打賭的另一方已經跑掉了,這賭約還如何進行下去?還是,來個缺席判決,張玄既然不戰而逃,那勝利者當然就是自己了?!
清歌乾咳了兩聲,故作爲難的瞧着陸鳳吟,“陸公子,你看這——”
陸鳳吟也有點被方纔的變故給驚到了,微微皺眉,不知在想些什麼。聽到清歌的問話,深深的看了清歌一眼:“世人皆曰小姐糊塗,今日才知江二小姐卻是綵鳳棲木、蛟龍潛水,他日,小姐成就必不可限量,卻是世人眼拙了!小姐方纔所言,已是道盡了蓮之內蘊,比與不比,答案早不言自明。”
說完,轉頭淡淡對場中諸人道:“泉州清蓮書社,今日起,還是散了吧。”
聲音不大,卻仿如晴天霹靂,震得場中衆人一下懵了。陸公子這是什麼意思?什麼叫,散了吧?這天下庠校何其多,可有那個如同蓮花社般能給人提供如斯助力?怎麼公子卻說要解散了呢?!
清歌一愣,看向陸鳳吟的眼光不由多了些佩服。還真沒想到,這陸鳳吟以男子之身,做起事來,竟是如此的雷厲風行!
“公子——”
大家忙要上前請求,卻被護衛給攔下。
陸鳳吟擺手,淡然道:“方纔江小姐所說,大家也都聽到了,蓮之高華在於其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敢問各位,有哪位能以此爲行事之本、立身之責?既沒有了清蓮之實,徒留其名,又有何意?你們都散了吧,泉州清蓮書社至此不復存!”
這清蓮書社,建起之時,本爲尋人,可這麼久了,自己和大哥幾乎走遍了千山萬水,多次停留在那湖光浩渺荷葉接天處,卻是從沒有找到過丁點兒信息,小弟怕是,已經不在了吧?可自己卻是不敢想,不敢提,每日裏這樣哄着自己,說不定哪天,路過熙攘的鬧市,猛一回頭,才發現小弟就在自己身後,跟在自己身後軟軟的喊着“吟哥哥,蓮子粥……”
世人皆以爲自己愛蓮成癡,又怎知道,那個真正的愛蓮人卻是她和小弟!
二十年了,自己從葳蕤少年,變成現在的滿面風霜,偶爾攬鏡自照,憔悴的模樣,便是自己也無法辨認!哪還是當初那個名滿酆都的翩翩少年郎?倒是這清蓮書社,經過這麼些年的經營,竟是如參天大樹,根繁葉茂,只是,過了這麼久,哪裏還有人記得,這書社建立的初衷呢?
找不到小弟,便無法解了那人的心魔,那人對自己和自己家族的恨,便始終不能消除!二十年前青樓的那場大火,自己親眼看到她狀若惡魔般的瘋狂樣子,整個青樓瞬息間化爲灰燼,便是到現在,彷彿還能回想起來那些被丟進火海裏的人慘嚎着掙扎的情景!好在,雖然搜遍整個淩河水域,卻並沒有找到小弟的屍骨,也因爲這樣,還有大哥……那人纔沒有完全失去人性……
可是,那人卻再沒有看過自己一眼!或許這一生,自己只能如蓮一般空自開落……
看陸鳳吟語氣決絕,衆人面面相覷之餘,卻不敢再囉嗦,一個個垂頭喪氣默然離去。
陸鳳吟轉身,面向清歌道:“江小姐,陸某自問見多識廣,卻也從未見過這般神奇物事,也知道此物定然非比尋常,原不應開口索要,只是家中有人急需此種物事,希望小姐能割愛,只要小姐願意,不管什麼樣的要求,陸某均可答應。”
嘴裏說着商量,卻把手爐轉手遞給了身旁的護衛,絲毫沒有歸還的意思,便是臉上的神情也是志在必得。清歌暗暗好笑,這人明明剛纔還是個優雅貴公子,怎麼不過一個手爐,就變臉成無賴加不講理?
生怕清歌說出拒絕的話,江諒忙拼命的使眼色。能和陸家拉上關係,這可是多少人求也求不來的福氣。
看清歌不答,陸鳳吟轉了轉眼珠,瞧着若塵道:“公子可有什麼喜歡的物事?我這裏有些好東西,公子喜歡的話——”
說着一招手,早有護衛,捧了個匣子過來,掀開看時,竟是滿滿一匣金銀寶石玉飾,端的是瑞氣千條,簡直要把人的眼都給晃瞎了。
“不不不,我不要。”若塵愕了一下,忙不迭的擺手,“你喜歡就拿去,不用拿東西跟我換的。”
沒想到自己的心思竟被人一語道破,陸鳳吟一下鬧了個大紅臉。一把接過匣子塞到若塵手裏,便再也不看若塵,故作鎮定的對清歌道:“那個,你也看見了,是你夫郎送我的,你,不能反悔啊。”
說完便無比緊張的瞧着清歌。實在是這世上歷來都是女子說了算,自己也是病急亂投醫,看清歌沒有要答應的意思,這纔不得不把主意打到她夫郎身上,也不過是求個心理安慰,可十成十,這江清歌是不會答應的。這麼寶貝的東西,自己剛纔那匣子東西算得了什麼?但是這手爐什麼的自己是怎麼也不會還給她了,反正你夫郎說了要送的,而且還收了我的東西了!
這樣想着又抱歉的看看若塵,不知道這男子回家會不會受撻楚,畢竟,當着妻主的面不經允許就把東西送出去,委實過於膽大了些。大不了自己以後再想法補償他。
若塵看看又回到自己手裏的匣子,愣了下,忙要再還回去,陸鳳吟卻是堅決不要,一副“你要是還給我我就是看不起我”的樣子,兩人一個堅決要給,一個堅決不要,竟是弄了個手忙腳亂。旁邊的侍衛看了不由暗暗詫異,公子做事向來不按常理出牌,還從沒見過這樣和人糾纏不休的樣子。
“好了!”清歌看的好笑,一伸手,若塵如釋重負般的鬆了口氣,忙把匣子遞了過去。
清歌接過,打開匣子淡淡掃了一眼又合攏,讚道:“果然是好東西。”嘴裏說好,神情間卻不見絲毫豔羨之意。
陸鳳吟心裏一沉,暗暗咬牙,這江清歌還真不可小覷,這些物事都是娘費盡艱辛蒐羅來給大哥賞玩的,便是自己,初見時也是瞠目結舌,這江清歌竟是連眉毛都不曾動一下,便是說好,也可看出主要是出於禮貌。
果然,緊接着就聽見清歌道:“只是這匣子裏的寶貝,陸公子還是收回去吧。我不想我家夫郎不開心。”
陸鳳吟愣了一下,咬着嘴脣道:“你家夫郎明明答應送給我的。”
“是啊。”清歌一笑點頭,“所以我家夫郎纔不要你的東西,不然,不就成了貪圖你的寶貝了嗎,我家夫郎會不開心的,他可不是貪心的人!至於我嘛,只要我家夫郎說的話,我都會堅決執行的,本人一向以夫郎的開心爲第一要務,所以這東西,你還是聽我夫郎的,收了回去吧。”
言辭間竟是自豪得意至極。
陸鳳吟徹底呆住了,江清歌的意思是,這件手爐她送給自己了?而之所以會這樣做,只是因爲她的夫郎有這個意思?還有,她這是明明白白的告訴自己,她江清歌,是個懼內地?
天呀!這江清歌到底是什麼異類?八成是什麼天外來客,纔會有這麼多怪異的思想!
“妻主——”若塵臉一紅,神情間微有些忸怩,可眉梢眼角卻是春意盪漾。
陸鳳吟心裏一酸,黯然的移開眼,今日才知,這世間,果然有神仙伴侶!
“公子戴這蓮花戒想必也有緣故吧?不知可能說給鳳吟聽?”鬼使神差的,陸鳳吟突然開口,那段感情,自己已經快要絕望了,或者能從他們身上得到些許可以支撐着自己走下去的勇氣……
“這——”若塵有些遲疑,看看清歌,不知該不該說。
“不能,說嗎?”陸鳳吟長長的嘆息一聲,裏面的痛楚落寞聽得人格外心酸。
雖然不知道這陸公子好好的,爲何如此傷心,可若塵一向最受不了看到別人難過,再加上,對方方纔也算幫了清歌,若塵實不忍看他如此模樣,這樣想着不由求救的看向清歌。
清歌笑了笑,衝若塵點點頭。沒什麼大不了的,自己恨不得讓全世界都知道江清歌深愛蕭若塵!
若塵放了心,靦腆地轉向陸鳳吟:“嗯,這戒子的意思是,‘在天願爲比翼鳥,在地原爲並蒂枝,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情綿綿無絕期’。”
若塵的聲音帶了幸福的顫抖,本來自己的榆木腦袋,很多話總是聽過就忘,可唯有清歌伏在自己耳邊一字一字說的這幾句,自己聽了一遍,便牢牢的記在心底。
“並蒂蓮嗎?”陸鳳吟身子忽然晃了一下,眼前好像浮現出一幅畫,一紅一白兩枝並蒂蓮緊緊相依,原來竟是,這個意思嗎?你心裏,也是有我的嗎,不然,爲何送了這樣一幅畫來?可既然心裏有我,又爲什麼特意讓人把我領過去,親眼看到你和那個男人緊密相擁的樣子?!
看到陸鳳吟踉蹌着跑向馬車,竟似是受了極大打擊的樣子,清歌和若塵不由面面相覷。
到了馬車外,陸鳳吟已經很好的整理了自己的情緒,掀開車帷,上了馬車,拉過一雙宛若雞爪般蜷曲醜陋的手,把手爐塞了進去,低聲道:“大哥,我得了個好東西呢,有了它,大哥的手就不怕再凍着了,還有啊,那人說,還可以幫助睡眠呢……”
“嗯。都這麼大了,吟兒怎麼還像個孩子。”
雖是離得遠,卻還是大致看清了吟兒做的事,說是別人送的,卻分明是自己死死抱着不撒手!已經有多久沒見過吟兒這麼孩子氣的樣子了?那兩個孩子,自己遠遠的看着,也覺得很是舒服呢!
“讓他們過來吧,我想見見。”男子突然開口。
“大哥說的是那個蕭公子吧?好,我這就——”知道大哥一定看到了自己的糗事,陸鳳吟難爲情的笑了笑,便想下車,雖然聽到大哥說“他們”,但陸鳳吟直覺,肯定是單指若塵一個,都這麼多年了,春夏秋三季,自己便和大哥四處尋覓小弟的消息,而冬天則是大哥最難熬的季節,自己便陪了大哥幽居在府裏,這還是大哥第一次有興趣見外人呢!
“不是,是他和他的妻主,他們兩個。”男子好脾氣的解釋。
陸鳳吟徹底呆住了,大哥的意思是,要見的人裏,還有,江清歌?看看大哥鬼魅一樣讓人恐怖的容貌,陸鳳吟淚差點兒掉下來。
當年的藍豐第一美男子,卻落得現在這副光景!這麼久了,大哥的生活便如同一潭死水,好不容易有了感興趣的,自己自當答應。只是那蕭公子一看就是個單純之人,可那江清歌卻鬼靈精的很,也不知會否衝撞了大哥。不過,這世間若有任何人膽敢對大哥不敬,恐怕都是活不久的!雖是自己也有些欣賞這江二小姐,卻也絕不會爲了她破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