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半刻鐘後。
這院中便只剩下秦淵、祝玉妍、白清兒和婠婠四人，傅君婥已是帶着寇仲和徐子陵下去安頓。
沒了外人，白清兒望向秦淵的目光變得盈盈脈脈，眼神柔媚得似能拉絲。
婠婠則是雙臂環胸...
“他……他真是魔主？”
傅君婥聲音微顫，卻未退半步，劍尖依舊穩穩指向秦淵心口，只是指尖泛白，青筋隱現——那不是恐懼，而是被徹底壓制後的本能繃緊。她曾隨師尊傅採林遠赴中原，親眼見過寧道奇與畢玄交手時掀起的風雲變色；也曾在高麗王宮聽聞石之軒“不死七幻”如何令三名大宗師聯手敗走。可眼前這青衫男子，靜立如松，氣息內斂如古井無波，偏偏那一眼掃來，竟似將她三十年苦修、二十年江湖生死歷練盡數看穿，連心底最隱祕的殺意與猶疑都無所遁形。
秦淵沒有答話，只抬手，食中二指輕輕一彈。
“錚——”
一聲清越劍鳴驟然炸響，非是劍鋒相擊，而是傅君婥手中長劍自行震顫，劍身嗡嗡作響，彷彿被無形絲線牽引，竟不受控制地微微偏斜三寸！
傅君婥瞳孔驟縮，真氣狂湧而上，欲穩住劍勢，可那股沛然莫御的勁力早已透劍而入，直撞她手腕太淵穴。剎那間，整條右臂如遭雷殛，痠麻直衝肩井，持劍五指竟不由自主地鬆開了一瞬！
長劍脫手，卻未墜地。
一道青影如霧掠過，秦淵已至她身前三尺，兩指輕夾劍脊，動作舒緩得如同拂去花瓣上的露珠。劍身寒光映照他眉目，清俊沉靜，不見半分戾氣，唯有一縷若有若無的嘆息浮於脣邊：“你劍上有怨氣，也有殺氣，但更濃的，是不甘。”
傅君婥渾身一僵，彷彿被這句話釘在原地。
不甘？——是啊，不甘！她自幼承傅採林親授《弈劍術》，十六歲便破關入先天，被譽爲高麗百年不出之奇才；此番奉命刺殺獨孤閥主，本爲報父仇、雪國恥，可洛陽城中風聲鶴唳，獨孤閥如鐵壁森嚴，她數次潛入皆被無形氣機所阻，反被逼至絕境，不得不鋌而走險，循着殘缺藏寶圖闖入楊公寶庫——結果呢？假庫空蕩，徒留譏諷。而此刻，這傳說中翻手爲雲覆手爲雨的魔主，竟一眼看穿她劍底埋藏三十年的執念！
“你……你怎麼知道？”她喉頭乾澀，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秦淵鬆開劍脊，長劍“叮”一聲落回她掌中。他目光垂落，望着她腕間一道淡青舊疤——那是七歲習劍時被崩斷竹劍所傷，至今未消。“《弈劍術》講求‘以劍弈心’，心不平，則劍不正。你腕上舊傷每逢陰雨必隱隱作痛，痛則思父，思父則怨深。怨深者，劍招雖凌厲，後勁卻滯澀三分。”他頓了頓，指尖忽朝她左肩輕輕一點，“此處‘天髎穴’淤塞已久，該是三年前在遼東雪谷中，爲擋突厥狼騎一箭所留。箭鏃雖拔，寒毒未清，每逢子夜子時，心口便如針扎——我說得可對？”
傅君婥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半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石壁上。她嘴脣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那雪谷一役，她重傷瀕死，師尊親施九針才救回性命，連高麗王室御醫都未查出寒毒所在，此人竟能隔着衣衫、僅憑一眼，便道破隱疾根源？！
秦淵不再多言，轉身走向地室盡頭那面看似渾然一體的玄鐵巖壁。他並未觸碰，只將右手按於壁上三寸之處，玄黃真氣無聲流轉，如春水漫過凍土，溫潤卻不容抗拒。
“嗡——”
低沉嗡鳴自巖壁深處傳來，彷彿沉睡千年的巨獸緩緩睜開了眼。巖壁表面浮現出蛛網般的金色紋路，隨即向兩側無聲滑開，露出一條向下延伸的階梯，階旁青銅燈盞次第亮起，幽藍火苗搖曳，映照出階梯盡頭一方丈許見方的玉臺——臺上靜臥一枚赤紅舍利，通體如熔巖凝脂，內裏似有血色雲氣緩緩旋轉，每一次流轉，都隱隱傳出龍吟虎嘯之聲。
邪帝舍利！
傅君婥呼吸驟停，下意識便要撲上前去，可身形剛動，一股無形氣場已如銅牆鐵壁般橫亙於前。她只覺空氣驟然粘稠如膠，每前進一步，腳下重逾千鈞，額角冷汗涔涔而下。
“你既知此物，當知它爲何稱‘邪帝’。”秦淵負手立於玉臺之前，側影被幽火鍍上一層金邊，“它吸食百代高手精元真氣，亦可反哺宿主，使人一日千裏，但代價是——心性漸染暴戾，神志終將迷失。石之軒當年得之，初時縱橫無敵，十年後卻癲狂失常，親手斬殺愛妻碧秀心；祝玉妍借其突破宗師，卻自此再難參悟‘道心種魔’最後一重境界，終生困於執念牢籠。”
他忽然回頭，目光如古潭深水，直抵傅君婥眼底：“你欲得此物，是爲報仇？還是……爲證明自己，不必依附師尊，亦能踏碎蒼穹？”
傅君婥渾身劇震，如遭雷霆貫頂。她一直以爲自己只爲完成師命，可此刻被這雙眼睛洞穿，那些深埋心底、連自己都不敢細想的念頭——不甘被稱作“傅採林的影子”，渴望以己之力撼動中原武林格局，甚至……幻想有朝一日，讓高麗劍道凌駕於中原諸派之上——竟如赤裸般暴露於燭火之下。
她張了張嘴，終究沒說出半個字。
秦淵卻已轉回身去，袍袖微揚，玄黃真氣化作一道溫潤光幕，輕輕覆於邪帝舍利之上。剎那間，舍利內奔湧的血色雲氣竟如潮水退卻，赤紅光芒柔和下來，彷彿暴烈的火山口被蓋上溫玉，只餘下一種沉靜而磅礴的生命律動。
“此物對你無益。”他聲音平靜無波，“你根基尚淺，心火未淬，貿然煉化，不過三年，必成瘋魔。倒不如……”
他指尖輕點舍利表面，一縷金芒倏然射出，沒入傅君婥眉心。她只覺一股浩瀚卻溫和的氣息湧入識海，剎那間，腦海清明如洗，過往所有晦澀劍理豁然貫通，連《弈劍術》第七重“天地爲枰”的殘篇，竟也在這一刻浮現完整脈絡！
“這是我爲你重鑄的‘劍心種玉’之法。”秦淵收回手，語氣淡然如敘家常，“以玄黃真氣爲引，洗練你體內鬱結寒毒與怨氣，三年之內，可助你破入大宗師之境。屆時，你手中之劍，再非傅採林的影子，而是傅君婥自己的天命。”
傅君婥怔然立於原地，指尖無意識撫過左肩舊傷，那裏竟再無一絲刺痛，反而暖流潺潺，如春水浸潤乾涸河牀。她緩緩抬頭，望着秦淵清瘦挺拔的背影，那青衫在幽火中竟似披着萬古星輝，令人不敢直視，卻又忍不住仰望。
“爲……爲什麼？”她終於問出口，聲音沙啞。
秦淵沒有回頭，只望着玉臺上靜靜懸浮的邪帝舍利，輕聲道：“因爲你方纔那一劍，雖含怨氣，卻無一絲戾氣。劍者，心之刃也。心若未墮，刃便不邪。”
話音落處，他袖袍一卷，邪帝舍利已收入懷中。隨即足尖輕點，身影如煙散去，只餘幽火搖曳，映照傅君婥呆立原地的身影。
約莫半炷香後，她才如夢初醒，猛地抬頭望向入口方向——那裏空空如也，唯有井壁冷光。
她低頭看向自己雙手，指尖微顫，卻再無半分猶豫。她解下腰間素白劍囊，將長劍鄭重插入其中，又從懷中取出那張獸皮藏寶圖，指尖真氣微吐，“嗤”一聲輕響，圖上墨跡盡數化爲飛灰。
轉身，她毫不猶豫踏上歸途。
行至井口，她忽又駐足，仰首望去。井口之外，長安城的夜空深邃如墨，卻綴滿星鬥，清輝灑落，彷彿爲這方寸之地披上銀紗。
她脣角極輕地彎起，終於笑了。
翌日清晨，西寄園外。
獨孤鳳一襲月白勁裝，髮髻高束，腰懸長劍，立於晨光之中。她昨夜輾轉反側，夢中全是秦淵指尖點破劍勢的從容，醒來時指尖尚在模擬那封死劍路的一指。她特意提早半個時辰趕來，只想再早些見到他，哪怕只是遠遠看他一眼。
可園門未開，巷口卻先傳來一陣騷動。
只見數名錦衣衛簇擁着一頂四人小轎疾馳而來，轎簾掀開，一張蒼白卻威嚴的臉探出——正是刑部尚書裴蘊！他身後，數十名身着玄甲、腰佩橫刀的禁軍如鐵壁般肅立，刀鞘未出，殺氣已如霜刃刮面。
“獨孤姑娘！”裴蘊跳下轎子，快步上前，聲音帶着難以掩飾的急切，“聖主可在園內？陛下急召！雁門舊部三百二十七名將士，昨夜盡數暴斃於長安西市驛館！屍身……屍身無傷無痕，唯七竅滲出黑血，狀若中毒，卻驗不出任何毒物！”
獨孤鳳臉色驟變，心頭一沉。雁門舊部？那可是秦淵昨夜才頒旨厚賞的功臣！竟在封賞詔書尚未傳至地方時，便遭滅口？！
她剛要開口，園門“吱呀”一聲開啓。
秦淵一身青衫，負手而出，晨光爲他輪廓鍍上金邊，眉宇間卻無半分驚詫，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沉靜。
“裴尚書，稍安。”他聲音不高，卻如鐘磬輕鳴，瞬間壓下四周嘈雜，“帶路吧。順便……請將昨夜值守西市驛館的十六名禁軍、兩名仵作，以及驛丞劉三，一併押至大理寺天牢。他們身上，有雁門將士最後的氣息。”
裴蘊一愣，隨即猛拍額頭：“對！老朽糊塗！竟忘了調取當日值房記錄……”
他話未說完，秦淵已抬步向前，青衫拂過晨風，步履平穩如丈量大地。獨孤鳳下意識跟上，目光掠過他側臉，忽見他耳後一道極淡的硃砂印記——形如新月，隱在肌膚之下，若非離得極近，絕難察覺。
她心頭莫名一跳，想起昨夜秦淵躍入井中前，曾於井沿駐足片刻，指尖似有意無意劃過耳後……那印記，是何時添上的？
隊伍行至半途，忽聞前方傳來一陣喧譁。只見十餘名皁隸押着一名蓬頭垢面的老丐，老丐嘶聲哭嚎：“冤枉啊！小人只是路過驛館後巷，聽見井裏有水聲，還……還看見一隻黑貓叼着塊血淋淋的肉跑出來啊！”
秦淵腳步微頓。
獨孤鳳敏銳察覺他眸光一閃，那眼神銳利如刀，彷彿穿透喧鬧人羣，直抵老丐顫抖的瞳孔深處。
“黑貓？”秦淵低聲重複，脣角竟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倒是個有趣的見證者。”
他不再多言，只對裴蘊頷首：“裴尚書，那隻黑貓，勞煩派人尋來。活的，死的，都無妨。”
裴蘊連忙應下，心中卻驚濤駭浪——聖主怎會關注一隻野貓？莫非……雁門將士之死，真與這畜生有關？！
隊伍繼續前行，秦淵卻似有所感，忽然側首，目光越過裴蘊肩頭，遙遙投向街角一處酒肆二樓。
窗內，傅君婥一襲素衣，正憑欄而立。她手中捧着一盞粗陶茶碗，熱氣氤氳，模糊了她清麗眉眼。四目隔空相接，她未施粉黛的面龐上，只餘一片沉靜，彷彿昨夜地室中的驚濤駭浪，從未發生。
秦淵微微頷首。
傅君婥亦輕輕點頭，指尖悄然鬆開，任那盞滾燙茶水傾瀉而下，潑溼了窗欞。
茶水蜿蜒而下，在木紋間留下蜿蜒水痕，宛如一道無聲的誓約。
長安的晨風，忽然變得格外凜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