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爲女子,戴纓看出了元初的心思,像一捧燃燒得正旺的火,引人靠近,但真正觸及又會被灼傷。
因着高貴的身份自小便是要有什麼就有什麼,並且只要她想得到,就有些不管不顧的意味,不論是喜歡的物件,又或是喜歡的人,於她而言,沒什麼差別。
那麼,元初對長安只因着那一眼便起了意,叫任何人看來,都會覺着不過是一時興起,讓她金光閃閃尊貴無比的生活摻雜上一點異物,厭煩了,再剔出去。
話說回來,如果她不是火呢,長安纔是那團火,而元初是那隻飛蛾。
然而,不論是哪一種,他們之間都太難,如陸銘章所說,這潭水太深,並不僅僅指長安同元初身份上的不對等,又或是年齡上的差距。
而是陸銘章遲早要同羅扶爲敵,他借元昊的力量,悄無聲息地在北境“換血”,最後形成自己的勢力。
試想想,等陸銘章明牌的那日,元昊會何等震怒。
長安是陸銘章的親隨,陸銘章在哪裏,他就在哪裏,他就是陸銘章手中最利的兵器,爲他抵擋一切或明或暗的所有危險。
這主僕二人性格內斂沉穩,行事有自己的態度,既然陸銘章說這潭水深,長安心裏又怎會不清楚。
是以,不管元初的態度是深是淺,是癡是幻,長安都不會讓自己行在分寸之外。
之後,兩人又說了些話,起身往裏間安歇。
因近年關,學院放了假,小肆的生意比往日清冷許多,最近又下了一場雪,京都再次落白。
戴纓結了福順的工錢,另外發了紅包,讓他回家安心過年,開年再來。
福順接了賞錢,同戴纓幾人樂呵着辭過,說了許多吉祥話,回了家。
之後戴纓幾人又守了幾日生意,然後閉了店,也歸宅休整,給自己放個長長的假期,懶懶地松閒下來。
他們是中午閉得店,用了小半上午將店裏重新進行了清掃,好讓它乾乾淨淨地迎接新的一年。
戴纓拿着笤帚,頂着一張熱紅的臉,將整個小店打量,看向擦窗的歸雁,再看向從廚房拾掇出來的陳左。
時間過得真快,最初也是他們三人讓這家小店有了形狀。
整理完店鋪,將門板落了鎖,戴纓引着歸雁和陳左往街上置辦新衣。
“阿左哥,你穿這一身好看。”歸雁說道。
陳左撓了撓頭,又扯了扯衣袖,有些不自在:“這身會不會太貴?”
戴纓笑道:“阿左,你看哪件更喜歡?”說着,轉頭對店家道,“這三件都要了。”
陳左忙要拒絕,歸雁從旁說道:“就別跟娘子客氣了,咱們是一樣的,我也有。”
陳左這纔沒說什麼,三人從成衣店出來後,在街上轉了一圈,回了宅子。
之後幾日便是置辦年貨,這些事不必戴纓勞神,有陳左和歸雁張羅,在此期間,元初找來幾回,只是都不湊巧,每回她來時,長安都隨陸銘章出了門。
如今他們這方小宅,人口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戴纓主僕、陸銘章主僕、陳左、魯大和廚娘等幾個僕從,算一起也有十來號人。
除夕夜,屋內庭院燈火通明,燭臺、燈籠通宵不熄,下人們做了豐盛的飯菜,分置兩桌。
廚娘等幾個宅子裏原先的僕從在側屋一桌自在喫喝,戴纓等人則在正屋圍坐慶賀。
桌上,擺滿了各類茶品,有雞、鴨、魚,還有牛、羊肉等,鮮蔬菜以及炸得肉丸、煎得肉餅,什麼滷的、燉的、炒的,一桌噴香的美饌。
席間,衆人依次序敬酒,歡聲笑語地說着喜慶話。
待衆人用罷飯食收了桌面,走到庭院裏準備燃竹筒,丫頭秀秀跑到戴纓跟前。
“娘子,門外有人找。”
“什麼人?”戴纓問道。
“不知道。”
戴纓看了一眼在窗下喝茶的陸銘章,見他正同長安對坐,說着什麼,於是獨自去去前院,看看是何人。
走到宅門前,看門的小廝向戴纓問了好。
戴纓頷首問道:“人呢?”
小廝打開門,往外看了一眼,“喲”了一聲:“那呢。”
戴纓循指去看,正巧此時,有人家開始燃竹筒,噼啪震響,在街巷間徹蕩,夜霧混着菸絲中一輛馬車往遠處駛離,一點點消失。
“什麼人,什麼也沒說就走了?”戴纓望着那輛馬車,問道。
“沒,就在門前停了會兒。”小廝說道。
戴纓點了點頭,轉身往內院行去,行到半路,門子又跑了來,急聲道:“娘子,門前又有人找。”
戴纓只好重新走回大門,抬眼去看,門外立了一人,他的身後停了一輛馬車。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馮牧之。
正值家人團圓之夜,他來做什麼?戴纓聞到他身上濃濃的酒息,哪怕燈籠光線不那麼明亮,也能觀得他滿臉醉紅。
戴纓眉心一蹙,就要轉身離開,馮牧之卻出聲道:“纓娘,你且留步。”
戴纓住下腳,這短短的一瞬,馮牧之再次開口:“先前是我魯莽,還請容我說幾句話,今夜就是特意過來給你和陸相公賠不是,真的,只說幾句就離開。”
戴纓心想除夕,圖吉利,不好說些難聽的,耐着性子道:“馮院首,既然你說賠不是,我……”
話正要往下說,門前又行來一輛馬車,停下,接着車裏下來一人。
馮牧之和戴纓齊齊看過去,那人身量很高,穿着一件貂氅,闊步行來。
那人走近後,笑道:“喲!這是做什麼?知道我要來,特意到門前來迎我?”
來人正是祁郡王,元載,他說這話時,眼睛落在戴纓的面上,然後又看向一旁的馮牧之。
馮牧之連忙躬身揖拜:“學生見過王爺。”
元載點了點頭:“不必多禮。”
戴纓也隨之道了萬福,元載輕輕抬手示意。
正巧這時,院內響起竹筒噼啪聲,元載往裏看了一眼,又看了眼身側的馮牧之,說道:“既然來了,一起進去熱鬧熱鬧,除夕,就是有什麼也不要這個時候說,當祈禱新年事事如願纔是。”
馮牧之應是。
元載邀馮牧之,戴纓自然不能說什麼,於是側過身迎他二人進門。
院子裏可熱鬧,陳左正引着秀秀姐弟以長香燃竹筒,其他人圍在旁邊笑看着。
院裏院外,亮亮堂堂。
元載盈滿橙亮的窗隙往屋裏看了一眼,徑直走到屋裏。
陸銘章同長安對坐飲茶,元載一來,長安起身讓出位置,元載坐下隨即往屋裏掃了一眼。
乾淨,整潔,帶着淡淡的暖香,內間與外間隔着一座闊大的帷屏,裏面是臥房,透過帷屏上的紗幕,隱隱可觀得裏間的輪廓。
外間的圓桌上鋪了卷草紋的桌布,上面擺了精緻的茶果。
“你倒是悠閒自在。”元載說着,往屋裏轉看一眼,再拿下巴往屋外指了指,“這麼熱熱鬧鬧,笑聲也響亮,看了叫人羨慕。”
“你那府裏人還少了?”陸銘章笑問道,“想要熱鬧不比我這兒?”說罷,陸銘章又看向長安:“你我二人好好地喫着茶,他來了倒是一點不客氣地坐下,你還給他讓座。”
長安笑道:“小人不是客氣,只是另外吩咐丫頭重新安置矮幾,煮了香茶,阿郎和王爺移去那方坐罷。”
“又重新設什麼矮案,你再移個凳子來坐下便是,還不夠我們三人?”陸銘章說道。
元載接話道:“怎的,你眼裏只有我,看不見別人了?”
陸銘章這才轉眼,看向立於旁邊的馮牧之,似是纔看見他一般,而他這一眼,叫馮牧之一激靈,感覺頰骨又捱了一拳頭,隨之眼角一抽。
陸銘章起身,眸光淡淡地落在馮牧之的臉上,而馮牧之則全身緊繃。
他是院首,對學子們來說,他就是不可抗的威壓,然而此刻,他體會到了學子們在面對他時的拘謹,就像老鼠見了貓,趕緊朝陸銘章深深地作揖。
“原是馮院首來了,失敬失敬。”陸銘章還了一禮。
馮牧之再次揖拜:“前來叨擾。”
陸銘章微微頷首,仍是一貫的從容樣,斂袖抬臂,示意幾人移步到裏面的矮案邊,幾人撩衣圍坐下。
丫鬟重新端上茶點。
戴纓從窗外往裏瞥了一眼,正待轉身,秀秀又跑了來:“娘子,又有人來。”
戴纓再問:“何人……”
話音還蕩着,秀秀扯住她的衣袖,說道,“喏,已經進來了。”
來人穿得富貴俏麗,臉上洋溢着笑,不是元初卻又是誰。
她幾步走到戴纓身邊,說道:“我想你這兒必是熱鬧,就過來了。”
戴纓見她一點也不見外,無奈地笑了笑,待要引她去另外的屋室就座。
元初擺了擺手:“別去其他屋了,就這個屋罷,這屋裏熱鬧。”
“這……”戴纓遲疑不決,這方屋室裏坐着陸銘章、元載等一衆男子,終是有些不合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