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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受刑之時的叫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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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匹駿馬於蜿蜒的林路間疾馳,馬蹄翻飛,將土路上積存的枯葉踏得四散迸濺,發出細碎而急促的破裂聲。

每匹馬背上載着兩人,一男一女,風聲在耳邊呼嘯,發出持續的嗚咽。

戴纓半眯眼,抿緊雙脣,縮着脖兒,風像細薄的冰刀,刮過她裸露在外的臉頰和手背,帶來尖銳的刺痛,風中的渣滓吹進眼裏,使她不得不把眼睛閉上,抬手去揉眼。

“娘子再忍忍,眼下不能停。”魯大沉穩而帶着緊迫感的聲音自她身後傳來。

戴纓緊閉着嘴,從喉管“嗯”着應了聲。

從來出行都是坐馬車,她不會騎馬,唯有一次騎馬,還是在大衍和陸家人一同出行,在莊子上狩獵。

當時,她看着騎獵的陸婉兒和陸溪兒,還有陸家其他小輩,心中豔羨,到底是高門大戶教養出來的大家姑娘。

既有閨閣之秀,閨閣之外也別有天地。

當時,她連獨自上馬都需人攙扶,是陸銘章縱馬來到她身側,示意長安爲她牽馬執鐙,她才得以顫巍巍地坐上馬背。

之後她問他,爲何不去狩獵,他只是淡淡地回了兩個字:“不會。”

君子六藝,禮、樂、射、御、書、數,陸銘章卻說他不會騎射,還說他的那雙手所能駕馭的,不過筆管一支,揮灑方寸而已。

那時,她爲着討好他,盡揀些好聽的話說,道他在她心中合該是無所不能,又說他的筆下乾坤遠勝兵戈利刃。

此時天色微暗,太陽已完全落到山背後,林間的寒氣像是蓄謀已久,從四面八方,從每一棵樹的陰影裏、泥土深處瀰漫開來。

她稍稍抬起頭,看了一眼同他們並行的另一匹馬背上,陳左在後,歸雁窩縮在他的身前,跟她一樣,看不見脖子,只露出小半張煞白的側臉,緊閉着眼睛。

“他們……會不會追上來?”她剛顫聲問完,便猛地灌進一口冷風。

那日,陸銘章帶她去山水莊園,喝茶是假,爲日後逃離掩人耳目纔是真,混淆視聽。

他說,待送口信的人來,她便需立刻動身,別的無需多問,只要按他說的做便可,他自會打點好一切。

她不知他做何種安排,但會聽他的,按他說的去做。

是以,當今日一早收到口信,她非但沒有害怕,反而奇異地鬆了一口氣,雖是生死一線的逃亡,卻好似得到解脫,不必在憂心忡忡中盼等。

魯大轉過頭,往身後望去,再回頭:“這會兒還不見影,想來是被甩脫,追不上了。”

戴纓一顆提吊的心,放下半截,他們已然出了城,又行了這半日,只要擺脫那些人,逃往北境的希望就會更大。

追不上就好,追不上就好……

正想着,林間的岔路口,異變陡生,衝突出十來騎,十餘騎人馬像鬼魅一般從暗影中顯現,瞬間封死了前方的去路。

他們斜刺而出,出現得毫無徵兆。

因爲太過突然,魯大和陳左同時厲喝,拼命勒緊繮繩,胯下駿馬喫痛,發出嘶鳴,前蹄高高揚起,方纔險險停住。

這些人戴纓一眼認出,就是一直尾隨他們的暗衛,他們還是追了過來。

她知道她走不了了,不僅走不了,很可能會有更壞的結果,於是仰起頭,看向隊首之人。

那人生着一雙略顯細長的鳳眼,眼尾微微飛斜,五官拆開看並無特別之處,組合在一起甚至顯得有些單薄平淡。

可此人通身上下,卻散發着一股漫不經心,視人命如草芥的啷噹戾氣,彷彿他的眼前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可以隨意擺弄和拆解的物件。

“你們是何人?爲何攔我們的去路?”魯大出言道。

甲一縱馬上前幾步:“你們今日若是不逃,我們便什麼也不是。”他停了停,看向魯大身前的戴纓,“但你們逃了,那我們就是前來追拿你們的人,這身份……是你們給的。”

話音剛落,戴纓出聲道:“這位大人想是弄錯了,我們並未逃離,不過是賽馬行獵,儘儘興罷了。”

甲一往戴纓面上看了一眼,把眼一眯:“賽馬?行獵?這身行頭?”

“是。”戴纓努力使自己的聲音平穩,“大人是不是管得太寬了。”

甲一同幾名手下對看一眼,再看向戴纓,說道:“我想這位娘子亦是錯想了。”

“錯想了什麼?”

“我們不是衙門,衙門追捕人犯需要公捕文書,需講究證據,我們逮人……”他嘴角帶起笑,“我們逮人只憑感覺,至於你是賽馬也好,狩獵也罷,就算是逃命,不重要,這些都不重要,因爲不由你說了算,也不由我們說了算,而是由上面那位說了算。”

戴纓聽明白他話裏的意思,這“上面那位”說的自然是羅扶皇帝,元昊。

就在他們說話之時,旁邊躥出一個影兒,戴纓還來不及看清,魯大一手護她,一手拍馬,駕着身下馬往另一個方向衝出。

她反應過來,剛纔衝出的影是陳左和歸雁,他們用自己的衝撞爲她儘可能爭得一點逃脫的機會。

座下的馬兒飛奔到極致,兩邊的景物拉長,快速往後倒退。

然而,一個黑影比他們更快,像一隻低飛的燕,追上了他們,接着,戴纓聽到馬聲悲鳴,天旋地轉中,她從馬背滾到了地上。

好在魯大扯了她一把,緩了衝勁,沒讓她把骨頭跌碎,否則不是斷胳膊就是斷腿的下場。

“娘子先走,小人拖住他。”魯大低聲道。

“我若走了,你焉有活命的機會。”

魯大從腰胯間抽出長刀,朝地上啐了一口:“娘子還是快走罷,你若不走,咱們一樣是個死,小人若能護得娘子逃離,倒是成全了這護主之功。”

“日後……我那兩個弟弟……”他原本想說,若是可以,讓家主多看顧兩個弟弟,然而一轉口,“娘子,快走!”

戴纓一咬牙,不再耽誤,撒開腿往林深處跑去。

甲一看着對面的護衛,再看一眼那小婦人逃跑的方向,面色驟然一沉,沒再說一句話,從腰間抽出兩把短刀,雙手同時挽出刀花。

魯大的長刀剛剛提起,對面人影一閃,他連人都沒來得及看清,雙腿只覺得一麻,人就跪在了地上。

甲一抬腳欲朝戴纓的方向追去,誰知腿被魯大死死抱住。

“找死!”

高抬右腳,照着魯大的下頜一記猛踢,魯大嘴裏噴出血霧,這還不算完,在魯大倒下前,又是一記連環踢,魯大力撐不住,倒在地上,死活不知。

戴纓拼了命地跑,跑得喉管發甜發腥,天和地都在顫轉,腳上的鞋跑丟了一隻,烏髮半散,就這麼沒完沒了地跑,周圍只有枯枝敗葉被踏碎的聲響。

還有她的呼吸聲,喉管像破了一個洞,隨着吐息發出嘯聲。

她張着嘴,大口大口地喘,不敢停下休息,沒命地跑,眼前像罩着一塊黑紗,天快黑了,只是這天色黑得太過突然,之後才意識到,不是天快黑了,而是她的睛目發黑,發暈。

然而,該追上的還是追上了。

那人一個飛身,落下,攔住了她的去路。

戴纓停下腳,知道自己逃不了,於是尋到一棵樹旁,整個人仰靠於樹幹,漸漸調整呼吸,以免自己下一刻供血不足,暈厥過去。

甲一看着眼前的小婦人,他很享受這種貓鼠遊戲。

山水莊的那座閣樓同莊子外的大樹有段距離,頭一次,他立在樹下,望着閣樓,她同她男人坐於樓欄邊閒話品茶。

這樣一段距離,絕大多人只觀得模糊的輪廓,可他卻看得清,不知那男人說了什麼,讓她笑得很開心。

他聽不到她的聲音,只看見她在那裏笑,便十分好奇,她在笑什麼。

不過那個笑讓他想起那日在茶山,她同人比拼採茶的逞能樣,後來還扯着脖子唱了一首不倫不類的小調。

那日,他就於人羣中靜看着,覺得很有意趣。

這一次,當她再次登入樓閣,仍坐在那裏品茶,只是這一次那男人不在,獨她一人。

她坐在那裏慢飲,坐了好一會兒,然後起身,暫時離開,興是去淨手,興是去更衣,同前一次一樣。

之後,她再回來,仍坐到樓欄邊繼續飲茶,可再回來之人卻不是她,而是變成了另一個人,

他一眼看了出來,沒有立刻動作,仍是靠着樹下,閉目養神,就像那白日困睡的貓兒。

她逃不出他的追捕,不吝嗇於這一時半會兒的時間,他讓她跑,再從後追上,然後看她絕望,這比枯燥的跟蹤差事有趣。

“你跑不脫。”甲一說道。

戴纓漸漸平緩下氣息,問道:“我的丫頭和護衛呢,你的人把他們怎麼了?”

“你還擔心他們?不若擔心擔心你自己,想想回了京都後,你這細軟的身板抗不抗得住酷刑。”

甲一說着,邪笑一聲:“我喜歡聽你的聲音,想來受刑之時的叫喊必然也是動聽。”

戴纓控制住臉上的表情,不讓它露出懼意,她攥緊拳頭,鬆開,再一次攥緊,以此來緩解身體的僵冷。

甲一將雙刀在手裏玩轉着,那兩把刀就像他指尖的乖寵,任他手腕如何發力,如何轉動,它們都依附着,聽着主人的話。

他雙手玩轉刀花,臉上是不顧他人死活的玩味,他抬腳往她的方向一步接一步走去,越走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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