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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腰臀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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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下着細密的,像貓須一樣的雨,庭院的石磚溼漉漉。

僕從們個個低着頭,不願抬眼,四下裏一片安靜,牆角的花植在雨中輕顫顫地抖動。

庭中跪立一少年,雖是跪着,卻肩背挺直,只有頸脖微垂,身上的衣衫已在小雨中潤溼,髮絲像珠網一樣,掛着水珠。

他的身前,不遠處,立着一成年男子,男人修長身,寬肩窄腰,一身寶藍色圓領錦袍,右手執着一根粗圓的杖棍。

陸淮將榻杖往地面一杵,兩目盛着怒氣,看向跪於身前的大兒子。

“你可知錯?!”

陸銘章沒抬頭,喉結滾動了一下,雨水順着下頜緩緩滴落。

“那幾人辱小弟在先,褪他們的衣衫,逼他們學狗叫,兒子……無錯。”

“無錯?!”陸淮將杖棍猛地往地面一點。

這一聲,叫在場衆人心頭一緊,只聽他說道,“你眼中只有兄弟私憤,可曾想過陸家?可曾想過你自己?”

“那幾家如今正得聖眷,你將他們得罪了,日後你的仕途會有多艱難,可有想過,我陸家如何在朝堂立足?”

跪於雨中的少年只道出四個字:“想過,不悔。”

話音落,一記帶着風聲的棍杖落下,接着是沉悶的肉聲。

第一杖,落在肩背上,薄薄的衣衫裂開,衣開處,肉眼可見地起了一道紫棱。

陸銘章渾身一顫,腮幫緊咬,悶哼壓在喉管,沒有發出一聲。

陸淮緩踱到他的身側,聲音隔着細雨傳來:“這一杖,打你狂妄無知,爲父再問你,錯沒錯?!”

“沒錯,不悔。”

依舊是這四個字。

“啪”,接着第二杖揮下,比第一下更重,落在腰臀之間,又沉又悶,皮開肉綻,瞬間見血,那血甚至不是從傷口出來,而是從毛孔往外滲。

陸銘章猛地向前一撲,雙手撐地,指節攥得發白,額上青筋暴起,依舊沒有喊出聲,只有雙掌落於地面,和着水聲,發出的清脆響。

口鼻間的呼吸驟然加重。

陸淮的聲音再次自頭頂傳來:“有沒有錯?”

這一次,他的聲音不再沒有溫度,而是摻着不易察覺的痛楚。

陸銘章慢慢撐起身,喘了兩口粗氣,說道:“不……悔……”

廊檐下,暗影中,作爲弟弟的陸銘川被曹氏死死地捂着嘴,往後拖。

小兒滿臉是淚,像一頭受傷的幼獸,唔嚥着。

雨仍細密地下着,水裏混合着血,遊絲一般填滿磚紋。

安靜的庭院,只聞得棍杖落下的聲音,又快又急,每一聲都結實到發出鈍響,令人心驚。

下人們早已跪倒一片,個個以頭觸地。

那響起……一聲又一聲地迴盪在陸銘川心頭,直到如今,也永遠忘不了兄長說的那兩個字。

不悔。

他側過頭,看向牀頭的燈火,忽閃不定,看得久了,有些花眼,悠悠地籲出一口氣。

後來,兄長離開了,再無人替他出頭,他開始學着保護自己,露出爪牙。

這一課,是兄長教他的。

幾年後,兄長回了,他開始不停地闖禍,讓他給他收拾爛攤子,並以此爲樂。

好像要把這幾年的空白給填補。

……

這日,傍晚的陸府,南院……

溫香的屋室,陸婉兒對鏡自照,面色較先前強了許多,腮頰有了紅光,只是眼神比之從前內斂。

她轉頭問喜鵲:“爺呢?”

“去了前面,好像是……”

“好像是什麼?”

“像是去前面找家主去了。”

陸婉兒低下眼,再扶着丫鬟緩緩起身:“去看看。”

謝容立在前院的書房外,問守門的小廝:“家主可在?”

小廝答道:“回姑爺的話,家主回了,在書房。”

“通傳一聲。”

小廝躬聲應是,上了臺階,先是叩響屋門,再進入,不一會兒,走了出來,行到謝容面前。

“姑爺,家主說了,眼下忙着,抽不出空閒來,您請回罷。”

謝容將目光越過小廝,往書房大門看了一眼,頷首道了一聲“好”,轉身離開。

走了一段,穿過迴廊,前方行來幾人,當雙方看到彼此時,已避無可避。

戴纓準備給陸銘章送些她熬的甜湯,沒想到在這裏碰到謝容。

陸婉兒和謝容從京都到北境,住進陸府,她免除了陸婉兒每日問安,之前本身就有過結,還是少見爲好。

而陸婉兒每日去上房給老夫人問安的時間和她也是錯開,兩人心照不宣。

除開在陸溪兒院中碰過一次,之後幾乎沒見過,而今在這裏碰到謝容,着實意外。

冬日的夕光是淺淺的黃,雜糅着薄紅,從廊檐瀉下來,像是被風吹動的緋紗。

細長的曲廊,兩方遇上,朝前走去。

謝容看着眼前的戴纓,有一瞬間的恍惚,心情更是複雜不能言。

他記得她兒時的樣子,甜甜地叫自己“大哥哥”,記得她初到京都時的樣子,柔聲喚自己“兄長”。

什麼時候開始轉變的呢,她看向他的眼神如一掬涼水,永遠立得遠遠的,隔着一道無形的屏障。

現在,她走了過來,走近了,身後跟着兩名丫鬟。

她將手揣在銀灰貂絨袖籠中,披着厚軟的鬥篷,衣襬隨着走動翻動,她在他面前,停下,沒有說話。

“表妹……”

然而,此話剛一出口,立在她身後的一名丫鬟上前半步:“姑爺,莫要認錯了人。”

謝容看了那丫鬟一眼,點了點頭,改口道:“夫人。”

戴纓頷首。

謝容側過身,讓出道,她從他面前經過,帶着風。

他垂着頭,待她走遠,沿着曲廊走到另一面,他這才側過頭,看去,就那麼怔怔地看着。

看了一會兒,收回眼,繼續往回走,穿過曲廊,下了臺階,走入庭院,又碰上一人,正是自己的妻子。

“夫君見過父親了?”陸婉兒迎上前。

謝容面上帶着淡淡的笑,搖了搖頭:“父親大人不願見我。”自他住進陸府,他連這位嶽丈的面也沒見過,一次也沒有。

倒是陸三爺見過他幾回,那個是頂隨和之人。

他寬慰他,莫要往心裏去,他兄長公務繁重,不說他了,就是他這個弟弟想見一見,也是很難見到。

陸婉兒聽後,半晌沒說話,他們一家想在虎城立足,必需得到父親的原諒和認可。

而父親對謝容……或者說對謝家,並不喜。

“夫君,回去罷。”陸婉兒說道。

謝容看向她,點了點頭,陸婉兒正待轉身,謝容出聲道:“等一下。”

她回過身,看向他。

謝容伸出手,將她肩頭的披肩攏了攏:“你如今有了身孕,這個時節,還是少出門,路面結霜,溼滑,仔細着些。”

陸婉兒微笑道:“有丫鬟們跟着,無事的,不過夫君這樣說了,妾身注意就是。”

兩人相攜着往回走,回了他們所住的南院,下人們問是否擺晚飯。

陸婉兒沒有說話,而是看向謝容,先前在京都時,他很少於她屋中用飯,所以,她看向他,等他示意。

謝容對着丫鬟點了點頭:“擺飯。”

不一會兒,飯菜擺上桌,兩人淨過手,對坐下,丫鬟們從旁佈菜。

陸婉兒因着身孕,胃口不算好,淺淺喫了些,謝容喫得也不多,剛擺上的菜饌,沒動幾筷子,便撤了。

此時,天色已完全暗下來,謝容怕她吹風,不往後面的大園散步消食,只在南院內漫步。

出門前,他給她繫上厚軟的大衣,籠上皮毛袖套,護手,再細心地給她兜上帽,將她整個人罩住,護得嚴實,生怕被風閃着。

陸婉兒安靜地立在那裏,享受着他的柔情貼心。

“好了。”

謝容說罷,一手虛環着她的腰身,帶她走出屋室,兩人在南園閒適慢走,走到降下夜露。

夜,越來越濃,露水更重,兩人這才往回走,回了屋,丫鬟們開始備熱水。

陸婉兒進入沐間,洗過後,換了一身舒軟的長衫,外面披了一件玫紅色的大衣,這個顏色將她的面色襯得很好,頭髮溼着,披在身後。

她從沐間走出來,見他坐在窗下發怔,不知在想什麼,於是走過去,坐到他的對面。

榻上擱着小幾,幾上擺了香爐和茶具,他見她出來,目光從虛無抽回,凝聚。

他從丫鬟手裏拿過暖爐,讓她們退下,親自走到她的身後,爲她烘乾溼發。

烘得差不多後,他見她掩嘴打了個哈欠,知道她困了。

“你先睡罷,我再坐會兒。”

陸婉兒點了點頭,到了虎城,他對她,前所未有的好,儘管她知道,這個“好”並不那麼純粹,摻雜了別的東西,可有一樣改變不了。

他和她是夫妻,兩人緊緊捆綁,所以,這突如其來的好,帶有目的的貼心,她欣然接受了。

在虎城的這段時日,他們纔像一對正常夫妻,同喫同住。

他們一起用飯,同牀歇息,夜裏她若口渴,他會起身給她倒水,這在從前是沒有的。

她褪了玫紅色的大衣,揭開衾被入帳,不過並未睡去,而是靠坐着,拿起枕邊未打完的絡子,既是打發時間,也爲等他。

打了一會兒,透過珠簾,見他仍坐在那裏,而自己有些睏乏,撐不住,躺下了。

迷濛間,外間的燈火熄了,屋室暗了些,只有她牀頭的一盞微光,明明滅滅。

她聽到屋門“吱呀”打開,再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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