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纓設想得很清楚,她讓陸婉兒得知一切,這個“一切”就是整個事情的始末,譬如,她和陸銘章的身體沒有任何問題,卻久無子嗣。
這些隱祕的細情,尤其有關她父親那一項,她若不讓她得知,她是沒辦法獲悉的。
她要確保她知道,如此陸婉兒纔會施展其手段,陸婉兒越是賣力地施展,這件事才能往下走,並且沿着她預設的方向走下去。
這就好比一張寶藏圖,上面標明瞭,此處有寶,只不過這個“寶”對陸婉兒來說,是戴纓的罪和罰。
圖上的信息,全是真真實實,全是陸婉兒自己探得,深信不疑的她,興高采烈的,按照圖紙的指引,走到了那個“藏寶點”,親手開始挖掘。
而實際上,她挖的正是戴纓爲她準備的墳,她終於挖到底,當發現不是寶藏時,卻爲時已晚,人已站在了墳底。
但是這還不夠,戴纓知道,自己若一直在陸府不出,陸婉兒仍會顧忌,踟躕不前。
陸婉兒需要一個契機,那麼,她將這個契機遞上,並且由衷地希望她穩穩拿住。
是以,她去了郊外的莊子,爲的就是引蛇出洞。
陸婉兒沒讓她失望。
先行栽贓嫁禍,拿幾封臨摹的書信偷放於她的寢屋,又遣人將信偷放於她在莊子的寢屋。
如此一來,也就證明她離府是爲了和謝容私通,而莊子上搜出的書信很好地證實這一點。
陸府人多且雜,想往一方居放幾封書信不是沒可能。
而莊子上嘛……戴纓那屋去得最勤的就是方濟蘭。
在陸婉兒看來,單憑私通書信仍不嫌夠,再添上一個“避子丸”更能挑起她父親的憤怒。
任何一個男人都沒法接受,妻子和別的男人私通不說,還暗地裏服用藥丸避孕,這是何等的羞辱,何等的背叛。
陸婉兒以爲在這雙重的打擊下,就能讓她再也翻不了身。
然而她想錯了,興許這等誣陷放在別家能成功,但是放在她和陸銘章身上行不通。
很簡單,但凡她稍稍向陸銘章解釋一句,陸婉兒煞費苦心的計策就會土崩瓦解,起不到半點作用。
所以,她助她一臂之力,這最後一筆,由她來煞尾。
面對陸銘章的質問,她沒有去解釋一句,在陸銘章看來,這便是默認。
不僅如此,她還言語傷害他,像一把鋒利的刀,在他的心口攪動。
在她言語辱他時,他仍保持慣有的風度和平靜,但她知道,他心裏很痛,很痛……
戴纓想起很早很早以前,像是有一輩子那麼長……
鳶娘說,愛是剋制,是多少欲言又止的嘆息,蘇小小說,愛是一瞬間的綻放,像煙火,絢爛而短暫,足夠照亮一生。
於她而言,愛是成全……
成全他的大業,成全他的將來,成全那個她無法給予的,屬於他的血脈延續,從此以後,天涯兩相隔。
……
陸婉兒在得知戴纓失蹤後,先是歡喜,歡喜得看什麼都明亮了一度似的。
廊下的花更豔了,連往日覺着聒噪的鳥鳴也變得悅耳起來。
然而歡喜過後,又不甘,讓她就這麼逃走,未免太過便宜,好似心頭的惡氣還未出夠,憋着一股無處撒。
不過,眼下的首要是去陸府,她需獲取更多的內情,以確保這件事的真實,確保戴纓是真正地消失了,而不是躲在哪個角落等着反僕。
“隨我走一趟陸府。”陸婉兒說道。
藍玉垂眼應是。
陸府上房內,小丫頭端了一個托盤走來,再將托盤舉過頭頂。
托盤上擺了一個小彩盅。
石榴從托盤接過小彩盅,揮手讓小丫頭退下。
“老夫人,廚房剛熬了一碗清粥,您一早什麼也沒喫,喫着溫熱的,別讓腸胃空着。”
陸老夫人手肘支於椅扶,手撐於額,臉隱在掌心的陰影中。
石榴是陸老夫人的近侍,自然知道發生了何事,可她想不通,夫人怎有這般大的膽子。
離家?出逃?居然沒有一點徵兆地就這麼消失了。
那日在上房,她分明那樣從容,那樣大方,同杜瑛娘相互見禮時嘴角還帶着淺淺的笑。
老夫人這幾日喫不好,睡不好,但她清楚,老夫人愁煩的原因不是戴纓的離開,至少不全是,而是不知該怎麼同家主交代。
待家主歸來,還不知會怎麼樣,想想就頭皮發麻。
正想着,門外通傳大姑娘來了。
陸婉兒走了進來,一手扶着藍玉,一手託着大肚,邁着又碎又急的步子走到陸老夫人跟前。
陸老夫人見孫女兒,沉着老氣,嘆出聲:“這可怎麼好,那丫頭看着沉穩,怎麼行出此等荒唐之事。”
立於一旁的石榴、藍玉還有立於老夫人身側的陸婉兒皆聽出了話中音。
此話已是給戴纓的離開下了定論,是她自己要離開,非別的原因,不是被逼走,不是出了意外。
陸婉兒看了石榴手裏的小彩盅一眼,說道:“石榴姐姐,我來。”
石榴便將小彩盅奉到陸婉兒手裏。
陸婉兒接過,對陸老夫人說道:“您老人家,不能不喫。”
老夫人看了孫女兒一眼,終是喫了幾口清粥,之後石榴和藍玉退下,屋裏只剩祖孫二人。
“杜老太君可知此事?”陸婉兒問。
“這樣的事,說起來算是家醜,哪能讓她們知道。”
“祖母說的是,只是……”她說道,“若是尋常客人,住幾日就離去,瞞過去了也沒什麼,可這宣平侯家的……祖母,咱們瞞不過,總歸要知道的。”
宣平侯家的杜瑛娘按兩家的意思,是打算締結姻盟的,若戴纓不走,那主母仍是戴纓,杜瑛娘受些委屈,迎爲平妻,雖是平妻,仍比正頭娘子低一等。
但是對杜家來說,也不是不能接受,畢竟他們希望通過結親,進而拉攏北境。
再一個,戴纓不能生養,更爲年輕的杜瑛娘沒有這方面的困擾。
是以,杜家很希望能做成這門親事,陸老夫人樂見其成,並且她會試圖說服陸銘章,他比自己更清楚,如今走到這一步,是沒辦法回頭的。
他不再是那個立於高位的權臣,可孤身,他的身後跟隨了千萬人,雙肩擔了千斤重。
而子嗣是根基和延續,是穩住人心的基石。
陸老夫人相信,以兒子的卓見和對事物的考量,他會應下這一樁親事。
“你說的是,這件事,瞞不過她們,只是如何說得出口,到底不光彩。”陸老夫人說道。
“祖母何須憂慮這個,隨便找個說辭,就說她回了孃家,等過段時間,只道在孃家發病,人沒了。”
陸老夫人沉着眉,沒有出聲,如此一來,這便是真正絕了那丫頭回來的路。
陸婉兒又道:“您老想想嘛,杜家巴不得有此一出,就算知道怎麼一回事,也會假作不知,他們家杜瑛娘便能當上正頭娘子,正正是兩全其美。”
陸老夫人又是一聲嘆,眉頭鎖起。
陸婉兒再添火加柴:“孫女兒知您對夫人好,心裏憐惜她,只是,她辜負了您的一片憐惜……”
她想了想,換了一個說辭,“舍她一人,便什麼問題都沒有了,父親迎娶新妻,您老人家也可抱孫兒,或許她自己也清楚,這才黯然退去。”
聽到這裏,陸老夫人終是點了點頭:“你說得對,她是不願讓我和你父親爲難,自主離開,給彼此留些臉面。”說罷,又惋惜一聲,“這丫頭是個體面人,看清了自己的境地。”
“是呢,就是這個話。”
藍玉正在院子裏閒坐,和小丫頭們說話,見陸婉兒從上房出來,一臉喜色,嘴角高高揚起,比她那肚子還現眼,於是迎了上去。
“娘子可要歸去?”她問。
陸婉兒彎下眉眼,說道:“今兒天氣甚好,去後園轉轉。”
兩人往後園漫行,各自的丫頭不近不遠地跟在後面。
當兩人穿過曲廊,走下臺階,眼前一片開闊,修剪的整齊的綠茵,茵席之上錯落鋪着石磚,沒有刻意修磨,而是最天然的廓形。
女子的裙裾拂過淺徑花草,染了香,隨着步調翩躚,翻出花浪。
陸婉兒微微闔起眼,深吸一口氣,言語帶笑:“你聞。”
藍玉依言吸了一口空氣:“什麼?”
“今兒的空氣比往日更加清新,更加乾淨,是不是?”
藍玉瞬時明白她話裏的意思,附和道:“是,娘子這麼一說,還真是。”
陸婉兒咯咯笑出聲,藍玉略帶深意地往她面上看了一眼,再收回目光,隨口問道:“妾身有一事不明。”
陸婉兒心情甚好,大方道:“說來。”
“夫人離家……不論有備也好,臨時起意也罷,不該……”她沒有將話說下去。
“你是說,不該找不到人?她不該就這麼憑空不見?”陸婉兒說,“可是這個意思?”
“是。”
“知道爲什麼她可以離開得這麼悄無聲息,可以如此輕易地脫身。”她又似嘆似惱地說了一句,“倒是便宜她了。”
“爲何?”藍玉問。
“因爲……這裏的所有人都希望她消失。”陸婉兒說道,“包括我祖母。”
“陸老夫人也……”
“我那祖母早對戴纓有意見,只是不顯而已,她那麼靈的一人,不可能不知道。”
藍玉不能相信,陸老夫人待戴纓的態度一向親近且和藹,怎會呢?
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陸婉兒說道:“換成你,你選誰,一個可以給她添孫的高門小娘子,一個無法生養……抬起來的妾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