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銘章沒有多作猶豫,應下了。
呼延朔喫驚於他如此爽快地應下,原以爲還需多費一番口舌。
待他二人走回堂間,陸銘章看向黛黛:“你去後院。”
黛黛撇了撇嘴,還是聽了陸銘章的話,去了後院,呼延朔則去了裏間歇坐。
此時堂間只陸銘章和戴纓兩人。
他伸出手,她很自然地將手搭於他的手心,他便牽着她往二樓去。
她一手捉着裙裾隨在他的身後。
二樓的空間不比一樓寬敞,許是擺置桌椅的原因,顯得狹小,他牽她坐下,從茶盤取壺,爲她沏上涼茶。
兩人對坐,這一刻,這一方空間獨屬於他二人。
她嘴脣囁嚅,仍照從前那樣稱呼:“大人是爲尋我來的麼?”
“是。”
他給了她一個肯定的回覆,她卻不知如何接下去。
不過陸銘章沒讓這份安靜持續太久,他沒去問分開的日子裏,她過得好不好。
這些問候,無論用多深情的語調問出,都是蒼白與矯揉的。
他知道她已是默城城主,在那名少年提盒離開後,他讓長安尾隨,只是少年十分警惕,長安不能靠近,跟了半路,只知道他往默城去。
長安便沿着這條線往下打聽,探得默城新任城主,是一名女子,叫纓姑。
她這一程的艱辛和不易他可以想象,她終於長成,哪怕他不在她的身邊,她也可以護自己周全。
然而,欣慰的同時,她當初的不辭而別,對他來說卻是傷害,儘管她出於愛他,出於好意,出於成全,然而,傷害也是真的。
那種不能宣之於口的痛,他只能自己消化,心力交瘁下不得不強撐着前行,讓任何人看不出他的任何異樣。
他希望她能看清自己的內心,同時讓她知道自己對她的態度。
於是他有意隱去“禪位”一節,說道:“阿纓,我來尋你,是希望……你能做出一個選擇。”
“什麼選擇?”她問。
“要麼你隨我回去,回到燕國,回到故土,什麼都別管,我會安排好一切,我們重新開始。”
他沒有停頓,道出下一句,“要麼,我留下來,你我二人不再分開,就在這裏生活。”
戴纓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道:“留下來?”
“是,我留下來,不是爲了你,是爲我自己。”
他將主動選擇的權利給她,然而,不論她選擇哪個,是她同他回去,還是他留下來,無論選哪個,結果都是在一起。
他留下來意味着什麼,好不容易得到的江山,讓與他人?如此大的犧牲……
這和她當初離開的初衷,簡直是背道而馳,她爲什麼離開,絕不是爲了這麼個結果。
陸銘章往她面上看去,道出最後一句:“又或是,我獨自歸去,你留在此地,做你的默城城主,我回到燕國,繼續做我的皇帝……”
他沒有道出自己“禪讓”的事實,不僅僅因爲剛纔那位小郎的“激將”,他自己也不願意在此刻,以此種方式說出這些。
他讓她再做一次抉擇,基於感情的選擇,而不是“原來你已不是君王了,那好,留下來罷,留在這裏”。
他不要她的感激,也不要她的愧疚,不要“既然你已非君王”的憐憫,退而求其次的收容。
他要的,是沒有任何摻雜的抉擇。
至於結果,不好說,當然,他會給她足夠多的時間去思考……
……
城主宮的侍人們都覺着新奇,城主竟然帶了兩個梁人模樣的人回來,還有一名夷越女子。
不過那對梁人模樣的男子好似不會說越語,也不怎麼聽得懂。
至於爲什麼說新奇,不僅僅因爲他們的身份,而是另一方面。
他們都在猜測,這男子會不會成爲城主的君侯,城主如今不過二十來歲,正是容華最好的時候。
不過話說回來,按城主這個年紀……說年輕是年輕,卻不該像現今,一直獨身。
內廷的女官曾多次進言,乞城主置君侯,城主未做理會。
“側殿可收拾妥當了?”依沐問幾名手端托盤,捧着嶄新牀帳、被褥與香料罐子的宮侍。
“回依沐姐姐,大致都收拾妥了,一應器物也都擦拭擺放整齊。”領頭的宮婢答道,“只差這些牀帳、被褥還未換上,再添些安神的香料,便齊全了。”
“那快去罷。”
宮侍們往側殿行去,依沐想了想,不放心,跟了過去,半道遇上阿娜爾。
“依沐姐姐別去了,”阿娜爾說,“我才從那邊過來,該有的都有了。”
她一面說,一面拉依沐坐到臨近的泉池邊,看了看左右,見無人,悄聲道:“姐姐見過那位‘君侯’了?”
依沐嗔她一眼:“哪裏就是君侯了,指不定是城主舊日的友人,或是……自家親眷也未可知。”
“親眷?”阿娜爾問。
依沐想一想,覺着沒錯,說道:“那位郎君看起來……三十有餘,頭髮也白了些,怎麼瞧也不像城主的良配,依我說,城主心儀的是朔小郎纔對。”
朔小郎身姿高大不說,在依沐看來,好似還未曾見過誰的容貌賽過他。
尤其那一雙琥珀色的雙眸,簡直稀罕得不得了,那體格,他不看你,只往那裏一站,就叫人心顫。
依沐說完,見阿娜爾不語,笑着捏了捏她的腮頰:“怎麼不說話了?平日屬你話最多。”
“我倒覺着……”阿娜爾說道,“那位郎君雖說年紀比朔小郎大,卻……”
“卻什麼?”依沐問。
“不一樣,那位郎君的容貌雖不如朔小郎那般挑眼,但是……”
阿娜爾心想該怎麼形容,終於,她想到,“朔小郎同人站在一起時,其姿貌總能最先引人注目,然後這位郎君,你不看見他還好,可只要將目光移向他,心魂都移不開了。”
依她這麼說,依沐在腦中回想那位郎君的樣貌。
他不像朔小郎一般張揚,而是無聲的,他的眼神蘊藉着深沉的靜穆,就像夜裏的大海,看着平靜,裏面卻藏着整個星空。
叫人想看得更清楚,想要探究得更多。
要命!這種最要命!不是靠臉,而是靠說不清的清韌勁兒。
就在依沐晃神間,阿娜爾說道:“不過姐姐說得也對,這位郎君有些年紀了,許是叔、伯輩的親眷。”
依沐點頭,她還是更看好朔小郎。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幾名宮侍從側殿出來,幾人便一齊往正殿去了。
側殿中……
長安在殿中轉了一圈,走過來,笑道:“小人也算見過世面了,想不到今日沾了夫人的光,再一次開了眼界,這城主宮,別有風韻。”
陸銘章聽了這話,面上帶笑。
長安見主人心情甚好,且那笑裏帶着小小的驕傲。
於是趁這個機會問:“阿郎爲何不將實情告訴夫人,若是說出來,你二人好好在一起,豈不好麼?”
陸銘章往側殿的後院行去,那裏有一條鑿成的溪流,兩邊用天然巖石壘砌。
旁邊置了矮幾蒲團,矮幾下鋪着柔軟的氈毯,頭頂搭了涼棚,四圍垂垂掛掛,結着帳幔,遮去了午後過於熾烈的陽光。
他二人走過去,陸銘章斂衫而坐,往對面送了一眼,示意長安坐下。
階上的宮婢見了,端來冰鎮的酒水和鮮果,跪坐於旁,將托盤上的酒水、鮮果以及小食,一樣一樣擺至小案。
接着,那宮婢問了一句,是否需要在一旁侍候。
長安看向陸銘章:“小人聽不懂。”
陸銘章無奈地笑着搖了搖頭,那意思是,他也不懂。
長安對宮婢擺了擺手,宮婢抿嘴兒笑,抱着託子退到一個距離,靜立。
兩人這纔開始交談。
“她若知道我如今什麼也不是,知道我已讓位,必會想辦法讓我留下來,你看她如今,一城之主。”
陸銘章執起酒杯,淺飲一口,又道,“且,她身邊還有那樣一位優秀的少年,年輕,英武,身份尊貴,對她用心頗深……”
尋到她之前,在每一個難眠的夜裏,他都在想:她在哪兒,在做什麼,想過無數種可能。
卻從未想過,她成了一個小國的領主,而現下的自己,除了和她的舊情能說道一二,什麼也沒有。
這種天翻地覆的變化是他始料未及的。
不必陸銘章將話語道盡,長安明白其意。
“小人覺着夫人對那位少年沒有男女之情,許是見其年輕,當成自家阿弟一般。”
陸銘章搖了搖頭,戴纓當初對他亦無男女之情。
她這個人,自小在生意場上浸泡,骨子裏沒有定性,不論人還是事,皆能清晰地排個先後。
他不確定那個叫朔的少年在她心裏是何分量。
不過有一點他能肯定,透過少年看向自己的眼神,可知戴纓在他心中的分量。
“你覺着……那個少年怎麼樣?”
長安對自家阿郎這不清不楚的問話有些莫名,怎麼樣?是指哪方面?
不過也就是一瞬,他讀懂了話裏的意思。
正待回答,從外殿走來一個,人未到,先聽到叮叮噹噹之聲。
黛黛走了來,坐到小幾的側面,許是走來的路上熱着了,鼻頭沁出細汗,臉腮紅通通的。
她盤腿坐下,自顧自地倒了一盞冰酒,飲下,半眯着眼,籲出一口氣:“舒爽!”
在戴纓得知陸銘章四處尋她期間,黛黛也從中出力,於是她讓她住進城主宮,並讓人好生招待。
她在喝過兩盞冰酒後,用眼梢睨向陸銘章,斟酌道:“阿郎如何打算,尋到了人,接下來……做這位女城主的君候?”
她又道,“只是呢……人家身邊有了一位更好的,就怕看不來你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