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僕二人背靠榻沿,坐於地面,燭火在不遠處靜靜燃燒,將她們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牀帷上,拉得很長。
“什麼苦心?”戴纓問。
“娘子如今身爲城主,統理默城一應大小事務,權是有了,可這權也得握得住,拿得穩。”
歸雁雖是戴纓的女僕,但二人自小一同長大,情同姐妹。
她沒讀過太多深奧的書,也講不來那些文縐縐的大道理,只能以她的方式去理解和訴說。
“從前不論在大衍還是北境,大人是‘大人’,他的身份是位高權重的相爺,是統軍的大都護,是最強的人,他想要護住娘子,只需稍稍將臂膀敞開,便能遮去風雨。”
“可現在不同了,娘子是城主,娘子變成了‘大人’,大人對娘子的保護不能像從前那樣直接,只能換一種方式。”
“大人若是連這邊的語言文字都不會,還談什麼呢?”
歸雁想了想,打了個比方:“若娘子是一朵根於地上的花兒,從前的大人便是執傘人,擋風啊,擋雨啊,但是現在,大人不是執傘人了。”
“不是執傘人了?”
“因爲娘子不再是一朵嬌花,變成了一棵樹。”歸雁說道,“所以大人變成了娘子根基旁的一捧土,一捧爲娘子夯實根基的春泥……”
戴纓定在那裏,所有的血液往頭上湧,那些被忽略的情形在腦中快速拼組。
是啊,他一來便研習這邊的文字,不僅學習日常對話,還深耕那些艱澀的書冊,甚至包括史志和律法。
比起口頭上的言語溝通,他習讀的方法更加全面,那會兒自己在做什麼呢,她嘴上或許沒有埋怨,心裏卻沒能理解他。
次日一早,戴纓同陸銘章用飯。
桌上擺着簡單的酥餅、幾樣菜饌,還有一盅冒着熱氣的鮮湯。
她慢慢撕着手中的酥餅,低低地抬起眼,悄悄看過去。
他正用湯匙有一下沒一下地舀着碗裏的鮮湯,卻並未送入口中。
他的眉宇間微微蹙着,不太放鬆,眼神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嘴脣無意識地微動,好像還在思索着什麼。
她伸出筷子,爲他拈了兩片煎得香酥的肉脯,輕輕放於他面前的餐碟裏,他恍若未覺,直到她出聲喚他:“大人……君侯?”
陸銘章看向她,問道:“怎麼了?”
“妾身想着……不若請一位學識淵博,並且通曉兩種文字的先生來,專門爲君侯授課,指導君侯習讀,可好?”
陸銘章雙眸微亮,點了點頭,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輕鬆的弧度:“好。”
她見他臉上的愁緒散開,心道,自己真是作孽,沒有早察覺,估計爲了習讀烏滋的書冊,他沒少費力勞神。
之後的幾日,戴纓除了忙於日常政務,心裏還惦記着另一件事,於是尋了個空隙,將主事赫裏召來。
“城主讓下官找孤童是爲何?”赫裏問,他得問清楚,揣摩出城主的真實用意,才能往對的方向走。
戴纓沒有多做解釋,說道:“無需問那麼多,你只管找幾個健康伶俐的孩童,年紀……四五歲的樣子……”
赫裏應下了,回去同自家夫人說了此事。
“你說……咱們這位女城主到底是何意啊?”他問。
主事夫人坐在院子裏,一面哄逗懷裏的小女兒,一面說道:“老爺何需思慮那般多,不管城主是何意,照她的話行事就對了。”
赫裏“哎呀”一聲,坐到自家夫人身邊:“你一婦人懂什麼?我得揣摩清楚她的意思,方能採選合她心意的孩子,若是尋來的不合意,豈不是白費功夫,還惹她不快?”
他從前爲何能在蘇勒手下做事,並非因他富有學識,相反,他知識一般,還不如那些個議事官員們。
只因他有一個會思考的腦子,以及極度敏銳的洞察力。
蘇勒心裏在想什麼,下一步打算做什麼,毫不誇張地說,他比蘇勒自己更先察覺。
當蘇勒將意圖說出口時,他能立刻說到對方的心坎上,將事情辦得妥帖。
不過,這樣有利有弊。
利就不說了,這弊端嘛,因他知道太多事,蘇勒對他只怕早就有了猜忌與殺心,沒立馬殺他,無非是用順手了,暫時沒到非殺不可的地步。
但以他對蘇勒的瞭解,殺他是遲早的事。
這也是爲何,當戴纓找上他,在他明晰利弊後,一個是他追隨多年,且獲得其極大信任的舊主。
一個是完全不瞭解,看似弱勢的年輕婦人。
答案似乎顯而易見的情況下,他仍是猶豫,仍是不確定,最終還是選擇了後者。
不過現在看來,他選對了,給自己和家人重新鋪就了一條生路。
主事夫人聽自家老爺如此一說,不幹了,反駁道:“老爺別瞧不來婦人,咱們城主大人也是婦人,你不也得照樣聽令?”
赫裏被她噎得一怔,繼而笑了起來:“我不過隨口一說,夫人莫惱。”
“叫我說,老爺不必想那樣多,對上位者揣摩得太通透不是什麼好事。”
赫裏深以爲然:“依夫人說……該當如何?”
“依我說呢,老爺不如多採幾個孤童兒。”
“不管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三四歲的,五六歲的,性子乖的,活潑的,甚至有點小脾氣的,各樣身體健康的孩兒,都物色着。”
主事夫人拍了拍懷裏的孩子,接下去說道:“一併帶到城主宮,叫城主自己個兒瞧一瞧,摸一摸,看上哪個,合了眼緣,那就是哪個,如此豈不更好?老爺的職責也盡到了,不必費心猜度。”
“夫人所言甚是!”
接下來,赫裏的任務便是從民間找尋合適的孤童。
聽起來容易,找起來難。
既是孤童,那便是父母皆不在人世,且家中又無親眷。
像這樣的孩子,有一部分記錄在冊,有一部分如那小耗子一般,不知縮在哪個犄角。
“大人,您瞧瞧我家這小子如何?”一婦人將自家一個八九歲的孩子往前一搡。
辦事人一看,說道:“你這孩子年紀都不對,我們要更小的,並且,你不是他娘麼?咱們找孤童,懂不懂什麼是孤童?”
婦人睜着眼,笑道:“怎麼不懂,就是沒娘沒爹。”
“那你在這兒添什麼亂。”
“我家裏還有好幾個,小的也有……”婦人往辦事人手裏塞了碎銀,“您不說,誰知道,只當沒有爹孃的。”
“去,去,去”辦事人喝道。
旁邊圍觀的人鬨笑了一聲。
三個辦事人抹了一把頭上的汗,煩躁不已,有那人家聽說城主宮要孩子,恨不得把自家孩子送去,淨添亂。
三人走到旁邊的茶攤坐下,要了一碗涼茶。
“咱們這一小隊還差一人。”其中一人說道,“另幾隊把人找齊了,只差咱們。”
對面一人執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看了一眼茶棚外亮晃晃的日光,說道:“別說他們這些人,就是我,都想把自家小子送進宮裏,必有一番大造化。”
側邊一人飲過涼茶,抹了臉上的汗,笑道:“誰不想?”這人說罷,“嘶”了一聲,問,“你們說……城主尋這些孤童做什麼?”
“這還不好想,咱們城主不是有了君侯麼?”頭先那人說道。
“是,是有君侯了,可這同找孩子有什麼關係。”
頭先那人說道:“城主和君侯要添小城主了,這便想着找個孩子作陪侍。”
另兩人恍然,點頭道:“說得是,哎呀,若能在小城主身邊當陪侍,這得是多大的榮耀和福分,前途不可限量啊。”
三人正感嘆着,瞧着前方走來一人,趕緊站起身,往遠處呼呵一聲:“主事大人!”
赫裏拿着蒲扇擋去刺目的陽光,聽人叫他,循聲去看,見是幾個治所的辦事人,於是走了過去,坐下。
其中一人爲他斟茶:“主事大人去哪兒?”
赫裏從衣襟裏掏出巾帕,揩頭上的汗,說道:“我去治所看看,人夠數了沒有。”
一語畢,叫辦事的三人不知該如何接話,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三位擠弄什麼眼睛?”赫裏不緊不慢地問道。
三人中的一人說道:“這個……還差一個孩子……”
赫裏抿了抿嘴,已是過去好些日,此事不能再拖延,於是說道:“罷了,少一個便少一個。”
那三人聽後,鬆了氣,誰知就在此時,攤主走了來,問道:“幾位大人可是在找孤童?”
“是。”
攤主說道:“倒是有一個孩子,四歲,挺可憐的,無父無母。”
赫裏問:“那孩子呢?”
攤主往周圍看了看,回過頭說道:“瞧這時候,快來了。”
接着攤主又道:“這孩子常在午後來,換些喫的。”
“換喫的?”
“是,別看這孩子小,卻像小豹似的,常在山裏進出,挖土坑,制陷阱,就爲抓些野兔,拿到市集上,有時換些錢,有時換些別的什麼。”
辦事人驚詫道:“了不得,只四歲?”
那攤主說道:“看那孩子的體格,我猜是四歲,實際幾歲並不知。”
接着他又道,“要不是見這孩子可憐,我也不同幾位大人多這個嘴了,雖說他常去山裏,卻不常能獵到東西,大多時候都是空手而歸。”
“那他喫什麼?”辦事人問。
“到街上乞討,能得半個餅,就能管一天,若是要不到喫的,便捉耗子,挖野菜……有什麼喫什麼。”
按赫裏剛纔的話,少一個便少一個,任務已是完成了,不過經攤主這麼一說,幾人皆坐着不動。
沒叫他們久等,攤主出聲道:“來了,來了。”他對着遠處招了招手,“阿瑟,快過來。”
小兒跑了來。
赫裏幾人看過去,小兒身形很瘦,看起來也就四歲,不上五歲,黑黢黢的一張髒臉,眼睛倒是亮,頭髮打了結,亂亂地堆着。
身上的衣衫破破爛爛……這孩子看起來也是破破爛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