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正在小涼閣中品茶閒談,氣氛鬆快,歸雁走來報知,呼延朔來了。
戴纓聞言,端茶的動作幾不可察地一頓。
她下意識地往對面看了一眼,陸銘章兀自垂眸品茶,彷彿沒聽見,只緩緩啜了一口,然後穩穩地將那茶盞放回桌上,這才抬起眼,平靜地看向她。
戴纓被他這一看,沒由來地心裏一虛,她定了定神,刻意拔高聲調:“他怎還好意思來?我是不願見的,一萬個不願意見他!你去告訴他,就說我沒空,讓他回去,不許放他進來!”
“這……”歸雁面有難色,先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陸銘章,又看向自家娘子,聲音更低了,“娘子你忘了,朔小郎有符牌,他人已經進來了,在正殿坐着呢。”
戴纓又是一噎,以極快的速度偷眼看向對面。
陸銘章再次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啜了一小口,面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也無一絲異動,他的這個態度越發讓她心裏沒底。
正想着該怎麼說既不讓他多心,又能處理好朔那一邊時。
陸銘章的聲音將她解救出來:“他從前助過你,護了你一路,這少年秉性不壞。”
“是,秉性不壞,就是有些孩子氣。”她補充道。
陸銘章糾正道:“是少年意氣,這個年紀,難免的。”
“對,對,少年意氣。”戴纓說罷看向歸雁,看似隨意地問,“他在正殿坐着?”
“是,不過不止他一人,還有一人,那人有些……”歸雁不知該怎麼形容。
“怎麼了,怎麼支支吾吾?”戴纓問道。
“隨朔小郎來的那人看着……有些古怪……”
戴纓看向陸銘章:“大人陪妾身一道去罷,不知他又整出什麼稀奇來。”
“真讓我一道?”
戴纓嗔看向他,不言語。
陸銘章輕笑出聲,從案後站起,兩人相攜着下了小涼閣,往正殿行去。
正殿裏,呼延朔大馬金刀地坐於椅上,一隻手隨意擱在膝頭,指尖無意識地點着,他側過頭,往殿門看了看,只有白晃晃的一片陽光,不時響起“知啦知啦”的蟬鳴。
擱於膝頭的手不住地點着,終於忍不住,站起身,在殿中來回踱步,走了幾個來回,又看向窩坐在壁影下的那人,心頭平添幾分不確定。
殿內的宮婢們垂手侍立,有那膽大的偷眼看向這位俊美的少年,看一眼,好像沒看夠,想再多看一眼,卻又怕被察覺,失了規矩,便將目光轉向他對面的那人,奇奇怪怪的。
然而,僅僅只是一眼,她們的眼睛就像被刺了一樣,收回,不敢再看。
正在這時,殿外傳來聲響。
呼延朔轉眼去看,戴纓在一羣宮侍的陪同下緩緩朝這邊行來,她的身邊是她的夫君。
兩人分明走得不算近,也沒有挨在一處,他看了心裏卻是一刺。
該怎麼形容,好像他二人不論隔着多遠,中間都容不下別人。
戴纓進到殿裏,目光很自然地看向殿中的少年。
一雙如同琉璃制的眼,在看向她時,有一瞬的怔愣,接着又下意識地想要迴避,很快,他再看向她,輕聲喚出:“阿姐……”
呼延朔覺着看久了不妥,微微低下眼,再抬起,去看她身邊的陸銘章,朝他頷首,算是見過,陸銘章微微點頭,算是回應。
戴纓見他鬢邊的髮絲被汗浸溼,又是無奈又是心疼,對宮侍們吩咐:“快,再置些冰匣來。”
宮侍們應下,連忙另添冰匣。
“怎麼過來了?”戴纓問道。
呼延朔上前幾步,立在他二人面前,說道:“阿姐,你先讓宮人們退下。”
戴纓不知他是何意,與陸銘章對視一眼,然後吩咐歸雁帶人下去。
待殿中宮人們退下後,她再問:“何事?”
呼延朔指向一邊:“我給你帶了一個人來。”
戴纓循指去看,只見牆角一處,坐着一個穿着深衣的……人?
幾乎和暗影融爲一體,若非有意去看,不會注意到。
那人佝僂着,頭埋在胸前,一頭白髮被編成七八根粗細不一的辮子,或垂在腦後,或搭在身前。
這人怎麼看怎麼怪異,頭髮全白,身形卻窩縮着像個十來歲的孩子。
“是什麼人?”她問。
呼延朔答道:“巫醫。”
不及戴纓反應,陸銘章眉頭立馬蹙起:“巫醫?”
“唔……是……”呼延朔回答得沒有底氣,“阿姐說她身子不能生養……我想着帶一個巫醫來,給她瞧……”
說着說着,聲音越發小下去,沒了聲兒。
陸銘章對呼延朔並不討厭,一直認爲這少年是頂優秀的一人,不論他對妻子是何情誼,在他看來都是可以理解的。
所以當他找來時,明知妻子故意在自己面前做樣子,他也不去計較。
但是現在,他對呼延朔冷下臉:“胡鬧!速速將人帶走。”
“不是,你聽我說……”他連忙辯解,目光急切地在陸銘章和戴纓之間來回,“這名巫醫是我母妃從深山邀來的,說此人有些奇異的本事,不同於尋常醫者。”
他見陸銘章面色仍是陰慍,便看向戴纓:“阿姐,你不是說從前讓那些大夫醫治過,都瞧不出個什麼來,若是普通醫道不能行,不如試一試偏方,行不行的,瞧一瞧。”
戴纓爲難地往那白髮人看去,不爲別的,她和陸銘章已將“生孩子”一事放下了。
並且接受此生沒有血脈延續。
他們還養了阿瑟,每日陸銘章會親自教他習武,那孩子也越來越親他們。
現在突然又來這一出,戴纓說不出心裏是一種什麼感受,像是被人強行從安寧中拖出……
本就死寂的心,因爲呼延朔的話又起了漣漪,而這漣漪終歸會平靜下來。
多少次,多少個日夜,試過多少種法子,反反覆覆地折騰。
一遍又一遍,騰起希望,最後再輕飄飄地摔下來。
一顆心還沒衰朽,卻已在煎熬中失了韌性,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一提起孩子,一提起調養,她心裏的希望不受控制地起飛,隨之而來的失落如洶湧的浪,狠狠傾覆下來。
而那巨浪是苦苦的藥味,是陸府上上下下看向她意味不明的眼神,是連她自己都過不去的坎……它們壓向她,將她淹沒。
後來她逃離,逃到海的對岸,渡過那一片無際的藍水,於她而言,就像嬰孩穿過胎水,獲得生機。
再之後,陸銘章找了來,他們重新在一起,他因爲養女一事,對認養孩子態度審慎。
比她還不着急。
這一系列都意味着,他們放下了生孩子的執念,或者更準確一點說,是她,她放下了執念。
然而現在,呼延朔帶了一個巫醫來。
陸銘章看向戴纓,見她面色有些不好,於是對呼延朔說道:“我們不需要了,你將人帶離罷……”
戴纓抬手,碰了碰他的衣袖,說道:“既然是王妃引薦之人,不好拒絕,失了禮數。”
陸銘章見她那樣,便一聲不言語。
她轉頭看向那名白髮巫醫,話卻是對着呼延朔說的:“讓她來。”
呼延朔如釋重負地籲出一口氣,走向牆角,在那人耳邊低語了幾句。
戴纓睛目不轉地看着那人。
在那人站起身後,看清了,是一名臉上溝壑縱橫的老婦人,她的身體像是無法直起,只能佝僂着。
這人怎麼看也不像會醫術的樣子。
當她走過來時,陸銘章上前一步攔住,他先在老婦人身上打量一眼,再看向呼延朔。
他實在不願讓這樣的人接近戴纓。
“玩鬧也得適可而止,你年紀小,我不同你計較,但你想讓這種身份不明之人近她的身,不行。”
呼延朔其實心裏也沒有底氣,他是太沒有底氣了。
因爲他自己也不信,不僅他不信,這巫醫還是被他父王逐出王庭,最後回了深山。
光尋她,就尋了好久。
可能唯一信她之人就是自己的母親。
他這一遲疑,臉上便顯露了出來,讓殿內本就僵持的氣氛更加緊繃。
就在進退不得之時,那巫醫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像她的人一樣老、舊,聲線很窄,吐字很慢,好像每說一個字都很費勁。
“城主娘娘,你的身子沒病。”
戴纓聽後,心道一聲“果然”,都是一樣的說辭,儘管已提前告訴自己不要有任何希望,可內心的星微火苗,仍是被這一股風颳得顫滅。
這下好了,火苗沒了,熄了,冒着一縷連熱度都要散了的菸絲。
然而,老婦人接下來說了一句,聲音雖低,卻像一道驚雷,猝不及防地炸響:“緣未盡,緣未盡吶……”
這個話……戴纓猛地看向老婦人,同樣的話,老僧也曾說過。
他說:緣未了,債未清,有人爲她押上輪迴之路。
她在莊子上住的那段時日,曾反覆思量這句話的含義,只能理解字面意思,卻無法剖析內裏的根由。
“夫君。”她望向身邊的陸銘章。
陸銘章側過頭,見她面色發白,眼神迫切而惶惑,他終是松下態度,往旁邊讓開。
戴纓將老婦人請到椅凳上。
呼延朔不知前因,但見剛纔還僵持不下的場面,因老婦人的兩句話就轉了勢態,知道必是說中了什麼。
於是他也湊上前,緊着一顆心,不着痕跡地挪了挪腳步,站到了陸銘章的身邊,幾乎與他並肩。
這個位置讓他莫名覺得安心,在阿姐最重要的事情上,他和他是站在一起的,他們都是阿姐最重要的男人。
而陸銘章絲毫沒有察覺到他的小心思,他的目光牢牢盯在白髮老婦身上,靜待她如何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