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纓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盞,拿蓋子撇了撇浮於水面的花葉子,啜了一口。
她將盞放下後,洋洋說道:“我家大人告訴我了。”
元初聽後,臉上的紅暈反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兩眼微睜,起身挨近戴纓坐下,然後看着她不語。
戴纓會意,讓宮人們退下。
待人全都退去後,元初好奇地問:“陸大人是怎麼說的?”
“剛纔長安不是來了麼,我不信他沒同你提這事。”
“說是說了,但你也知道,他話少,總是一副死悶的樣子。”元初說道,“比你家大人的話還少哩!”
戴纓想了想,好像還真是,從她和陸銘章在一起,真沒聽長安說過幾句話。
從他嘴裏聽到最多的就是“阿郎”兩個字,要麼就是“是,夫人。”
他就像陸銘章沉默的影子,忠誠,可靠,卻極少表達自己。
想到這裏,戴纓又有些想笑,元初話多,心比較大,不然也不能打動長安那個頑固又內斂的脾性。
“好了,好了,我同你說。”她說道,“君侯給羅扶去了信,這個……他總告訴你了罷?”
“這個是說了。”元初嘴角噙着笑,又問,“那信裏說了什麼?”
戴纓嗔她一眼:“既然是君侯寫給你皇叔的書信,我怎好看呢,左不過就是爲着你二人的事情。”
“君侯有意給長安撐腰,他自己也爭氣,如今好歹也有個一官半職,雖說眼下官階不高,卻也有個名頭和說法。”戴纓又道,“憑我家大人的那支筆桿子,還有他處事的分寸,必會爲你和他討要一個合意的回覆。”
得了這個話,元初面上又亮了幾分,紅了幾分,她挽起戴纓的胳膊,帶着一點撒嬌的意味:“纓娘,你真好。”
戴纓“嘖”了一聲:“什麼纓娘,得叫城主娘娘。”
元初真就聽話地喚了一聲:“城主娘娘。”
兩人皆忍不住,歡笑出聲,各有各的開心事。
戴纓終於尋到了自身癥結所在,並且有瞭解決的辦法,下個月的“望日”,她和孩兒就能得到救贖。
接下來,她和陸銘章很快就會有自己的孩子,他們還有乖乖的瑟兒。
如此一來,他們就有兩個孩子,陸瑟是哥哥,陸紹是弟弟。
她和陸銘章呢,她的身邊有他,他的心裏有她,他們是彼此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另一半。
而元初呢,她心裏的歡喜更是不言自明。
她即將嫁給自己喜歡之人,這份難得的歡喜,她一點也不想藏着掖着。
正在這份輕鬆的氛圍裏,戴纓“呀”了一聲,元初兩眼驚睜:“怎麼了?”
戴纓站起身,同她說道:“沒什麼要緊事,就是突然想起還有一件小事未處理,得回去看看,就不久坐了。”
說罷便急急離開了。
回了正殿問宮人:“君侯呢?”
“回城主的話,君侯出宮了。”宮侍又道,“不過君侯交代過,說他同長安大人去了軍部司,有些軍務需商議處理,晚些時候便回。”
戴纓只好將剛纔興起的一個念想壓下,等他回來,再告訴他。
終於,傍晚時分,陸銘章回來了,一回來就頂着一身汗去了沐室,宮侍們備上乾淨的衣衫送了進去。
戴纓中途出去了一趟,她剛剛踏入殿中,依沐迎上前說道:“君侯回了,正在沐室。”
室內霧氣氤氳,迴響着水聲,淡青色的水磨石映着那霧、那騰着菸絲的水,讓整個沐間看起來像一處天然的溫泉池。
她進來時,陸銘章正靠在池壁,溫熱的香湯沒過他的胸膛,露出水面的肩膀寬闊,線條流暢,沾着水珠,泛着水光。
那一頭已然花白的,但依舊濃密的長髮披散下來,浸在池水中,隨着水波微微浮動。
沉靜的面容,散開的髮絲,白色水霧縈繞在他周身,附上了一層不食人間煙火的仙氣。
或者說是一種歷經滄桑後沉澱下來的氣度。
她走到池岸邊,斂起裙襬,屈膝蹲下,輕聲喚他:“夫君?”
陸銘章睜開眼,側過頭看向她,“嗯”了一聲。
“累麼?”她問,她知道他去軍部司一定有緊要之事,否則不會親自出宮一趟。
而他如此親力親爲,無非是爲了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替她守好這座城。
“我若說累,夫人是不是可以發發善心,替我揉揉肩,松乏松乏?”
戴纓抿嘴笑:“這有什麼,大人沐洗好後,躺於那藤榻上,妾身捋袖替大人松筋骨。”
陸銘章抬手,抻開,戴纓會意,將自己的手放在他溼漉漉的手心。
他握着她的手不輕不重地揉了揉,再平放於自己的掌心,笑道:“你這手有力氣?”
戴纓乜斜他一眼,將手從他的掌心收回:“一次而已,妾身使出全力,也能讓大人受用一回。”
接着她又道:“大人莫要忘了,從前我是研習過穴位的。”
這麼一說,倒是讓他想起來了,爲了確認他的身子是否有隱疾,她還專門翻看一本穴位圖冊。
陸銘章點了點頭:“倒是忘了夫人還有這門手藝,好,那便有勞夫人了。”
他走到池口,踏着臺階緩緩出浴。
戴纓撇開眼,看向別處,待迴轉目光,他腰際已圍繫了一條寬大柔軟的白色棉巾,巾布的長度不到腿膝。
並且打結之處,有一個高高的開叉,行走間,一雙頎長的腿便顯露出來。
直到此刻,她才發現自己男人的腿那樣修長。
此刻水汽未散,他赤足走在光潔微涼的地面上,水滴沿着小腿線條滑落,屬於成熟男子乾淨而充滿力量的美感,竟讓她一時有些移不開眼。
陸銘章坐到藤榻上,姿態閒適地躺了上去,面朝下,將整個背部袒露出來。
戴纓走過去,側身坐下,拿起托盤上的繪彩瓷盒,從裏面剜出乳膏,置於掌心,雙手合攏,輕輕揉搓化開,然後覆於陸銘章的肩背,開始推揉。
平時還不覺着,真當她將力氣作用於他身上時,才真切感受到他後背的肌理有多緊韌。
沒按一會兒,指頭就開始酸楚。
“有事要同你說呢。”她一面揉按着,一面氣息不平地說道。
陸銘章臉埋在藤榻間的鏤空處,“唔”了一聲。
“上次妾身不是說給咱們的孩兒起名兒嘛。”
“我不是起了麼?”
戴纓說話之間,不知不覺指下的力道放鬆,動作變慢。
“用力……”他提醒她。
戴纓認識穴位,摁的地方是對的,只是力度不夠,只好加重手上的力量,可她那手和腕子能使多大力是定的,用一分就少一分。
因爲費力,使得她的聲音更加不平起來:“名字……是起了……但有一點大人和我都忽略了……”
“什麼?”陸銘章懶懶問道。
戴纓實在累壞了,停下來,喘了一口大氣,然後一本正經地說道:“陸紹是小子的名兒,萬一生了個女兒呢?”
這種玄而又玄之事,誰說得準,上輩子是男,下輩子是女。
陸銘章側過身,從藤榻上撐起身,雙腿自然分開,那繫結的岔口開得更高了,將隱祕之處顯得更隱祕。
戴纓若無其事地收回眼,拿起身邊的幹巾,走到他的身後,將他的髮尾絞乾。
“若是生了個女兒……”陸銘章想了想,說道,“若是個女兒,就夫人賜個名字罷。”
戴纓心中歡喜,好像那孩子已在腹中一般。
她側過身,拿起乾淨的衣衫待要爲他穿上,陸銘章卻拂開她的手:“夫人如今是一城之尊,怎好勞你伺候。”
“大人幾時也學會這虛僞的客套,適才妾身還伺候大人松筋骨來着。”她嘴角抿着笑,將長衫抖開,爲他披上,再繫上衣帶。
“禮尚往來,待晚間,我給你也摁一摁。”
戴纓笑道:“那便有勞君侯了。”
兩人相攜着出了沐室。
用罷飯,兩人往御園閒步消食,之後回了正殿,一番洗漱過後,兩人先後入帳。
夜很靜,殿中新換了冰匣,寢屋的大門邊立着兩名當值的麗婢,她們腰背挺直地侍立。
就在夜的寂靜中,一個怪異的聲音自屋裏傳出來。
因爲太過突然,兩人的神思沒能反應過來,很快又傳來一聲。
這一次她們聽清了,兩人心照不宣地對看一眼,嘴角抿着笑。
像她們這些年輕女子,也有頑心,在君侯住進正殿後的頭一夜,當值的幾個便偷摸着在門邊,聽聽動靜。
誰知這房子造得厚實,她們都將耳朵貼到門板上了,也聽不到什麼。
想不到今日不防備,反而聽到了叫人臉紅心跳的動靜。
正想着,一聲難耐的、喘息的,極致而無法自控的“唔——”傳出來。
兩名宮婢心道,城主娘娘今兒是怎麼了,這聲音聽了直叫人浮想聯翩。
說來也是奇怪,出聲的明明是城主,腦子裏卻莫名浮現君侯那淡淡的、風儀蘊藉的樣子,不知這神仙似的人物情動時是何模樣。
幾聲動靜之後,屋裏再次安靜下來。
帳中,戴纓面朝下趴伏着,眉頭微微蹙起,兩眼似睜非睜,在沒有飲酒的情況下,卻呈現一臉的醉態。
陸銘章側身躺在她身邊,一手撐着頭,低聲問道:“還要?”
戴纓將臉埋進被中“唔”了一聲。
陸銘章眼中掠過一絲笑意,聲音更輕:“那是輕些……還是……用力些?”
戴纓並不抬頭,只微微側過頭,微微闔着眼,並不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