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纓見他突然捂住胸口,那裏正是心房所在,心下驚慌不已,問道:“怎麼了?”
問過後就要召隨行的宮醫進來,還未開口,她被他一把拉到自己的腿上。
他笑道:“我同你玩鬧呢。”
戴纓怔了怔,見他面上的痛苦之色蕩然無存,只有一臉輕鬆地笑。
在確認他真的只是同她玩笑後,拿手捶在他剛剛緊捂的胸口。
“做什麼這樣,平白叫人擔心。”雖是怨嗔,語氣裏卻滿是擔心。
陸銘章抱着她,像逗孩子似的踮了踮腳,使得坐在他腿上的戴纓也隨着顛了顛。
“我說過無事,你卻不信,非要跟來。”他言語帶笑,“跟來看見什麼了?自己反倒睡了過去。”
戴纓便沒再說話了。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安靜中,戴纓再次開口:“這樣……真就可以了?”
陸銘章點了點頭。
她的語調微微上揚:“也就是說……”
他將她的話語打斷,說道:“是,都好了,你以後會有自己的孩子。”
及至此時,戴纓徹底鬆了一口氣。
她和別人不一樣,因爲自身的經歷,對於巫醫說的“前世今生”之言,是確信無疑的。
唯一的不確定就是巫醫說的“法事”。
不過現在聽陸銘章說“法事”完成,一切回到了原該有的軌跡,那麼,她再沒什麼可擔心的。
接下來,耐心等待這個孩子的到來。
此時已是深夜,兩人回了城主宮。
之後的幾日,二人自是極盡牀笫之歡,爲孩子的到來提供先決條件。
尤其是戴纓,每每雲雨畢,又開始將腰臀墊高,以便快些有孕。
這晚,她將一個枕頭墊入腰臀下,側過頭看向靠坐於牀頭的陸銘章。
他正低頭繫着衣帶。
“大人,明日我便讓人將老巫醫送走罷?”
陸銘章手上的動作一頓,然後繼續繫帶,嘴裏說着:“緩一緩。”
“爲何?”
“你那肚兒還未有動靜,等孩子來了,再放人也不遲。”
戴纓想了想,也對,若她因此有孕,必有豐厚的獎賞給老婦人,若這人是個裝神弄鬼的,害他們白折騰一場,自不能輕饒。
陸銘章穿好衣衫後,躺於她的身側,拉起薄衾給她蓋上,將手探入衾被,撫上她的肚腹:“阿纓……”
他看着她,她臉上的潮紅未完全退去,額角掛着香汗,連那脣也比往日更豔。
“什麼?”她轉過頭看向他,彎了彎眉眼,一雙手合於他的手背,他們的手就這麼疊放在她的小肚子上。
期待結下他和她共同的血脈。
“阿纓。”他再次輕喚她,“你會有孩子的,不止有一個,會有許多個,然後慢慢老去,兒孫繞膝,當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老太太。”
戴纓咯咯笑出聲:“那你呢,我變成最幸福的老太太,大人會變成這個世界上最威嚴的老大人。”
陸銘章的目光落在她好看的眉眼,再移到她翹起的嘴角,輕輕道了一聲“好”。
他聽她說着未來,說那個孩子的到來,說以後阿瑟和弟妹之間怎麼怎麼友好,又說他們長大後,她就不當城主了,他們乘海船回燕國,回去看崇兒,去羅扶看她的孃親,還有阿弟。
語調裏盡是對美好未來的嚮往。
陸銘章忍不住,挨近她,吻她。
戴纓被這個突然而來的吻弄得不知該如何回應,她睜着眼,看着他的面廓。
他雙眼半睜半闔,黑色的瞳仁斂於狹長的眼皮下。
他的脣很軟,在她的脣齒間纏綿。
他沒有將她攬入懷中,只是耐心又溫柔地親吻。
漸漸的,她開始回應,他們吻了很久,不捨得分開。
她以爲他會同她再說些什麼,誰知他將她腰臀下的枕頭拿開,丟到一邊:“不要用這個。”
他在丟掉枕頭後,便閉上眼不再言語。
戴纓用指尖碰了碰自己微腫的脣,還想同他說幾句話,他卻已然睡去。
不知幾更天時,“轟隆”一聲震天響,她從睡夢中驚醒,因爲醒得太過突然,胸口不平地起伏。
接着一道電閃,屋室剎那間亮如白晝,隨之而來的是一道裂石之音自天際傳來。
雷聲隱隱,轟隆隆……
她下意識地看向身邊,發現身邊空着,一顆剛剛平復下的心再次加速跳動,這種不安的感覺很不好,隱隱有什麼要發生。
就像老天爺起了玩性,他用一塊透明的布遮住你的眼,讓你看見,又像看不見,欺騙你的所有感官,讓你遲鈍,讓你束手無策,讓你後知後覺。
戴纓慢慢地從牀上撐起身體,試着喚了一聲:“夫君?”
她屏着呼吸,幾息之後,帳外傳來一聲回應。
而這一聲回應,讓她提吊的心漸漸放下,長長地籲出一口氣,然後揭開紗帳,往外看去,就見陸銘章坐在窗邊。
她趿上軟鞋向他走去,坐到他的身邊,許是光線太昏暗,她竟有些看不清他的樣子。
“夫君,怎麼了?”
她覺着他有事瞞着她,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
“無事,只是突然睡不着,便起身坐一會兒,你快去睡罷。”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靜。
天邊又是一聲雷鳴,雨落。
剛開始還能聽到“噼裏啪啦”打在芭蕉葉上或疾或緩的雨聲,到後來雨勢太猛,只有一片嘈雜。
“下雨了……”她起身,走到窗邊,將窗扇推開一條縫隙,風裹挾着雨吹了進來。
她將窗戶掩上,再次走到陸銘章身邊。
“大人是不是有什麼瞞着妾身?”她緊緊地握着他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貼着掌心。
陸銘章轉過臉,搖了搖頭:“無事。”
他見她看着自己,神色擔憂,於是說道:“就是突然睡不着,想不到反叫你擔心。”
說罷,他牽着她從座位上站起,待要回到榻上,正在這個時候,房門被叩響。
“城主,君侯……”
是依沐的聲音,儘管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有意控制着,可仍能聽出聲音中的急促和慌亂。
不及戴纓開口,陸銘章問出聲:“什麼事?”
門外安靜了一瞬,接着說道:“公主不見了……”
窗外電閃劃過,接着又是一聲悶雷。
戴纓就要穿衣出去,卻被陸銘章拉住:“外面這般大的雨勢,你別去,我去看看。”
戴纓心裏焦急,堅持要一起去。
陸銘章卻將語氣嚴肅下來:“人不見了,在宮裏不見的,宮門守備森嚴,她一定還在宮裏,不會出去,阿纓,你聽我說,你讓軍衛在宮裏搜尋,我去那邊審問。”
戴纓點了點頭,想着自己行事不如他明決,這個關鍵時候便不去逞能,她也沒有什麼可交代的,先找到人要緊。
那樣一個大活人,還是在軍衛連夜巡視的城主宮,怎麼會不見。
陸銘章也不多耽誤,披了一件外衫,隨手一系,闊步出了寢殿。
在他走後,戴纓招來依沐,吩咐道:“讓宮侍去軍部司的後衙,傳知長安大人,讓他速速進宮。”
依沐應聲去了。
雨夜,寂靜的宮城起了大的陣仗,軍衛們舉着燃油的火把開始四處找人。
此時,寢屋中只剩戴纓一人,因爲記掛元初,還有一些說不清楚的煩亂,在屋中來回踱步。
長安必然是不知道的,元初若是有個好歹……
這幾日戴纓心裏本就煩亂,這會兒更是雪上加霜。
外面又是一聲雷鳴,一陣風來,“啪——”的一聲,原是窗戶被風吹開了,打在了牆上。
屋裏沒有點燈,昏暗暗的。
微弱的夜光下,能看清雨水落在窗邊的桌案上。
桌上還有一個青瓷小盞,裏面殘有陸銘章未飲盡的香茶。
她一手捉裙,慢慢地走過去,風雨撲拂到她的面上,她探出手,將窗戶輕輕掩上。
然後轉身,抽出巾帕揩拭面上的雨水,一面揩一面離開窗邊,剛走兩步,“啪——”的一聲,那窗戶再次被風吹開……
……
陸銘章坐着乘輦到了元初住的殿宇,殿裏燃着燭,亮如白晝,宮人們全都伏跪於地,瑟縮不敢言。
他眼睛四下一看,落在一個宮婢身上,冷聲道:“你過來。”
阿娜爾從地上起身,雙手環於身前,碎步走到陸銘章跟前,她不敢抬眼,只低低地喚了一聲:“君侯。”
“怎麼回事,詳細說來。”
人怎麼可能不見,無論從哪方面講,都說不通。
元初不是無知無識的孩子,不會一味地頑皮,夜裏亂跑,再叫人好找,何況外面雨勢這樣大。
另一個,宮裏這麼些人,也不可能莫名地,說不見就不見。
阿娜爾是戴纓支到元初身邊掌管她一應起居日常的大宮婢。
元初不見了,她逃不脫罪責,哪敢有任何隱瞞。
“回君侯的話,公主本已歇下了,夜裏突然起身。”說到這裏,她頓了頓,接着又道,“從寢屋出來後,她說想去殿外走走,不讓婢子們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