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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妾身拜見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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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間光線昏暗。

歸雁動作輕柔地爲戴纓褪下身上那件顏色沉黯的常服,衣衫滑落,露出的軀體讓歸雁鼻尖一酸,幾乎要落下淚來。

本該肌膚瑩潤的玲瓏身,如今卻是形銷骨立。

一對鎖骨突顯着,肩胛骨的輪廓也清晰可見,脊背的骨節一節節分明,腰肢細得不盈一握,彷彿輕輕一折就會斷裂。

整個人只剩下一張薄薄的皮,勉強包裹着底下支棱的骨頭,往日那豐腴的曲線早已消失無蹤,只剩觸目驚心的脆弱。

歸雁強忍心酸,打開衣箱,取出了一件顏色鮮亮的裙衫。

這裙衫還是娘子剛來京都時做的,只穿過一兩次,如今穿在身上空空蕩蕩,不過這個顏色能襯得臉上有一絲活氣。

更衣後,戴纓坐到妝臺前,看向鏡中人。

她有多久沒見過自己了?原來自己已變成了這副樣子。

深陷的面頰,蒼白、脆弱到隨時會破裂的皮膚,還有那雙眼睛……若不是眼珠子還能動一動,簡直不像活人。

像剛死沒多久,身體還溫着的女屍。

歸雁待要替她傅粉,戴纓抬手止住:“不必了。”

這粉一敷上……更像了,等着下葬……

主僕二人出了院子,馬車已在謝府門外等候,車馬緩動,往陸家行去。

到了地方,幾人先後下車,戴萬如挺直腰板,努力維持官戶夫人的體面,引着戴纓,隨陸家的引路婆子進了陸府。

行走間,戴萬如看向身側的戴纓,她原是恨妒自己這個侄女兒。

然而,她就是再不喜戴纓,對那孩子還是期盼的,再怎麼着也是她的孫兒,誰知被陸婉兒給害沒了。

這會兒見戴纓一副風吹就倒的樣子,那份尖銳的妒恨奇異地沒了。

可笑不可笑,當一個人悲慘到極致,連你的敵人都覺得你無足輕重,甚至可憐的地步,恨意,也就模糊不清了。

她們隨着陸家引路的婆子往裏行去,七拐八繞下,走到一面月洞門前。

從裏面出來一個身材長挑的丫頭,見了她們,不卑不亢地福了福身,目光在戴纓身上飛快地掃過,眼中掠過一絲驚詫,隨即恢復平靜,引着她們進了上房。

上房的陳設古樸而華貴,臨窗的羅漢榻上,端坐着一位頭髮花白、氣度威嚴的老婦人,正是陸老夫人。

她的身邊還立着幾名老婦和年輕的丫頭。

戴萬如上前,笑着同陸老夫人見禮:“妾身戴氏,給老夫人請安,許久未來拜見,老夫人身子可還康健?”

陸老夫人微笑頷首:“親家夫人不必多禮,坐罷。”

她嘴上說着話,一雙眼睛卻是盯着戴萬如身旁的那名女子。

在她的想象中,謝容青梅竹馬的表妹不說絕色,也該是一位清麗佳人,否則怎能讓其不惜開罪陸家?

然而,眼前這女子的姿貌,還不如她們陸府的丫鬟。

她那一身鮮亮的裙衫是那麼的刺眼又不合宜,就像灰白的老舊牆面新漆了五彩色料,漆色越鮮越豔,越顯出灰白牆面本身的老舊和殘敗。

這麼一看,陸老夫人大失所望,甚至感到索然無味,原本準備好的一番敲打、盤問,此刻竟是一句也懶得說了。

她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家孫女兒有意誇大其詞,或是根本弄錯了方向?

“寵妾滅妻”不過是個幌子,真正讓他夫妻二人鬧矛盾的癥結另有所在。

“纓娘,還不快上前給老夫人行禮。”戴萬如說道。

戴纓弱着聲,應了一聲“是”,她上前,走到正中,福下身:“纓娘見過陸老夫人,老夫人萬福。”

一句簡短而又幹巴巴的問候,讓陸老夫人對這女子完全失了興致,她將眼前這個病怏怏的女子的身階一降再降。

謝家那小子真不是騙人,這麼個人兒,真真是風吹不得,雨淋不得。

“坐罷。”她說道。

戴纓微微垂首,退到戴萬如的身邊侍立,並未坐下。

接下來,便是陸老夫人同戴萬如兩人之間的談話。

“今兒請你來,也沒別的事,就是我們家那個丫頭,跑回來了,說是跟姑爺拌了嘴。”陸老夫人說道。

戴萬如面露惶恐,就要起身賠罪,然不及她說話,陸老夫人又道:“年輕小夫妻,一個屋檐下過日子,哪有鍋沿不碰勺子的?小夫小妻的,吵吵架也是正常。”

及至此時,陸老夫人將戴纓撇開,認爲這件事情就是陸婉兒和謝容之間的矛盾。

戴萬如這才小心翼翼地坐回去,連連點頭:“老夫人說的是,說的是。”

“兩個人心裏頭有事,若是都憋悶在心裏,日子久了,那才真是要生出嫌隙來,倒不如吵出來,該說的說了,該鬧的鬧了,過後也就好了。”

陸老夫人本着勸和的態度,戴萬如更是一臉巴望不得的諂媚樣。

“我家那小子脾氣犟,委屈了婉兒,我這當孃的臉上也沒光,昨兒個我一聽說這事,就把那小子狠狠罵了一頓,今兒一早原是想讓他親自來賠罪的,又怕來了惹您老人家不高興。”戴萬如說道。

陸老夫人點了點頭:“親家夫人不必太苛責姑爺,兩個孩子的事,一個巴掌拍不響,未必全是姑爺的不是。”

說到最後,自是商議着如何將陸婉兒隆重地接回謝家。

正在這時,下人來報,家主來了。

立於戴萬如身邊一直垂着頸兒的戴纓,眸光微霎,眼睫跟着一顫,她將掩於衣袖下的手攥起,指尖掐着手心。

就是他啊,陸婉兒身後強大的倚仗。

那人一進來,讓本就靜的屋子變得更加靜,連空氣都有了重量。

這人進來後,先向上首的老夫人見過禮。

戴萬如忙不迭地起身,一時間連禮都忘了該怎麼行,反應過來,上前兩步福下身,磕磕巴巴道了一句:“妾身拜見樞相。”

陸銘章頷首道:“親家夫人不必多禮,家中相見,隨意些。”

戴萬如忙招手讓戴纓前來行禮。

戴纓垂着眼,緩緩上前,走到距那人三步遠的地方立住,欠身道:“妾身拜見樞相大人。”

在她說罷後,對面沒了聲音。

他不出聲,她便一直半屈着身子,保持着施禮的姿態。

驟然之間,氣氛變得怪異。

上首的陸老夫人疑惑地看向兒子,見他立在那裏不言不語,心道,難道他打算爲了婉丫頭向這小妾發難,故意來個下馬威?

可轉念一想,又不像他的行事和脾性,他若想要對付謝家,自有雷霆手段,絕不會爲難一內宅婦人,太失身份。

那他現在這個態度到底是爲何?

兒子的一雙眼睛直直看着那名叫戴纓的年輕婦人,她竟從他的眉目間捕捉到了茫然的情緒,還有……沉鬱的苦色?

那神色一閃即逝,快得像是錯覺。

戴萬如在旁邊看着,心裏着急,認定這位相爺在替自家女兒出氣,於是有意晾着戴纓。

屋裏的下人們也是驚異,自家大爺是什麼樣的人,他們是清楚的。

在外看來,他是手握重權、立在雲端的大人物,不苟言笑,端持方正。

正如他那身份一樣,他從不計較小事,在他的信條裏,何爲小事?某種程度上,除開家國朝堂等大事,內宅紛爭、兒女情長,皆屬小事,他素來不屑,也極少插手。

是以,他現在對這位戴小娘子的態度,很讓人意外和費解。

然而,這還不算完,因爲接下來他們所有人,包括陸老夫人在內,皆震驚得久久回不過神來。

戴纓半屈着腿,因屈得久了,小腿肚已有些發麻。

不過她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她扮演着衆人眼中她該有的樣子,身份低下且無知,輕飄飄如草芥。

她的眼睛始終微垂,盯着地面。

就在她小腿肚的酸楚漸漸僵化時,對面伸出手,帶着穩沉的力量,託住了她屈起的小臂,隨之而來的是一道溫和的聲音。

“不必多禮,去坐着罷。”

這一個小小的攙扶動作,讓屋中衆人無不震詫。

怎麼會呢?怎麼可以呢?先不說這一舉動合不合適,就是可以,也絕不會出現在他們大人身上。

前面同謝家夫人還是客氣,可到了這位戴小娘子,說話的腔調都變了。

戴纓始終沒有抬頭,她的脊背微駝,含着胸,往後退了兩步,轉身回到戴萬如身邊侍立,依舊沒有坐下。

陸老夫人正要開口同兒子說話,陸銘章卻開口道:“給人賜座。”

驟然間屋裏又是一靜,下人們會過意,兩名小廝抬來一張座椅置於那位戴小娘子身後。

“小娘子請入座。”

戴纓怔了怔,向上謝過,這才告了座。

這會兒,陸老夫人不得不將目光再次落在戴纓身上,說句不好聽的,這女子怎麼看怎麼都像活不長久。

這也是爲何在見到真人時,她半點不擔心這個叫戴纓的小妾會作妖。

直到戴纓入座,談話才繼續。

接下來,戴萬如提議,不如現在將陸婉兒接回,陸老夫人沒有出聲,而是看向坐於一旁的陸銘章。

“大人怎麼說?”

“既然是他們小輩之間的事,還是讓他們自己處理爲好,怎能勞親家夫人親自接人,莫要太過抬舉那丫頭,慣得她愈發不知分寸。”陸銘章說道。

戴萬如心頭一凜,懂了這話中的意思,陸相這是讓自家兒子親自來接,這是在給兒子,也是給謝家最後的機會,於是連連應下。

她站起身,又說了一些客氣話,然後辭別。

陸老夫人頷首,也不起身,讓跟前的周嬤嬤將人送出府。

戴萬如引着戴纓再次向上行了禮,退出了上房。

人走後,陸老夫人側過頭,看向身邊的兒子,正待同他說道說道孫女兒和謝家子的事情。

卻見他眼睛放在虛空之處,而這虛空之處的方向正是剛纔戴纓落座的位置。

“晏哥兒,可是心裏有事?”老夫人問,“我見你似是對那個小妾……”

陸銘章微笑道:“無事,母親多慮了,只是見她身子實在孱弱,又是客,賜個座罷了。”

說罷,胸口再次灼熱起來,帶着隱隱的疼。

正在這時,周嬤嬤急忙忙地跑了進來,人還未到跟前,聲音先來:“大爺,老夫人,那名戴小娘子暈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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