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455章 玩物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體:
書架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七月替戴纓布好小菜,擱於她的面前,這纔開口道:“家主平日公務繁忙,歸府已是好晚了。”

這在陸府不是祕密,衆人皆知。

戴纓點了點頭,嚥下細粥後,輕笑一聲,以一種輕鬆而又隨意的口吻說道:“昨日叔父還提醒我來着,讓我按時用飯用藥,這麼一看,他自己也是做不到的。”

七月揣摩這話裏的意思,於是順着她的話說道:“是,家主因爲常常忙於公務,每每歸家,已是掌燈時分,廚房將飯菜送進房裏,大多時候他都是不怎麼動筷的......

周嬤嬤話音未落,陸銘章已抬步而出,袍角掃過門檻時帶起一陣風,竟撞得垂在門邊的湘妃竹簾嘩啦一響。他腳步未滯,徑直穿過穿堂、繞過影壁,往府門方向疾行而去——那不是尋常客道,而是僕役出入的偏廊,青磚被雨水沁得發黑,他靴底踏上去,竟未濺起半點泥星。

陸老夫人怔在羅漢榻上,手中茶盞懸在半空,熱氣嫋嫋升騰,映得她眉心溝壑更深。她未起身,只將茶盞緩緩擱回案幾,指尖在紫檀木上輕輕一叩:“去,把周嬤嬤叫回來。”

話音剛落,外頭卻已傳來急促而剋制的腳步聲。是歸雁,那個一直跟在戴纓身側的丫頭,髮鬢散亂,額頭沁着冷汗,雙膝一軟,重重磕在上房門外青磚地上,聲音嘶啞如裂帛:“求老夫人……開恩!我家娘子……她……她腹中……有胎動……”

滿屋寂靜,連檐角銅鈴都似屏住了呼吸。

陸老夫人倏然坐直,目光如刃劈向門口:“你說什麼?”

歸雁伏地不起,肩頭劇烈起伏,額角抵着冰涼磚面,聲音抖得不成調:“三月零七日……自謝小爺……自那夜之後……再未近過娘子身……可、可娘子月信……已遲了十九日……前日……前日夜裏,她腹中……動了……”

“荒唐!”戴萬如的聲音驟然從院中炸開,她不知何時折返,立在月洞門下,臉色鐵青,手指直直指着歸雁,“你這賤婢,瘋言瘋語也敢攀扯到相府門前?我侄女身子如何,我這個做姑母的還不清楚?她若真有孕,爲何不早說?爲何不請太醫?爲何……”她猛地頓住,目光掃過陸銘章方纔疾步而去的方向,喉頭一哽,後半句硬生生嚥了回去。

陸老夫人沒看她,只盯着歸雁:“你主子……可知自己有孕?”

歸雁抬起淚痕狼藉的臉,眼中卻無半分慌亂,只有一種近乎悲壯的清醒:“娘子知道。她……不敢診脈,怕一診便露了形跡。她更不敢用藥……怕傷了胎氣,也怕……怕診出之後,無人肯信。”她頓了頓,淚水大顆滾落,“今晨出門前,她……她吞了三枚陳年艾絨灰混着蜜水,爲的是壓住腹中翻湧之氣,好撐到陸府……好讓相爺……親眼看看她還活着……還活着,且腹中尚存一線活物……”

屋內死寂。連檐下雀鳥都噤了聲。

陸老夫人緩緩閉目,良久,才啓脣,聲音低得像從井底浮上來:“去請太醫院孫院判,不,不必經通稟——着人快馬加鞭,即刻去孫府,請他親自來陸府,不得延誤。”

“是!”周嬤嬤轉身欲走。

“慢着。”陸銘章的聲音忽從門外傳來。他不知何時已折返,立於月洞門內,玄色常服下襬沾了泥點,面色卻沉靜如古潭。他未看任何人,目光只落在歸雁身上:“你主子暈在何處?”

“府門西角門……轎子旁……”歸雁哽咽,“她……她不肯進角門歇息,說要等相爺……等您……出來……”

陸銘章頷首,轉身便走。步履依舊沉穩,可袖口微揚時,露出的手背青筋虯結,指節泛白。

陸老夫人霍然起身,裙裾掃過案幾,震得茶盞嗡鳴:“晏哥兒!”

他腳步微頓,未回頭,只道:“母親放心,孫院判若至,我親迎至二門。”

說罷,身影已沒入迴廊盡頭。

戴萬如僵立原地,手心黏膩,冷汗浸透中衣。她忽然想起昨夜燈下,戴纓換衣時那嶙峋脊骨,想起她撫着小腹時那一瞬的恍惚——原來不是哀絕,是護持;不是枯槁,是竭力維繫着一點將熄未熄的微光。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那陳年艾絨灰堵住,發不出半點聲響。

陸老夫人卻不再看她,只朝周嬤嬤頷首:“扶戴夫人去西暖閣用茶。好生伺候着,莫讓她……胡思亂想。”

周嬤嬤會意,上前虛扶戴萬如臂彎。戴萬如竟未掙,任由她攙着,步子虛浮,彷彿腳下青磚突然化作了流沙。

上房內唯餘陸老夫人一人。她慢慢踱至窗前,推開半扇槅扇。初春的風裹着玉蘭清冷香氣灌入,拂動她鬢邊銀絲。庭院裏,幾株老玉蘭正盛放,雪白花瓣厚如凝脂,風過處,無聲墜落,鋪滿青磚甬道,像一場不合時宜的大雪。

她望着那片素白,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如同自語:“那孩子……方纔施禮時,袖口滑落半寸,腕骨上……有一道舊疤。”

周嬤嬤正欲答話,外頭忽又傳來急促足音。是府中管事,喘息未定便跪在階下:“老夫人!相爺……相爺已抱那位戴小娘子……進了府!正往西暖閣去!”

陸老夫人眸光一凝:“誰允他抱的?”

管事垂首:“相爺說……西角門風大,轎子顛簸,小娘子脈象……浮而細,按之慾絕……再挪不得。”

“……傳我命,西暖閣所有下人,即刻退出十丈之外。着人將我院中那架紫檀雕花拔步牀,連同錦褥、藥爐、溫水,盡數移過去。再取我私藏的百年野山參一支,切薄片含於小娘子舌下。”

“是!”

“還有——”陸老夫人轉身,目光如電,“着人密查,謝家西院,近三月所有進出藥渣、醫案、湯藥方子,一隻藥罐子都不許漏。查完,直接送到我案頭。”

管事應聲退下。

陸老夫人緩緩合上槅扇,隔絕了滿庭玉蘭香。她重新坐回羅漢榻,端起那盞早已涼透的茶,指尖摩挲着杯沿一道細小的金線裂痕——那是當年陸銘章幼時失手打碎,她親手描金補就的。

窗外,風勢漸緊,吹得檐角銅鈴急響,一聲緊似一聲,像催命的鼓點。

西暖閣內,炭火燃得極旺,燻得空氣微稠。陸銘章坐在牀畔繡墩上,距離牀沿三尺,姿態守禮,卻未遠離。他面前矮幾上,擱着一方素淨帕子,一角沾着淡淡血色——是戴纓暈厥前,歸雁撕下她中衣內襯所拭,那血色極淡,近乎粉褐,是孕中見紅之兆,兇險非常。

孫院判鬚髮皆白,手指搭在戴纓腕上,眉頭越鎖越緊。半晌,他收回手,轉向陸銘章,聲音壓得極低:“相爺……此脈沉細而滑,滑中帶澀,確爲妊脈無疑。然……胎元極弱,氣血兩虧已至極境,腹中胎兒……恐難逾五月之限。”

陸銘章指尖在膝上輕輕一叩:“若保?”

“需一味‘續命湯’,以百年野山參爲君,輔以鹿茸、阿膠、紫河車……然——”孫院判頓了頓,抬眼看他,“此方峻烈,非大虛之人不可用。用之,或可續胎元三月,然其人……”他目光掠過牀上那張紙般蒼白的臉,“……恐耗盡最後一絲生機。若不用,胎必滑墮,彼時氣血暴崩,性命亦危在旦夕。”

炭盆裏銀霜炭噼啪輕爆,火星躍起又湮滅。

陸銘章靜靜聽着,目光始終落在戴纓臉上。她雙目緊閉,眼窩深陷,可那長而濃的睫,在燭光下投下蝶翼般的陰影,微微顫動——不是病弱,是強撐;不是昏沉,是竭力維持着意識最後一道堤壩。

他忽然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扇窗。

寒風捲着玉蘭花瓣撲入,拂過牀帳。戴纓睫毛猛地一顫,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嗚咽,像初生幼獸的哀鳴。

陸銘章回身,對孫院判道:“備藥。用續命湯。”

孫院判一怔:“相爺,此乃……”

“我知。”陸銘章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鑄,“她若活不過五月,我陸銘章,替她擔這天命。”

孫院判渾身一震,再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陸銘章復又坐回繡墩。他解下腰間一枚青玉佩——那是陸家嫡長子及冠時所賜,玉質溫潤,刻着“慎獨”二字。他並未遞給歸雁,而是親自俯身,將玉佩輕輕塞入戴纓枕下。玉涼,她額角卻滾燙。

就在此時,戴纓眼皮掀開一條細縫。

她沒看玉佩,也沒看陸銘章,目光穿過他肩頭,望向窗外那棵被風吹得狂舞的老玉蘭。雪白花瓣如雪片紛飛,其中一朵,正巧撞在窗欞上,簌簌碎成齏粉。

她乾裂的脣,極其緩慢地翕動了一下,沒有聲音,只有口型。

陸銘章卻看清了。

她說:謝容……休不了我。

風驟然停了。

滿庭玉蘭,靜得能聽見花苞綻裂的微響。

陸銘章垂眸,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隻手曾執硃筆批閱邊關十萬火急軍報,曾握劍斬斷叛臣首級,此刻卻微微發顫,指尖殘留着方纔塞玉佩時,她額角灼人的溫度。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也是這樣一個玉蘭盛放的春日。他奉旨巡邊,途經江南一個叫青槐鎮的小地方。暴雨沖垮官道,他與隨從被困破廟。廟中只有一對老夫婦,和一個約莫七歲的小女孩。女孩抱着一隻瘸腿的土狗,蹲在廟門口,用小石子一顆顆數着天上掉下來的雨滴。他問她數什麼,她仰起臉,眼睛亮得驚人:“我在數……雷公老爺打了幾個噴嚏。打一個,娘就咳一聲;打兩個,娘就吐一口血……我數夠九個,娘就好了。”

他那時不信鬼神,只覺童言稚拙。可那晚,雷聲果然九響。第九聲轟鳴震得廟梁簌簌落灰時,女孩的母親,在柴房裏嚥了氣。

他給了那對老夫婦百兩銀子,女孩卻只盯着他腰間這塊青玉佩,小手伸出來,又怯怯縮回,只問:“叔叔,這玉……能擋雷嗎?”

他摘下玉佩遞給她。她攥得極緊,指甲幾乎嵌進玉裏,然後鄭重其事地,將玉佩貼在自己小小的心口上。

後來,他再未見過那女孩。

直到今日,她躺在他陸家的暖閣裏,氣息奄奄,腹中揣着一個不該存在的孩子,而她望向玉蘭的眼神,與當年廟門口那個數雷聲的女孩,重疊如鏡。

陸銘章緩緩抬起手,不是去碰她,而是將自己左手覆在右手上,用力摁了摁左心房。

那裏,灼熱如焚,痛得清晰無比。

原來不是錯覺。

原來那日午夜撕裂的,從來不是胸口。

是心。

歸雁捧着藥碗進來時,正看見相爺坐在繡墩上,微微佝僂着背,一隻手死死按在心口,另一隻手,卻極輕極緩地,拂去戴纓鬢邊一縷被冷汗黏住的碎髮。

藥汁烏黑,苦氣瀰漫。

歸雁跪在牀前,雙手高舉藥碗:“娘子,喝藥罷……相爺……相爺允了。”

戴纓沒睜眼,只從枕下,極其緩慢地,抽出那枚青玉佩。玉上“慎獨”二字,被她掌心的汗浸得溫潤。

她將玉佩,輕輕按在自己小腹上。

隔着薄薄一層衣料,玉涼,腹中卻似有微弱搏動,輕輕一撞。

她終於睜開眼。

目光越過歸雁顫抖的肩頭,直直望向陸銘章。

那眼神裏,沒有感激,沒有哀求,甚至沒有恨。

只有一片浩蕩的、死水般的平靜,以及平靜之下,一道幽深不見底的、決絕的光。

像一把淬了十年寒冰的刀,終於出鞘。

陸銘章迎着那目光,第一次,沒有避開。

窗外,玉蘭樹梢,最後一朵花,在風裏無聲凋盡。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存書籤
熱門推薦
明末鋼鐵大亨
大唐之最強皇太孫
我在現代留過學
對弈江山
神話版三國
秦時小說家
亮劍:我有一間小賣部
大明:哥,和尚沒前途,咱造反吧
唐奇譚
滿庭芳
操控祖宗,從東漢開始創不朽世家
亂戰異世之召喚羣雄
從我是特種兵開始一鍵回收
魔魂錄之英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