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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一章 法顯七絕山(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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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唐僧三人落進千年爛柿沼中。

三人在裏面翻騰。

其實若單論推水,這渾水應該比清水好推一些。

但這爛柿沼不比尋常江河之水,裏面各種東西沉積繁多,有稀的、有漿的、有糊的、有塊的。人在裏...

敖徒被收入搭包兒中,只覺天旋地轉,周遭光影如墨汁潑灑,濃稠得化不開。四壁非金非玉,亦非虛無,而是一層流動的、泛着淡金佛光的符文膜障,層層疊疊,密密麻麻,每一道都似活蛇般遊走纏繞,又似梵唱低迴,在識海深處嗡嗡震顫。他心知這是彌勒佛祖以大法力強行封禁之術,非是尋常法寶可比——此搭包兒本爲佛門度化邪祟所設,內裏自成一界,名曰“慈航渡厄境”,專攝頑冥不化之靈,使其於無聲無相中受佛法浸染,七日之內,神魂漸軟,真性漸泯,待符籙徹底消盡,便只剩一副空殼皮囊,任人點化,或爲護法,或爲坐騎,或爲燈芯,皆由施法者一念而決。

他強壓翻湧血氣,閉目內觀,果然察覺丹田處一絲微弱卻堅不可摧的銀線,正自脈絡深處悄然延伸而出,直通天外——那是他本體留在凌霄殿側雲棧橋上的一縷真靈印記,未斷!只要此線尚存,七日之內,化身縱滅,神魂亦能借線歸返,重凝形質。只是……歸返之後,怕也再難如前。此番當衆被擒、遭佛祖親口定罪、又被推爲萬惡之源,天庭諸仙已信了八分;而西行路上,唐僧必聽信彌勒之言,視他爲附體妖龍、蠱惑黃眉之元兇;就連那二郎真君,重傷初愈,也未必肯信他半句辯白。他已成衆矢之的,孤身懸於三界夾縫,退則墮入佛門彀中,進則陷於天道刑律,左右皆是絕路。

搭包兒外,彌勒佛祖笑意溫厚,聲音卻如洪鐘貫耳:“大龍,莫急。你既入我慈航渡厄境,便是與佛有緣。七日之後,符籙盡消,你若心生悔意,願皈依正法,貧僧便授你《金頂琉璃經》一部,許你立下‘龍華護世’大願,位列三千佛陀之下,十二菩薩之上。若仍執迷不悟……”他頓了一頓,指尖輕輕拂過搭包兒表面,那金紋頓時亮起三分,“……那便只好請老君親來,以八卦爐火,煉你真魂七七四十九日,煉出一顆‘無垢舍利’,供奉於雷音寺前,永鎮山門。”

話音落處,搭包兒微微一震,竟似活物般輕輕搏動。敖徒猛然睜眼,只見四壁符文驟然加速流轉,金光暴漲,無數細小梵字如蟻羣般從膜障上浮起,鑽入他雙耳、鼻竅、甚至毛孔,直刺識海深處。他腦中轟然炸開——不是痛楚,而是記憶!一幕幕被刻意塵封的畫面,猝不及防撕裂神識屏障:荊棘嶺中,他講《青虯化龍經》,清風徐來,松濤陣陣,忽有金蓮自天而降,彌勒佛祖踏蓮而來,含笑頷首:“善哉,善哉。道友此經,雖具玄機,卻少一味‘悲憫’。若添‘渡厄’之章,以龍軀載衆生苦,以逆鱗承萬劫火,則此道可登大乘。”彼時他心神激盪,竟未察佛祖袖中隱現一縷極淡紫氣,悄然滲入他所講經文竹簡縫隙,隨風而散,無聲無息……

原來那“完善道途”,並非點化,而是埋種!

敖徒喉頭一甜,竟咳出一口帶着金絲的血。血珠懸浮半空,尚未滴落,已被搭包兒內壁吸去,化作一點微不可查的暗金斑痕。他忽然明白——自己早不是第一次入這搭包兒。那日在荊棘嶺聽講之後,夜半忽感神思恍惚,曾有一瞬失憶,醒來只覺道心澄明,對佛門典籍竟有莫名親近。原來那時,彌勒便已悄然佈下第一道伏筆,以佛光掩其蹤跡,以“點化”代“種因”,待今日時機成熟,一舉收網。

外間喧譁聲忽起。

李天王威嚴的聲音傳來:“東來佛祖,既已擒得真兇,還請將此妖龍交予天庭發落!陛下震怒,豈容其逍遙法外?”

彌勒佛祖依舊含笑:“天王稍安。此龍神通廣大,狡詐非常,若貿然交出,恐途中再生變故。不如待七日後,貧僧攜其同赴靈霄殿,當面呈稟,使是非曲直,昭然若揭。”

“可那唐僧師徒、六丁六甲、功曹揭諦,皆被囚於寺中多日,飢渴交加,神魂受損!”悟空的聲音清越如金鐵交鳴,帶着毫不掩飾的譏誚,“佛祖既說‘度化’,怎不先度他們脫困?偏要先度這‘妖龍’?莫非這搭包兒,專裝活人,不救凡命?”

此言一出,滿場寂靜。

彌勒佛祖笑容微滯,隨即更盛:“大聖快人快語。唐僧師徒,貧僧已遣迦葉、阿儺二尊者,即刻入寺解救。至於諸位神將……”他目光掃過北鬥七元、四大天王等人,“他們乃天庭正神,自有天規護佑,區區妖氛,何足爲患?倒是這敖徒,身負逆鱗之煞,心藏反骨之毒,若不及時度化,恐成三界大患。”

“三界大患?”一聲冷哼自雲端裂開,如冰河乍破。衆人抬頭,但見一道青影自九霄之外疾馳而至,袍袖翻飛,衣角繡着十二道隱晦龍紋,正是東海龍宮太乙真人座下首席弟子——敖丙!他腳踏一道寒霜凝成的長橋,徑直落在靈霄殿前,單膝點地,朗聲道:“啓稟陛下!臣奉家師之命,持東海龍宮‘淵渟印’,特來求證一事:敖徒師兄,是否於三日前,曾奉玉帝密詔,持‘巡天令’,獨赴西牛賀洲,查勘小雷音寺異象?”

玉皇天尊端坐雲臺,眸光倏然銳利如電:“太乙真人,竟有此事?”

雲層深處,一道清癯身影緩步而出,正是太乙真人。他稽首爲禮,鬚髮皆白,眸子卻澄澈如古井:“回稟陛下。敖徒確於三日前領旨離宮,所攜‘巡天令’,乃陛下親賜,內蘊三十六道天罡印痕,可照見一切虛妄。臣斗膽,請陛下開啓‘天鑑鏡’,映照令符真形——若令符尚在敖徒身上,證明其所言非虛;若已失落,則……”他未說完,但意思已然分明。

廣目天王立刻趨前,雙手捧起一面古銅圓鏡,鏡面幽光流轉,隱隱浮現星圖。玉帝抬手,一道金光打入鏡心,剎那間,鏡中雲氣翻湧,竟映出小雷音寺後山一處斷崖——崖壁裂縫幽深,赫然嵌着一枚巴掌大小、刻有蟠龍紋的青銅令牌,令牌表面三十六道天罡印痕,正灼灼生輝!

“果真有令!”李天王失聲。

玉帝神色沉凝,手指輕叩雲牀:“傳令,即刻召敖徒化身,於天鑑鏡前,當衆驗明正身!”

搭包兒內,敖徒渾身一震。他竟不知,自己奉旨下界之事,連本體都未曾向太乙真人透露半分!那枚令牌,更是他爲防萬一,親手嵌入斷崖,留作最後憑證——可太乙真人如何知曉?又如何精準定位?

念頭未落,搭包兒外忽有異響。

“嗤啦——”

一聲裂帛巨響,搭包兒表面金紋驟然崩開一道細縫!並非被外力擊破,而是自內而外,被一道銀白劍氣硬生生斬開!劍氣凜冽,寒意森森,所過之處,佛光符文紛紛哀鳴退散,如雪遇沸水。縫隙之中,一隻修長手掌探入,五指如鉤,精準扣住敖徒手腕!

“師兄,走!”

是敖丙!

敖徒不及思索,反手扣住敖丙掌心。霎時間,一股磅礴浩瀚的龍族真元洶湧灌入他殘破的經脈,如久旱甘霖,瞬間壓下體內肆虐的佛光。他借力騰身,自那道劍氣撕開的縫隙中悍然衝出!

“大膽!”彌勒佛祖終於色變,佛掌翻轉,欲再攝。

可晚了。

敖丙手中長劍“龍淵”嗡鳴震顫,劍尖一挑,竟將搭包兒撕開的縫隙瞬間擴大數倍!敖徒身形如電,裹挾着一溜銀白寒光,直射天穹。敖丙緊隨其後,劍光化作一道橫貫天地的寒虹,硬生生劈開彌勒佛祖掌心逼來的金色佛光,護住敖徒後心。

“孽障休走!”李天王怒喝,方要揮令旗調兵。

悟空卻一個筋鬥翻至二人身前,金箍棒往地上一頓,震得虛空嗡嗡作響:“且慢!天鑑鏡前,真相未明,誰敢擅動刀兵?”

他目光如炬,直刺彌勒佛祖:“東來佛祖,你既言此龍爲禍,那爲何天鑑鏡中,他持有陛下密令?你既言他蠱惑黃眉,那爲何黃眉臨危,反咬師兄,言語破綻百出?你既言他欲害二郎真君,那爲何真君被救出時,金鐃碎裂,毫髮無傷,反倒是你佛門搭包兒,專收活人,不放真神?”

字字如錘,砸得滿天神佛面色各異。

彌勒佛祖笑容終於徹底斂去,眸底掠過一絲陰翳,卻又迅速被慈和覆蓋:“大聖此言差矣。天鑑鏡映照之令,或爲敖徒僞造;黃眉童兒之言,或爲受脅迫而吐;至於搭包兒……”他攤開手掌,搭包兒已縮成芥子大小,靜靜臥於掌心,“……此乃度化之器,非殺伐之兵。若大聖不信,不如親自入內一觀?”

“好!”悟空毫不遲疑,一步踏出,金箍棒化作一道金光,直刺搭包兒!

就在棒尖觸及搭包兒表面的剎那——

“住手!”

一聲清越龍吟,自九天之外滾滾而來。雲海翻騰,金光萬道,一尊巍峨龍首自雲層中緩緩探出,龍鬚飄拂,雙目如兩輪赤日,威壓如嶽,竟讓整個靈霄殿前的神將仙官呼吸一滯!正是東海龍王,敖廣!

敖廣龍爪一探,未取搭包兒,亦未攔悟空,而是虛空一握。只見那嵌在斷崖上的“巡天令”猛地爆發出刺目金光,三十六道天罡印痕齊齊飛出,如活物般盤旋升空,瞬間交織成一張巨大無比的金色符籙,懸於衆人頭頂!

符籙中央,赫然浮現出清晰影像:正是三日前,敖徒於凌霄殿側雲棧橋,單膝跪地,雙手高舉,接下玉帝親手所賜之令!影像中,玉帝脣齒開合,聲音雖微,卻字字清晰,透過天鑑鏡,響徹雲霄:“敖徒,爾持此令,祕查西牛賀洲小雷音寺,察其妖氛來源,辨其背後因果。若涉天庭,即刻密報;若關佛門,亦勿擅斷。務必秉公,毋枉毋縱。”

靜。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目光,刷地轉向玉皇天尊。

玉帝端坐雲牀,面沉如水,久久不語。良久,他緩緩抬起右手,指尖凝聚一點璀璨金芒,輕輕一點那懸空符籙。金芒沒入,符籙影像驟然一變——畫面切換至小雷音寺地牢深處。只見敖徒背對鏡頭,正俯身查看被縛的六丁六甲,手中一道柔和青光探入神將眉心,似在探查其神魂狀況;另一側,黃眉老妖正獰笑着舉起狼牙棒,欲砸向昏厥的沙僧,敖徒聞聲猛回頭,眼中厲芒一閃,抬手一道青光如鞭甩出,精準抽在黃眉腕上,狼牙棒噹啷落地……

影像至此戛然而止。

玉帝收回手指,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如驚雷滾過天際:“傳旨——即刻解封小雷音寺地牢,釋放所有神將、功曹、揭諦、伽藍。敖徒,準其暫免天條問訊,着即協同孫悟空、二郎顯聖真君,徹查小雷音寺一切根源,追索幕後真兇。另,着太乙真人、廣目天王,即刻前往西天靈山,持朕親筆玉牒,面呈如來佛祖——朕欲知,黃眉老妖下界,究竟是佛門授意,抑或……另有高人,假託佛門之名,行攪亂三界之實。”

此旨一出,滿殿譁然。

彌勒佛祖臉上最後一絲笑容也消失了,他深深看了敖徒一眼,那目光復雜難言,有忌憚,有惱怒,更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忌憚?隨即,他竟微微稽首,轉身踏着金蓮,徐徐升空,竟未置一詞。

敖徒立於雲端,衣袍獵獵,髮絲飛揚。他望着腳下浩渺雲海,望着遠處被天兵圍困卻依舊透出詭異金光的小雷音寺,望着身邊喘息未定的敖丙、眼神複雜的二郎真君、以及抱臂而立、嘴角噙着一絲玩味笑意的孫悟空。

他知道,這場風波遠未平息。玉帝的旨意,看似還他清白,實則將他推至風口浪尖——徹查小雷音寺?查誰?查彌勒?查如來?還是……查那始終未曾露面、卻於荊棘嶺、於斷崖、於天鑑鏡中,處處留下無形之手的真正黑手?

他緩緩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滴銀白色的血珠,自他指尖悄然凝結,懸浮於半空,剔透純淨,內裏卻彷彿有億萬星辰生滅流轉。

這是龍族真血,亦是證道之引。

七日之期未至,搭包兒之厄未消,可他敖徒,已不再是從前那個只知潛修、懵懂踏入棋局的東海龍孫。

他是執棋者,亦是棄子。

而此刻,棋局,纔剛剛翻開最血腥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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