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急行
據賀掌教所說,他這弒生法劍是茅山祖師爺所傳下來的東西,其中乃是封了當年一隻禍亂數州,搞得赤地千裏的窮奇,端的是一隻伏戶百萬的兇獸——
平日裏可以以此結陣,不過如果距離夠近的話,也可以互相感應一一本來賀掌教是沒多在意這能力的,畢竟茅山上除了能防這幫混球偷酒喝以外也就沒啥了,可誰想到今天居然有了大用處。
閒話少敘。
天空中狂笑的血月仍然高懸,在那朦朧的月光照耀之下,城市也終於出現了變化。
千篇一律的樓房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多的斷壁殘垣,這裏彷彿經過了一場極爲慘烈的戰鬥一般,到處都是法術和攻城器械破壞後的痕跡。
然而。
並沒有一具的戶體。
別說戶體了,甚至連甲胃刀劍什麼的都沒有殘留,只有那怪物越來越多。
之前化作液體的只是其中一種,更多的則是奇形怪狀,甚至完全難以用言語來形容一一如果非得說的話,那也只能總結出一句。
那便是陰路中的那羣玩意都比這些象人!
但問題還是那點,這些玩意並沒給他任何怪物的感覺。
除了偶然間驟然消失的存在感,在景神食餌歌訣的判斷裏,這些就是人
活靈活現,正正經經的大活人!
斷邪砍下一隻畸形的頭顱,周遊甚至沒來得及回氣,便引弓搭箭,震天箭如電光般急射而出,將半空中的那個長滿幾十隻手,如鳥兒一樣飛行,卻只有一顆巨眼的玩意射落於地。
但旋即,就有另外一個東西橫裏撲過一一隻是還沒等他近身,便被一拳給砸了下來。
見其一時沒死,那拳頭又連續砸了好幾下,總算是在千鈞一髮之際將其拍成了一灘爛泥。
賀掌教下拳頭,眼睛血紅,悶聲說道。
“我說周小兄弟,咱們還得殺到什麼時候!”
周遊未答,而是仔細看了看賀掌教那滿是血絲的臉,然後低聲說道。
“我說賀老哥,你感沒感覺到你現在有些不對?”
“什麼不對,我現在好得很一—”
話語聲戛然而止。
賀掌教臉上瘋狂的神情漸漸消退,他看着周遊,似乎忽地察覺到了什麼,緩緩地閉上眼睛。
轉眼間,誦經聲傳來。
“上善若水。
是最簡單的道德經。
很快的,那面容平靜了下來一一但這仍不算完,那把封印着窮奇的法劍忽然探出了幾根劍刺,然後深深扎入了那枯瘦的手腕中
就見賀掌教的喉嚨間一陣湧動,接着,費力地咳出了一口污血來!
而那血液落在地面上,竟是如同之前異邦人那樣,開始支離破碎,隱隱約約間還有活化的趨勢—
但很快的,就被周遊一腳踩滅。
至此,賀掌教才用力喘了幾聲,然後費力的抬起腦袋。
“周兄弟,現在的情況::::看起來有點不妙啊。”
周遊點點頭,卻並沒有接話。
自醒來時他就隱隱約約察覺到了,這整個城市裏都透着一種極爲怪異的不對勁。
和厚土教那種強行扭曲不同,彷彿只要踏足於這個土地上,整個人,從靈魂,到意志,一直到肉體,都會被很自然的一同畸變。
用更簡單的說的話,那就是他們在這裏呆的時間越長,就越有可能變成那種怪誕的玩意!
不過就在周遊有些急躁的時候,在他的眼角中,卻忽然發現了個奇怪的東西。
那是一處被怪物戶體砸開的坑洞。
正常來講石板下應該是溼潤的泥土,但顯露在他眼前的,卻是一道深黑色,
類似於脈絡樣的東西。
賀掌教同樣也看到了那玩意,他走過去觀察了幾秒,然後皺着眉頭說道。
“這玩意是血管?”
周遊則是蹲下身,想要觸碰下。
然而就在此時。
系統的女聲忽然在耳邊響起。
“恭喜玩家,您的天賦:窺得因由之眼成功發動。”
怎麼在這時候?
但還未等他這想法轉過彎來,眼前就換了一處景象。
那是一處荒野。
放眼望去,周圍盡是數之不盡的人羣,族旗招展,萬千的軍隊立於自己的摩下。
但其中並不只有人類。
除了那些手持兵器,肅正景然的軍士以外,還有着虎頭人身的妖物,有着振翅飛行的精怪,有身穿獸皮,長相各異的異族人,也有更多屬於神話中的那些存在。
但在如今,他們都爲了一個目的,集結於此。
身體微微顫慄,但那並不是激動,而是恐懼。
是的,沒錯,恐懼。
事到如今,自己方纔害怕了起來。
害怕自己無法承擔如此重任。
害怕自己會姑負了這方千的性命
害怕自己會因這一場失敗,讓整個世界淪入到了苦海之中。
然而就在恐懼即將吞沒身心,讓自己就此僵硬的時候,旁邊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轉頭看去,方纔發現自己的兩個兄弟就默默地立於一旁。
沒有人說話,但眼神已經證明了一切。
我們相信你,所以:::
“我又在尤豫什麼呢?”
這無數生靈的性命已經交付於自己的手上,在這種重擔之下,哪怕是一丁點的恐懼,也都是最爲卑劣無恥的逃避。
仰起頭,天際已經被染成了一片血紅。
諸天神佛與“那位”的決戰已經開啓,現在,自己就要拔掉他在這人世最後一顆釘子。
漆黑的城池已然在望,那棵怪異的巨樹直衝天際。
它的脈絡已經遍佈於整個州地,並且還在飛速地朝外漫延。
這是一場對於時間的戰爭。
一點點拔出那柄被賦之於‘天命’的長劍,沉着的聲音緩緩響起一一併且在法術的作用下,響徹於整個軍列。
沒有什麼鼓舞,也沒有什麼演說,所有的言語到如今都化作了一句話。
“我以一一之名下令,爲這人世之延續,爲這萬世之太平,殺!”
畫面瞬間破碎。
周遊猛然驚醒,再看時,便只有賀掌教的那張老臉“額,周小友,你沒事吧?”
周遊晃了晃腦袋,將那景色從腦海中甩出去,然後低聲道。
“我沒事,只是看到了這城被毀之前的景象而已:.對了,我剛纔失神了多長時間?”
“也就是幾息吧,而且自從小友你觸碰到後,這東西就莫名地開始枯萎”
什麼?
周遊低下頭,纔看到自己掌中的那脈絡已經徹底幹,其中就彷彿失去了所有水分一般,輕輕一搓便如同沙塵般碎去。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那自剛纔開始的縈繞聲也低了不少話
說小友,你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嗎?”
周遊下意識地想要搖搖頭一一但旋即,他馬上就想到剛纔所看到的幻覺,呢喃着說道。
“這東西:應該是厚土教所拜之神,也是先民所崇敬之物,那血肉母樹的一縷根莖。”
“而且
周遊拿起斷邪,象之前那樣,將煞氣滲入地下。
俄而,他臉色驟然沉了起來。
“這東西已經開始重生,那萬千的根莖以鬼村爲節點開始蔓延,以這速度的話恐怕不用幾個時辰,就能覆蓋於全州!”
淞州,某個生藥鋪之前。
魯掌櫃正百無聊賴地打着哈欠。
他這個店鋪處於淞州的腹地,離州府大概百裏多地遠,所以平日裏靠着倒賣藥材所以過得還算不錯。
雖說這幾個月來那些官老爺不知發了什麼瘋,到處強徵勞役,把好好的路都挖的坑坑窪窪的,但這與他魯掌櫃也沒太大關係一一反正他又不內役籍之內,生意雖然多多少受到了些影響,但多虧這些年維持的關係之福,靠着郡裏的採購倒也還能過得下去。
但這平日裏就見不到多少客人了。
就在魯掌櫃摳着腳上的死皮,尋思是不是關了門,去宜春樓好好享受一番:
哦不對,是帶着批判性目光審視下那些舞蹈的時,自門上懸掛着的鈴聲忽然響起。
“歡迎哎,什麼,是牛二啊。”
魯掌櫃只是掃了一眼,便立馬失去了興致。
這牛二他也認識,屬於這附近的一個潑皮,不過早些年在打架時受了傷,又落下了病根,所以每隔一段時間就得從他這抓點藥回去。
由於每次的花銷都不多,魯掌櫃也懶得殷勤招呼,只是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然後隨口道。
“牛二,你那藥就在右邊第三個匣子裏,我想着你這段時間也快過來了,就先給你配好了,你直接自取就可。”
說罷,魯掌櫃長長地打了個哈欠,便打算趴在桌子上,繼續夢會周公。
誰料對方並沒有動彈。
魯掌櫃極爲不耐煩地抬了抬眼,見到牛二仍然和個柱子一樣在那,本想招呼下夥計的一一但突然又想起爲了省那點工錢,自己早講夥計回家去了一一於是只能費力地站起身,然後磅叻叻地說道。
“我說牛二,你知道你埋怨我上次給你藥給少了,但你也要知道,現在因爲這藥材價格每天都連着番往上漲,我給你這些別說是賺錢了,完全是奔着賠錢去的,也就是看這麼多年老街坊的面子上才做的慈善。”
只是面對他這番絮絮叻叻的好言,牛二仍然紋絲不動。
2
掌櫃有一些後悔自己解僱夥計了。
如果有那五大三粗的傢伙在,早就把這傢伙扔出去了!
不過就在他深吸一口氣,想要喊人的時候,腳底下忽然一顫。
好歲也經過幾個月的鍛鍊了,魯掌櫃當即就明白髮生了什麼—一這是走地龍了!
他也顧不得牛二了,連爬打滾地奔到了門外,然後找個空曠的地方抱頭一縮。
按照以往的經驗來講,大概等個半盞茶的功夫這震動就會停下。雖說受不了什麼傷,但收拾起那些倒了一地的櫃子也是着實麻煩。
2
要不然,還是把那傢伙僱回來算了?
但就在魯掌櫃糾結的時候,他忽然感覺到有些不對。
這都快半爛香的功夫了,這地龍怎麼還不見停啊?
由於這次震的不算多厲害,所以魯掌櫃還是能晃晃悠悠地站起來一一但旋即,他就驚恐地看到了個無比駭然的景象。
在州府挖出來的那些坑洞中,居然密密麻麻爬滿了不只是什麼的觸鬚一一而且其中還裹着不少扭曲的戶首!
明顯是剛死不久,尤帶着驚恐面容的戶首!
這發生了什麼?
這出了什麼事了?
我這是在做夢嗎?
魯掌櫃說到底也只是個普通人,面對這超乎想象的景色,他愣了好半天,然後本能性地重新往着店裏跑去。
死死地閉緊房門,又費力地插上門門,然後摸着如擂鼓般不斷跳動的心臟,
靠着門,緩緩地癱坐了下來。
緩了好一會後,他纔想着自己應該躲到後房去一一然而剛抬起頭,就發現牛二居然還挺在那裏。
魯掌櫃當場就急了,怒罵道。
“你個該死的潑皮,都到這時候了,還挺屍幹嘛?你趕緊給我滾出算了,被給我出聲,你就給我貓在這吧!”
牛二依舊沒有動彈,但忽然間,他卻抬起了臉。
在燭火的映照下,魯掌櫃也終於看清楚了對方的面容。
::並不是自己那早就熟悉的臉。
五官依舊存在,但就彷彿一團泥漿一般,上下左右都盡數錯位,那倒錯的雙眸緊緊地盯着自己,其中滿是某種莫名的笑意。
這是這麼怪物!
魯掌櫃褲子瞬間就溼了一片,但在性命的危機之下,他居然爆發出了驚人的力氣,轉身硬生生地撞開了門,然後逃了出去。
但腳剛邁出了兩步,就突然停止。
在天空之上,一輪鮮紅的月亮高懸,如今正看着芸芸衆生,露出了一張癲狂的笑臉。
俄而。
一隻手自身後拍上了自己的肩膀。
那東西嘀咕了幾句,一開始似乎還對人類的言語不是很熟悉,但很快便組織出了一句完整的話。
那是。
“你跑什麼呢?你又在看什麼呢?看啊,這母樹即將高起,你與我都將化作同類,至此永生不死。”
而後,無數的慘叫,在這小小的縣城中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