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個金髮少女快要爆炸了,一口銀牙險些咬碎。
“那老頭,憑什麼私自爲你做決定?你爲宗門出生入死,可他倒好,你一回來,就把爛攤子甩給你!”
要不是念着秦嘉名還賴在陳業身邊,
否則,
...
花鏡心話音未落,峽谷深處忽有陰風捲地而起,裹挾着腐朽鐵鏽與陳年骨灰的腥氣,撲面而來。她下意識後退半步,足踝卻踩進一窪暗紅泥沼,泥水瞬間漫過繡鞋,凍得她腳趾一縮,喉間溢出半聲嗚咽,又硬生生咬牙吞了回去。
陳業卻沒動。
他拄着一根從碎石堆裏撿來的枯枝,慢吞吞站直腰背,灰袍下襬沾滿泥漿,左袖口一道裂口翻卷着,露出枯瘦如柴的小臂——那手臂上竟密密麻麻佈滿淡青色符紋,細看竟是以自身精血爲墨、以壽元爲引所繪的“鎮魂鎖脈陣”,紋路蜿蜒至腕骨,末端隱入衣袖深處,不見收束。
他抬眼,目光平靜無波,彷彿剛纔被罵作“老不死”“老狗”的不是自己,而是旁人故事裏一句無關緊要的閒筆。
“花姑娘。”他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朽木,“你身上這件羅裙,是不渡川‘素心蠶’所吐之絲織就,經七十二道清霜咒浸染,本可隔絕三丈內陰煞侵體。”
花鏡心一怔,下意識低頭去看自己胸前那道撕裂處——果然,破口邊緣泛着極淡的銀白微光,正微微震顫,似在抵禦什麼無形之物。
“可如今……”陳業頓了頓,枯指緩緩抬起,指向她左肩胛骨下方三寸,“那處被虛空亂流刮開的皮肉,已滲出黑氣。若再拖半個時辰,黑氣入脈,便會蝕骨生瘴,化作‘淵疽’。屆時,縱有金丹真君爲你剜肉續脈,也保不住這條手臂。”
花鏡心渾身一僵,猛地抬手按住那處——指尖觸到皮膚,竟是一片刺骨寒涼,且皮下隱隱搏動,如活物蠕行!
她瞳孔驟縮,臉色霎時慘白如紙,嘴脣抖了抖,竟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陳業卻已轉身,佝僂着背,一步步朝巖壁陰影處挪去。他走得極慢,每一步都似耗盡力氣,灰袍下襬掃過泥地,留下兩道歪斜水痕。可就在他右腳抬起、左腳尚未落地的剎那——
“嗤!”
一道銀線自他袖中激射而出,快若驚鴻,無聲無息沒入花鏡心左肩傷口旁三寸泥地。
花鏡心只覺頸側一涼,似有冰刃貼膚而過,連汗毛都倒豎起來。她驚喘一聲,倏然抬頭,卻見陳業已停步回身,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隻青玉小瓶,瓶身溫潤,內裏盛着半液澄澈玉露,浮光流轉,隱隱有龍涎香與雪魄寒梅混雜的氣息散逸而出。
“天香玉露。”陳業聲音低緩,“取萬年冰髓爲基,融九十九種闢邪靈草汁液,再以築基修士心頭血爲引,靜養百日方成。一瓶,僅夠封住一處初生淵疽,延緩其潰散三日。”
他將玉瓶輕輕擱在身旁一塊青黑色巖石上,瓶底與石面相觸,發出“嗒”一聲輕響,在死寂峽谷中格外清晰。
“喝下它,再用你左手食指,按住傷口下方三寸‘淵門穴’,閉目凝神,默唸‘太素守一訣’前三句——若你真修過此訣,當知如何引氣歸脈;若未曾修習……”他微微一頓,渾濁的老眼掠過她驚疑不定的臉,“那就等你哥哥或顧仙子尋來,再替你剜掉整條左臂,興許還能活命。”
花鏡心怔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素白羅裙殘片隨呼吸微微鼓盪。她想罵,可喉頭哽着一股腥甜,罵不出;想逃,可雙腿發軟,動彈不得;想伸手去拿那玉瓶,指尖剛抬到半空,卻又猛地縮回——她不信這老東西!
可左肩之下,那搏動越來越急,皮膚表面已浮起蛛網般細密黑紋,絲絲縷縷朝鎖骨蔓延!
“你……你爲何幫我?”她終於開口,聲音乾澀發顫,再無半分驕矜。
陳業卻笑了。
那笑容極淡,像秋末最後一片枯葉飄落水面,漣漪未起便已沉沒。他並未答話,只是抬起右手,緩緩捲起左袖——
枯瘦小臂上,那密密麻麻的淡青符紋竟開始微微發亮,紋路如活蛇遊走,最終在肘彎內側聚成一枚黯淡印記:一朵半凋的赤蓮,蓮心一點猩紅,如將熄未熄的餘燼。
花鏡心瞳孔驟然緊縮。
她認得此印。
三年前,不渡川祕典閣失火,她曾奉命清點焚燬殘卷,在一冊《古墟異志·卷七》焦黑頁邊,見過一模一樣的赤蓮印記——旁邊硃批小字:“赤蓮印者,昔年羅霄宗‘鎮嶽峯’一脈嫡傳信標,唯峯主親授弟子可承。羅霄覆滅後,此印絕跡,疑隨最後一位峯主陳業,永墮天淵。”
陳業……陳業!
她腦中轟然炸開,眼前這佝僂老叟的面容,竟與典籍插圖中那位手持斷戟、立於崩塌山門前的魁梧道人,詭異地重疊又撕裂!
“你……”她嗓音嘶啞,幾乎失聲,“你是陳業?!”
陳業垂眸,靜靜看着自己小臂上的赤蓮印,良久,才緩緩放下袖子,遮住那抹將熄的猩紅。
“名字不過一口濁氣。”他聲音平淡無波,“老朽姓陳,單名一個‘業’字。至於是不是你們口中那個‘陳業’……”他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花姑娘若信,便是;若不信,也無妨。反正——”他忽然抬手,指向峽谷更深處那一片翻湧如沸的灰白瘴霧,“你若不喝,半個時辰後,便真要變成天淵裏一具會走路的屍傀了。”
話音未落,遠處瘴霧中忽有異響傳來。
“沙……沙沙……”
不是風聲,不是獸吼,而是某種堅硬之物刮擦巖壁的鈍響,緩慢、規律,帶着令人牙酸的粘滯感。緊接着,瘴霧裂開一道縫隙,三隻通體漆黑、形如巨蠍的孽獸緩緩爬出——甲殼上佈滿嶙峋骨刺,尾鉤高高翹起,滴落的毒液腐蝕地面,騰起縷縷青煙。
最前方那隻孽獸,複眼中映出花鏡心蒼白的臉,六足齊齊一頓,隨即齊刷刷轉向陳業方向,口器開合,發出低沉嘶鳴。
花鏡心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她猛地抓起青玉瓶,拔開塞子,仰頭灌下!
玉露入喉,初時冰涼刺骨,繼而化作一道灼熱洪流直衝四肢百骸,左肩黑紋如遇烈陽,瞬間蜷縮、退散。她悶哼一聲,額角沁出冷汗,卻死死按住淵門穴,依稀記得幼時聽兄長提過太素守一訣前三句——“心若止水,氣如春山,神守玄牝,萬劫不幹……”
她顫抖着默誦,指尖壓進皮肉,痛得眼前發黑。
而此刻,陳業已轉過身,面對三隻孽獸,緩緩蹲下身,從泥濘中拾起一塊拳頭大小的青黑色巖塊。他指尖在巖塊表面劃過,枯瘦指腹竟滲出一縷暗金色血絲,血絲蜿蜒成符,瞬間沒入石中。
“嗡——”
巖塊微震,表面浮現出一道模糊人影輪廓,身形魁梧,負手而立,眉宇間自有千鈞威壓。
花鏡心餘光瞥見,心臟幾乎停跳——那分明是典籍中羅霄宗鎮嶽峯主的法相投影!
孽獸複眼中的幽光驟然紊亂,尾鉤不安地晃動,嘶鳴聲變得短促而驚惶。它們竟齊齊後退半步,甲殼摩擦巖壁,發出刺耳銳響。
陳業卻看也不看它們,只將那塊刻着法相的巖塊輕輕放在花鏡心腳邊,聲音低得幾不可聞:
“拿着。別鬆手。它們怕的不是你,是這塊石頭——或者說,是石頭上那個‘名字’。”
花鏡心指尖一顫,下意識攥緊巖塊。粗糲石面硌得掌心生疼,可那股源自血脈深處的戰慄與敬畏,卻比疼痛更尖銳、更真實。
她抬起頭,想說什麼,卻見陳業已邁步朝瘴霧深處走去,灰袍背影在灰白霧氣中漸次模糊。
“等等!”她脫口喊道。
陳業腳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散在陰風裏:
“老朽帶路,不是施恩。是交易。”
“你幫我壓住淵疽,我替你活命——就這麼簡單。”
“至於之後……”他身影即將沒入濃霧,聲音卻愈發清晰,“你若還想活着見到你哥哥,就別跟丟。否則——”他頓了頓,枯枝般的手指朝身後輕輕一指,“那三隻蠍子,會很樂意替老朽,把這筆賬,連本帶利討回來。”
話音落,人已消失。
花鏡心僵在原地,掌心巖塊滾燙,左肩灼痛漸消,可心底卻像被鑿開一道深淵,冷風呼嘯灌入。
她低頭看着自己沾滿泥污的素手,又看看腳邊那塊刻着模糊法相的石頭,忽然想起幼時兄長說過的一句話:“真正的名門弟子,不是生來高人一等,而是知道什麼時候該低頭,什麼時候該拔劍。”
她深吸一口氣,將巖塊死死按在左胸,彷彿那不是石頭,而是唯一能壓住狂跳心跳的鎮紙。
然後,她提起殘破羅裙,踩着泥濘與碎石,朝着那抹灰影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瘴霧愈濃,能見不足三尺。她不敢御氣,怕引來更多孽獸,只能靠雙足跋涉。每走一步,裸露的肌膚都被陰寒蝕得刺痛,可她咬緊牙關,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痛楚逼自己清醒。
約莫半炷香後,前方霧氣忽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
一座斷崖橫亙眼前。
斷崖之下,並非深淵,而是一片奇異平地——地面由無數龜裂的黑曜石鋪就,石縫間流淌着幽藍色熒光液體,宛如星河傾瀉。平地中央,矗立着一座半塌的青銅巨門,門楣斷裂,門環缺失,唯餘兩扇佈滿爪痕與刀劈斧鑿痕跡的巨門虛掩着,門縫中透出微弱卻恆定的金光。
而在門側巖壁上,赫然刻着四個古篆大字:
**鎮嶽之界**
花鏡心呼吸一滯。
她曾在不渡川藏經閣看過拓片——那是羅霄宗第一重禁地的界碑真跡!
陳業正站在門邊,仰頭望着那四個字,灰袍被陰風吹得獵獵作響。他背影孤峭,彷彿已在此佇立千年。
“你……你怎麼會知道這裏?”花鏡心聲音發緊。
陳業沒回頭,只抬起枯手,指向青銅門右側一道極隱蔽的凹槽——那凹槽形狀,竟與她手中那塊刻着法相的青黑巖塊嚴絲合縫。
“因爲……”他聲音沙啞,卻帶着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當年,是老朽親手,把第一塊界碑,嵌進這道門縫裏的。”
花鏡心怔住。
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這老頭不是路癡,不是廢物,更不是任人踐踏的螻蟻。
他是鑰匙。
是這座早已死去的宗門,唯一還活着的、行走的界碑。
而此刻,她手中握着的,不是救命稻草——是開啓地獄之門的,第一把鑰匙。
她一步步走上前,將巖塊緩緩嵌入凹槽。
“咔噠。”
一聲輕響,如遠古心跳復甦。
青銅巨門,應聲開啓一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