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的只有你二人在此?”
楚凡轉頭四望,卻不見梁秋、凌風等人蹤跡。
黑市本是混亂之地,若有梁秋幾人在,定能多幾分穩妥。
胖子與江遠帆,畢竟才突破養血境沒幾天。
二人日日來此售拳譜,豈會不引人覬覦?
“他們被抓了。”
江遠帆一句話,叫楚凡驀地一怔。
江遠帆續道:“曹家子弟言稱,梁秋是周天?的心腹......今早將梁秋、凌風諸人,盡皆打入了地牢。”
胖子接話,聲音發:“凡哥,你救救他們吧......”
“我救他們作甚?”楚凡挑眉,“前次未將他們斃於手下,已算對得起他們了。”
“可是......”胖子急道:“先前他們售拳譜所得銀兩,全在梁秋身上。”
“......”楚凡嘴角微抽,沉默片刻道:“我回去後,自會將銀兩取回。”
他先送胖子與江遠帆出了黑市,再尋人問了路徑,徑向黑市“風鳴閣”後巷行去。
月滿空曾囑他,要去那尋老瘸子,拿到鎮魔衛令牌。
楚凡一路尋人打聽,在魚龍混雜、光線晦暗的黑市快步穿行。
不多時,“風鳴閣”的喧囂人聲漸遠,他便拐入了後巷更幽僻處。
巷道狹窄,兩側斑駁牆垣爬滿溼滑青苔。
空氣中飄着經年黴味,混着淡淡詭異腥氣。
行至第三個岔路,楚凡不假思索左轉。
眼前是近於死巷的破敗院落,院牆低矮,土石剝落,似是久無人居。
楚凡目光銳利掃過牆面,見牆上赫然印着三道深嵌磚石的刀痕,縱橫交錯,透着經年肅殺。
便是此處了。
此景與月滿空所言,分毫不差。
楚凡推開那扇吱呀作響,似要散架的木門,跨步進門。
院內比預想中更荒涼,雜草蔓生。
僅存的幾間屋舍,窗欞破損,蛛網密佈。
院落一角,卻有一名鬚髮皆白、衣衫襤褸的老者。
他佝僂着背坐在小馬紮上,指節慢悠悠摩挲着手中鏽跡斑斑的斷刀,布帛擦過刀刃的沙沙聲,慢得像在數着光陰。
老者一條腿不自然蜷曲,褲管空蕩蕩晃着,正是紙人所言的“老瘸子”。
聽得腳步聲,老瘸子頭也未抬,只擦刀的動作微頓。
他沙啞嗓音宛若被歲月浸過的破風箱,卻裹着層化不開的倦意:“走錯門了吧,後生?”
楚凡不敢怠慢,上前兩步拱手:“前輩,小子楚凡,奉指引特來拜謁。月滿空大人賜我印記,命我來此取鎮魔衛令牌。”
“月滿空大人?”老瘸子擦力的動作徹底停下。
他抬起頭時,枯瘦的脖頸轉得極緩,露出一張滿是皺紋卻眼目異常銳利的臉??
那雙眼眸半眯着,像蒙着層灰,可掃過楚凡時,灰霧驟然散開,竟有幾分難以置信的亮。
在他感應中,這少年體內氣血雖比常人旺盛,然能量層次分明尚在肉身凡胎打磨階段。
連築基五關都未圓滿突破,更遑論蛻凡凝?,踏入真正修行品階!
鎮魔司是何等所在?
鎮壓妖邪,滌盪魔氛,能入其門者,皆是萬中無一、天資卓絕之輩。
想入此門,至少也需蛻凡入品、凝聚自身元?的修士!
何時......何時連一個築基五關未破的小子,也能當鎮魔衛了?
老瘸子活了這把歲數,歷經風霜,自認見多識廣,此刻卻捻了捻袖口的破布,聲音裏多了絲不易察的凝重:“小子,你......你應該還未破築基五關吧??”
楚凡面色平靜,不遮不掩:“回前輩,小子目前是築基五關 第四關,‘淬骨境。”
淬骨境......
老瘸子嘴角不由自主抽了兩抽,枯脣抿成一道線。
他低頭看了眼手中的斷刀,鏽跡在昏光裏泛着暗啞的光,語氣卻淡得像在說天氣:“青陽城地界,你這年紀能到‘淬骨境,算不得差。”
話鋒頓了頓,他抬眼再看楚凡,眸子裏已沒了驚愕,只剩沉沉的審視:“可鎮魔衛不是街頭要把式的營生,淬骨境......還差得遠吶。”
楚凡並未言語。
差與不差,你也得將鎮魔衛令牌交出來。
老瘸子認知大受衝擊,卻沒再多問緣由。
他活了大半輩子,早懂了“不該問的別問”的道理,只指尖在刀柄上輕輕敲了敲,沉聲道:“印記,給我瞧瞧。”
楚凡依言抬起左手,攤開掌心。
掌心紋路清晰,卻空無一物。
老瘸子不再多言,枯瘦右手屈指一彈??那動作慢得像隨手拂去灰塵,可指尖彈出的光芒,卻凝練如鋼針,瞬時打入楚凡左手掌心。
嗡!
一聲輕額,楚凡只覺掌心微熱。
下一刻,一個奇異的淡金色圖案,宛若沉睡活物被喚醒,自他掌心皮膚下緩緩浮現。
圖案形似閉目,線條古樸神祕,邊緣泛着淡淡金輝,透着難以言喻的威嚴與律動。
正是月滿空大人的鎮魔印記!
老瘸子心頭劇震,卻只是喉結動了動,沒出聲。
他深深看了楚凡一眼,目光復雜難明,終是撐着膝蓋站起身??那隻瘸腿落地時,竟沒發出半分聲響,穩得像紮根在土裏。
“跟我來。”
他轉身走向身後最破敗的茅屋,步伐不快,卻每一步都踩得極穩,襤褸的衣襬掃過雜草,連一片葉子都沒驚動。
楚凡緩緩隨後。
進了茅屋,老瘸子翻箱倒櫃時,動作依舊從容。
他從一堆破棉絮下摸出一個樣式古樸的黑木盒,指尖擦過全面的裂紋。
鎮魔衛的令牌,竟塞在這堆雜物之中?
楚凡愕然。
這破爛茅屋,便是黑市裏的蟊賊進來,怕也不願多瞧一眼。
老瘸子打開木盒,裏面靜靜躺着一塊巴掌大小的令牌。
令牌通體黝黑,非金非木,上面刻着的繁複雲紋,在昏光裏似在緩緩流動,中央則留着一片空白。
“看好了。”
老瘸子雙手掐訣,口中唸唸有詞。
晦澀音節從他喉嚨裏滾出,不高,卻震得茅屋樑柱微微發顫。
令牌自盒中緩緩浮起,穩穩飄在楚凡面前時,他才低喝道:“抬起左手,凝神靜氣,莫要抵抗。”
楚凡依言而行,目光緊盯着令牌。
下一刻,異變陡生!
黑色令牌驟然光華大盛,黝黑表面進發熾烈白光,將他整隻左手籠罩。
楚凡掌心那淡金色印記,宛若受了召喚,亦同時亮起。
金光與白光交相輝映,映得老瘸子的臉忽明忽暗,可他依舊站得筆直,眸子裏沒半分波瀾。
旋即,一道凝練光束自令牌中央空白處射出,精準接上楚凡左手掌心的金色印記。
二者之間,似是建起玄妙聯繫。
光芒流轉,氣息交融。
“姓名。”老瘸子肅然問道,聲音依舊平穩得不見起伏。
“楚凡。”楚凡應聲清晰。
語落,令牌光芒閃爍愈急,宛若確認,宛若銘刻。
光芒在令牌中央空白處匯聚勾勒,道道金線遊走,終凝出一個筆力遒勁、熠熠生輝的淡金色“楚”字。
待這字徹底成型,所有光華驟然內斂,盡皆收回令牌之中。
“楚”字也由耀眼奪目轉爲溫潤內蘊,深深烙印在令牌上,宛若本就該在那裏。
老瘸子手一招,令牌輕飄飄落入他手。
他指尖在令牌上一抹,一道流光遁入其中,動作行雲流水,彷彿做過千百遍。
將令牌遞向楚凡時,他才說道:“收好它。此刻起,你便是大炎王朝鎮魔司中人了。”
說罷,老瘸子轉身取來幾個大小不一的玉盒與一個小布袋。
打開玉食時,他指腹在丹藥上輕輕點了點,語氣帶着幾分過來人的提醒:“這些是“凝元丹”、“培源丹”,還有這‘星輝草”??你現在碰不得,經脈受不住那藥力。”
“強行服用,不是得好處,是找死。”
他頓了頓,從懷中摸出一張泛黃的紙條,塞進玉盒,“等你?凡入品了,再按紙條上的法子服用。”
老瘸子又拿出厚厚一沓銀票,塞到楚凡手中。
銀票遞過去時,他指節無意間碰到楚凡的手,竟帶着股沁人的涼意????像碰到了一塊千年寒冰,卻又轉瞬即逝。
“五千兩,前期用度。”他語氣平淡道:“鎮魔衛看着風光,卻是把腦袋別在腰上的活計,這點銀錢,算不得多。”
原本對當鎮魔衛無多想法的楚凡,此刻摸着冰涼令牌、沉甸甸銀票與裝着寶藥丹丸的盒子,臉上終露由衷笑容。
斬妖除魔,護衛蒼生,他或許尚無太深概念。
但有實實在在好處到手,這趟便不算白來。
老瘸子見他這財迷模樣,嘴角又抽了抽,嘴角扯出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小子,莫只顧着歡喜。”
他聲音慢了些,每個字都像砸在地上:“持此令牌,可先斬後奏,皇權特許。但權柄這東西,是刀,能斬妖,能除惡,也能傷己。
“司內鐵律,比你想象的嚴。”
楚凡聞言,眼睛一亮,脫口問:“那......憑這令牌,能調動城外的駐軍嗎?”
老瘸子被這話噎得猛地一咳。
他抬起頭,瞪着眼睛看了楚凡半晌,才無奈的從牙縫裏擠出二字:“不能!”
他又仔細交代幾句注意事項,末了揮揮手,像趕蒼蠅似的:“走吧,別在這破院子裏杵着了,我老人家還要曬太陽。”
楚凡將令牌?身收好,銀票與丹藥盒小心入懷,對着老瘸子再拱手,方轉身離開這隱祕破院。
院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老瘸子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渾濁眼中精光閃爍,低聲自語。聲音很輕,卻帶着股穿透歲月的滄桑:“淬骨境的鎮魔衛......月滿空啊月滿空,你這輩子,淨幹些出人意料的事。
“讓淬骨境去斬妖除魔?”
他低頭擦了擦斷刀,鏽跡剝落時,露出刀刃下一點雪亮,“怕不是給妖魔送點心。”
“只是......”
“這孩子的氣息非常古怪,總感覺有些不對勁。”
院內重歸寂靜,只剩老瘸子擦拭斷刀的沙沙聲。
風從破窗縫裏鑽進來,吹得他的白髮微微飄動,卻沒讓他動半分。
陽光被厚雲遮蔽,將老瘸子佝僂身影投在斑駁牆上,拉得老長。
牆影裏,那隻瘸腿的影子竟與常人無異,彷彿只是視覺的錯覺。
忽然,院角的雜草猛地一頓......
方纔還隨風晃動的草葉,竟瞬間僵住,連一絲動都沒有。
緊接着,草葉無風自動,簌簌作響間,一條通體雪白的小蛇遊出。
它的鱗片泛着月華般的冷光,卻在暗處隱現幾縷極淡的幽藍。
蛇身不過手指粗細,遊動時沒帶起半分塵土,連草葉都沒壓彎一片,悄無聲息遊到了老瘸子瘸腿旁。
蛇頭繞着他破舊鞋履轉了一圈,終昂起小巧的頭顱。
那雙蛇眼不是尋常的豎瞳,竟是泛着琥珀色的圓瞳,盯着老瘸子的臉時,像人在打量一般。
“哦喲喲喲,真是有趣,你們鎮魔司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如今竟連築基五關未破,未曾蛻凡入品的小子都吸納了……………”
一個帶幾分戲謔,幾分慵懶的年輕女聲,突兀在寂靜中響起。
聲音不是從蛇嘴直接傳出,而是像從空氣裏滲出來,帶着點黏?的寒意:“鎮魔司這門檻,是丟進臭水溝了麼?”"
老瘸子眼皮都沒抬,仍慢條斯理用粗布擦着斷刀,刀刃摩擦布帛的沙沙聲,壓過了那詭異的女聲:“我不是鎮魔司的人,只是給鎮魔司幹活的老廢物。
“鎮魔司要做什麼,什麼人,我這把老骨頭管不着,也懶得管。”
“嗤??”
小白蛇發出譏笑般的氣音,尾尖輕拍地面,拍出幾不可見的細小塵煙。
“老頭,你這話可就有點不要臉了......”
它吐了吐蛇信,信子是淡粉色的,卻帶着股若有若無的腥氣:“你既非鎮魔司人,將奴家困在此地,又是何意?”
她聲音轉作委屈嬌嗔,黏?的寒意卻更重了。
“放了奴家好不好嘛?奴家只是被拜月教那些殺千刀的利用了,不過在血刀門殺了幾個惡貫滿盈、死不足惜的東西,可沒做過真正傷天害理之事啊。”
“你們人族不是講究懲惡揚善麼?”
老瘸子終於停下擦拭的動作,渾濁目光瞥了腳邊小白蛇一眼。
那眼神沒帶半分殺意,卻讓蛇身瞬間僵了僵。
他未答話,只那條完好的左腿微抬,動作慢得像在丈量地面,卻精準踩在小白蛇昂起的頭顱上。
腳掌落下時,沒發出半分聲響,可那力道卻讓地面微微陷了陷,將蛇頭牢牢壓在滿是塵土的地上。
“放了你?”
老瘸子沙啞道,聲音裏沒半分情緒,“放了你也出不去。城門內外,皆被拜月教設了“鎖靈禁制”,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就等你這不安分的小東西自投羅網呢。”
“到時候你們打起來,遭殃的還是城裏的百姓。”
“嘖嘖嘖!”小白蛇腦袋被踩,聲音發悶卻仍嘴碎。蛇身微微扭動,鱗片摩擦地面,發出極細的“沙沙”聲,像在磨牙、
“拜月教都鬧到這份上,在青陽城撒野佈陣,你竟能坐視不理?”
它說道:“虧你還守着這‘風鳴閣”後巷!我看你這老頭也只是嘴上正義,實則就是個......縮頭烏龜!廢物!”
“都說了多少次了......”老瘸子嘆口氣,那口氣得極長,像從肺腑裏淘出來的歲月:“我不是魔司人......拜月教如何折騰,與我何幹?”
他腳掌微微用力,小白蛇發出一聲壓抑的嘶鳴。
“只要不吵我老人家睡覺,老子就懶得管。”
老瘸子微微俯身,湊近了些,枯瘦的臉離蛇頭不過半尺,語氣裏多了絲冷意:“你也給我安分些。再鬧,我不介意讓這院子裏多壇蛇酒。”
“你這老傢伙……………”小白蛇似被氣到,蛇身劇烈扭動,卻覺那隻腳宛若山嶽般沉重,連動半分都難。
她惱火道:“我看你就是饞奴家身子!意圖不軌!”
“咳咳咳!”老瘸子像是被嗆到,猛地咳嗽。
他踩着小蛇頭顱的腳也下意識鬆了些力道,笑罵道:“你這小長蟲,倒是牙尖嘴利。”
他露出半顆泛黃的牙,語氣依舊慢悠悠道:“再敢胡言亂語,敗壞我老人家清譽,我老瘸子今晚就忍不住要開葷??把你剝皮抽筋,成一鍋清心去火的蛇羹!”
“蛇羹”二字說得平淡,卻讓周圍的空氣都冷了幾分。
院角的雜草,竟微微蜷縮起來。
小白蛇渾身鱗片似是炸起,瞬間噤聲,連扭動都停了。
它的蛇眼瞪得溜圓,琥珀色的瞳仁裏滿是後怕。
它就這般老老實實地癱在老瘸子腳下,宛若真成了一條無靈智的普通白繩,只尾巴尖偶爾輕輕顫一下,泄露了心底的不甘,在昏暗中閃着微光。
破院重歸寂靜,只剩老瘸子擦拭斷刀的沙沙聲。
那聲音又慢了下來,像在數着日子,等待着什麼。
楚凡已離那破院甚遠,自聽不到一人一蛇的對話。
他懷揣“鉅額”收穫,腳步輕快,身影迅速沒入黑市錯綜複雜的巷道陰影,朝七星幫分舵返回。
剛踏入七星幫分舵大門.......
一陣陣喧譁喝彩聲如潮水般湧來,將分舵這幾日的緊張氣兒衝散了幾分。
循聲望去,便見演武場中央裏三層外三層圍了不少人,個個伸長脖子,叫好聲不絕。
楚凡信步走去,憑身法輕鬆擠到內圈。
場中兩道身影兔起鶻落,正激烈交鋒。
其中一人,正是李清雪那眼高於頂的弟弟李星軒。
李星軒的對手是一名身着勁裝,身形矯健,年紀明顯大幾歲的少女。
聽周圍人議論,是曹家一名叫曹依依的姑娘。
楚凡只看了幾眼,心中便有了計較。
那曹依依氣息沉穩,拳風凌厲,周身氣血奔湧如大河,赫然是骨境修爲。
李星軒卻仍在熬筋境。
二人基礎境界差了一截,年齡帶來的力道與經驗差距更甚。
可令楚凡微微側目的是,明明落了下風的李星軒,竟憑精妙嫺熟的十二形拳,與曹依依打得有來有回,雖守多攻少,卻未即刻潰敗。
虎形之猛,鶴形之巧,蛇形之.....
諸般形態在李星軒手中轉換,雖顯稚嫩,卻也得了幾分精髓。
“李家這小霸王,確有幾分真本事。”楚凡暗忖。
從他和李星軒第一次見面到如今,並未過去太長時間,但李星軒的十二形拳,進步神速。
可境界鴻溝哪那般易越過?
熬筋境與骨境,是筋骨打熬與初步淬鍊的本質之別。
力道、耐力、防禦皆不可同日而語。
再加上曹依依實戰經驗更豐,十幾招後,李星軒便左支右絀,呼吸急促,敗象已露。
但這小子性子倔強倨傲,明明捱了對方好幾拳,卻死活不肯認輸,嘴上還不饒人。
他一邊勉力抵擋,一邊嘲諷道:“曹依依,你就這點本事嗎?看來你的十二形拳,練得也不怎麼樣嘛!”
曹依依本就不是忍氣吞聲的性子,聞言俏臉一寒,杏眼圓睜:“臭小子,找打!”
“我的名字是你叫的嗎?好歹叫一聲表姐吧!”
她手下力道頓時重了幾分,拳影腿風更密,如疾風驟雨,將李星軒徹底壓制,打得他連連後退,只招架之功,無還手之力。
眼見李星軒狼狽不堪,即將落敗,場邊圍觀者情緒更盛。
就在這時,一陣低沉而獨特的哼唱聲,突兀在場邊響起,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唔......物屋,屋屋屋屋唔......”
霎時間,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這突兀歌聲吸引,紛紛循聲望去,落在楚凡身上。
哼唱那曲子之人,正是楚凡。
他口中所哼,是記憶裏那首名喚《倩女幽魂》的曲兒。
這旋律,與演武場的喧鬧激烈格格不入,卻與李星軒捱打的窘迫處境相關。
它深情縹緲,帶着說不清道不明的哀婉孤寂。
似在訴說一段跨越生死,求而不得的悽美情緣,又勾勒出一副人世無常,命運多舛的蒼涼畫卷。
原本盯着場中弟弟的李清雪,也忍不住側目。
那旋律像有魔力,直透心扉。
是她從未聽過的優美與傷感交織,叫她一時癡迷,竟忘了場中比鬥。
場上李星軒正被壓得喘不過氣,聽到這旋律,更是煩躁難耐。
他氣急敗壞朝着楚凡這邊瞪來,破口罵道:“哪個王八蛋在哼喪曲......哎喲!”
這一分神,立刻便被曹依依抓了破綻。
一記凌厲蛇形探手,照着他臉便拍了一掌。
疼得他嗷嗷怪叫。
若非曹依依手下留情,這一掌過來,便已分出勝負。
周圍觀衆早看得入神,見李星軒喫痛,前排穿青布衫的子弟嘴角快咧到耳根,又猛地捂嘴假裝咳嗽。
角落裏的一羣雜役,拼命憋着笑,一張張臉憋成了豬肝色??畢竟是李家小霸王,他們可招惹不起。
李星軒又驚又怒,憑身法狼狽躲閃,卻不由自主被曹依依的攻勢,向楚凡所在之處。
看清來人是楚凡後,他氣急敗壞大喊道:“楚凡!別哼了!別喫這傷感曲子!”
“我還沒輸呢!"
“聽你這曲兒,倒像我已被人打死,死狀悽慘,孤苦伶仃!”
他這滑稽反應與話語,叫在場衆人先是一怔,而後控制不住的爆發出陣陣低鬨笑聲!
原本緊張的氣氛,蕩然無存。
楚凡卻恍若未聞,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那悠遠孤獨的旋律,繼續流淌。
李星軒何時受過這等憋屈?
被對手壓着打,還進場邊悽美哼唱干擾。
怒火攻心之下,他竟猛地捨棄曹依依,身形一轉,如發怒小豹子般衝向楚凡,口中喝道:“我讓你哼!”
臨近楚凡身前,李星軒騰空躍起。
一記迅猛鞭腿,如鋼鞭般帶着破空聲,狠狠抽向楚凡脖頸!
這一腳若踢實了,尋常熬筋境怕也要筋斷骨折!
“小心!”
“星軒住手!”
人羣中頓時響起數聲驚呼。
靠近楚凡的李家子弟擼着袖子就要衝過去,想要將李星軒攔下。
李清雪卻只淡漠看着,沒半分反應。
而面對這凌厲一擊,楚凡卻只腳下微微一錯,身形如鬼魅般晃了晃,便以毫釐之差,輕鬆避開那勢大力沉的鞭腿。
與此同時,他右手隨意探出。
看似緩慢,卻後發先至,精準拍在了李星軒胸口之上。
“嘭!”
一聲悶響。
身在空中無處借力的李星軒悶哼一聲,結結實實摔在地上,竟將地面砸出個坑洞!
整個演武場,瞬間鴉雀無聲。
有人攥着拳頭忘了放下;
有人張大了嘴,能塞進個雞蛋;
連先前喝彩最歡的幾人,都僵在原地,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眶......
所有人都瞪大雙眼,難以置信看着這一幕。
結束了?
骨境的曹依依久攻不下,只能勉強壓制的小霸王李星軒,竟被楚凡隨手一拍倒?
短暫寂靜後,竊竊私語聲如潮水般蔓延開來。
“完了完了,這小霸王從沒喫過這大虧,不把楚凡打殘,絕不會罷休!”
“在這分舵裏,除了清雪師姐,誰敢這麼對他出手?”
“這楚凡.......也太厲害了吧?先前聽說他一拳打敗外鄉熬筋境高手,我還不信,現在......”
“曹依依都做不到的事,他隨手就成了,他到底是什麼境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從地上爬起的李星軒身上。
等着他?料中的暴怒與反撲。
幾個李家子弟已悄然移動,呈合圍之勢靠近,隨時準備聯手將李星軒摁住。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李星軒黑着臉從地上爬起。
就在衆人以爲他要暴走時,他卻只四十五度角望天,一言不發。
那身影,竟透着幾分孤獨。
有一種走在大街上,找不到茅廁的無助。
令人心疼。
旋即,他看也不看楚凡,竟是自然而然轉身,再次衝向場中同樣發愣的曹依依!
彷彿方纔之事,根本沒發生過一般!
演武場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李星軒這波操作驚呆了。
這小霸王,竟將“欺軟怕硬”四字,詮釋得淋漓盡致!
他好像......很怕楚凡?
連再出手的勇氣都沒了?
還是說,僅僅那一掌,便讓他意識到無法逾越的差距?
場上,李星軒與曹依依的戰鬥再度展開,只是氣氛多了幾分詭異。
觀衆們的心思也不在比鬥上了,時不時偷瞄楚凡,有人好奇地指指點點,有人湊在一起小聲嘀咕。
不多時,李星軒便支撐不住,敗下陣來。
他轉身朝楚凡走來,似要埋怨幾句。
卻聽楚凡道:“李星軒惜敗虎威猶在,曹依依慘勝頹勢難掩。”
“不錯不錯。”
所有人都愣住了。
?了便是敗了,?了便是?了........
還能把被打敗的人誇成這樣,並將?了的人鄙視一番?
“這話……………….必須記下來!”
李星軒眼睛一亮,眉開眼笑。
他看着楚凡,越看越順眼,第一次覺得楚凡這,倒也不壞。
李清雪的注意力,又落回楚凡身上。
帶着一絲好奇,一絲探究,還有一絲......未盡興的遺憾。
她還想聽楚凡繼續哼那“唔物屋”的奇妙旋律。
那曲子像有魔力,勾動了她的心絃。
可因李星軒那魯莽一腳,楚凡已停了哼唱。
真個氣死人………………
李清雪櫻脣微抿,心頭湧起股莫名懊惱。
她想開口讓楚凡再喫,可矜持與身份,教她難以啓齒。
正猶豫間,卻見楚凡似對眼前一切失了興趣。
他輕輕撣了撣衣袖,轉身便朝人羣外走去。
人羣中,忽然傳來一聲略帶急促的呼喚:“楚凡師弟,請留步!”
楚凡回頭,見一名身着曹家服飾、面容敦厚的青年快步走來。
他認得此人,名叫曹寧,是曹峯介紹過的曹家子弟,見過兩面。
雖不算熟絡,對方態度卻一直友善。
“曹寧師兄。”楚凡停下腳步,微微頷首。
曹寧臉上帶着爽朗笑容,道:“我是今日輪值教頭,負責指點大家十二形拳。方纔......嘿嘿,師弟好身手。
他先是讚了一句,隨即切入正題,語氣誠懇:“不瞞師弟,二叔多次提及,說你的十二形拳,已到了我等難以企及的境地。”
“今日機會難得,不知師弟可否屈尊,指點一下這些不成器的傢伙?”
說話時,曹寧目光掃過周圍曹李兩家子弟。
不少人看楚凡的眼神依舊複雜,有人低頭摳着衣角,藏不住眼底的不服氣;
有人抬眼偷瞄,卻又趕緊避開楚凡的目光,耳根都紅了。
曹寧壓低聲音,帶着幾分恨鐵不成鋼:“曹家有些人,練了這麼多年,十二形拳還是亂七八糟,看得我心頭火起!”
“兩家也總有沒眼力見的,不明白二叔爲何對你眼有加。”
“趁此機會,師弟露兩手,也好讓那些不開眼的清醒清醒。”
他話音剛落,幾位曹李家族老,也從不遠處踱步而來。
他們一直在觀看李星軒和曹依依的切磋,此刻走來,先與李清雪簡單交談幾句,目光便不約而同落在楚凡身上。
曹寧方纔的話,他們自然聽在耳中。
事實上,何止年輕子弟?
就連他們這些長輩,對曹峯毫無保留偏愛一個外姓少年,心中也存着不小疑慮。
天賦好是一回事,可曹峯對楚凡的照顧,已超出親傳弟子的範疇。
尤其七星幫分舵那“殺戮之夜”?????
李清雪在前拼殺,楚凡與趙天行在後收戰利品。
幾個曹李子弟看不過去理論,反被楚凡揍了。
他們氣不過找李清雪評理,又被李清雪打了。
最後鬧到曹峯那裏,反倒被曹峯用鞭子抽了一頓......
這事在他們看來,無論如何都過了。
即便楚凡天賦異稟,也不該如此偏袒,將本該屬於清雪的好處,輕易讓給外人。
他們嘴上不說,心裏對楚凡的觀感,難免微妙。
此刻,所有人目光聚焦楚凡,空氣似也凝重了幾分。
楚凡神色平靜,迎着衆人視線,略一沉吟,便點了點頭:“好。”
他答應得這般隨意,反倒讓曹寧與幾位族老微微一怔。
曹寧也愣了愣,隨即臉上笑意更濃,連聲道:“好!好!”
曹寧原本的設想是,挑出曹李兩家最強的三名熬筋境巔峯子弟,以三敵一,與楚凡切磋。
雙方都只用十二形拳,最後再請楚凡完整演練一遍十二形拳,讓衆人觀摩學習。
他慮及楚凡可能面臨的壓力,補充道:“楚凡師弟,若覺三人壓力大,換成兩人也可......”
“無妨,就三人好了。”楚凡語氣淡然,似在說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這話讓曹寧等人又是一驚。
楚凡走執事堂登記過一次“養血境”後,便一直未去執事堂登記新的境界,可所有人都默認他至少是“熬筋境”,甚至猜他已是“骨境”。
可即便是骨境,要以一敵三,對陣三名浸淫十二形拳多年的熬筋境巔峯,也絕非易事!
方纔骨境的曹依依對戰熬筋境的李星軒,也是費了番手腳才贏呢。
若對上三個比李星軒還強的熬筋境,曹依依怕撐不過十招!
很快,三名精氣神飽滿、眼神銳利的曹李兩家熬筋境巔峯子弟,被挑選出來,站到了楚凡對面。
這三人神情嚴肅,拳頭都攥得很緊。
因這場切磋,實在太過怪異。
周圍觀衆也安靜下來,有人往前?了?,腳尖都踮了起來;
曹李兩家幾位族老眼神專注,若有所思。
那三個熬筋境中的一人,對楚凡說道:“楚凡師弟,不必有壓力。即便輸了,輸給我們三人聯手,也不丟人。”
“而我們就算?了,也勝之不武。”
另一人歪了歪頭:“對,真正有壓力的,是我們三個......”
最後那人笑了笑,沒說話,卻悄悄調整了站姿,眼神裏滿是警惕。
楚凡微微點頭,未再多言。
隨着曹寧一聲令下,比鬥開始!
三名熬筋境巔峯幾乎同時發動。
身形竄動,拳風呼嘯,分別以虎形、猴形、燕形,從不同角度攻向楚凡!
他們的配合雖不算天衣無縫,卻也頗具章法,封死了楚凡大部分閃避空間。
然而,面對這凌厲合擊,楚凡腳下步伐卻如游魚滑動。
他身形微晃,便從三人攻勢的縫隙中切入。
他的出手時機,角度,妙到毫巔!
只見他拳勢一變,以沉穩霸道的巨熊撼樹,輕易盪開攻來的直拳。
又使出迅捷剛猛的虎爪,抓在另一人攻來的手肘上。
再用燕形身法,避過第三人的攻擊......
避過攻擊後,他手臂一搭一靠,便將那人重心帶偏。
那人控制不住,朝着他摔來!
“嘭!”
楚凡一記熊形撞山,只一下,便將摔來之人撞飛出去!
不等另外兩人反應??
他身形一晃,左一拳,右一掌,正中那兩人胸口!
兩人慘哼一聲,幾乎同時倒飛而出!
衆人正看得熱血上湧,叫聲才喊到半截,便見那三名氣勢洶洶的熬筋境巔峯子弟,全被楚凡打倒在地,半晌爬不起來!
整個演武場,瞬間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知楚凡是天才,實力強橫。
可除了李清雪,在場大多人對他的“強”,並無清晰概念。
此刻親眼目睹他以碾壓姿態,輕描淡寫解決三家最強熬筋境聯手,這視覺與認知上的衝擊,無與倫比!
“這......這怎麼可能?”
“太快了!我都沒看清他怎麼出手的!”
“三個熬筋境巔峯啊......在他手裏競走不過三招?”
“這敗得也太快了吧?”
竊竊私語聲如漣漪般擴散,每個人臉上都寫滿震驚。
曹李兩家的幾位族老更是面面相覷,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黑臉族老嘆了口氣,道:“罷了罷了,曹峯倒真沒看走眼。”
“如此天賦,怕是還在曹和清雪之上啊!”
他們知楚凡天賦好,被曹峯看重,卻萬沒想到,此子竟強橫到這般地步!
要知楚凡從進七星幫修煉到現在,滿打滿算還不到四個月!
這一刻,他們心中對楚凡的看法,終於開始劇烈動搖。
曹峯的眼光,果真有獨到之處!
然而,所有人都以爲,這已是楚凡能帶來的震撼極限。
直到楚凡開始演練完整的十二形拳……………
龍、虎、熊、蛇、駘、猴、馬、雞、燕、蛇、鷂、鷹………
楚凡起手的那一刻,整個演武場徹底安靜下來。
只剩他拳腳破風的細微聲響。
周圍的人羣連大氣都不敢喘。
曹李兩家幾個族老往前挪了挪腳步,眼神裏滿是專注,連皺紋裏都透着認真。
這裏的人,包括族老在內,都修煉過十二形拳,許多人對十二形拳的一招一式爛熟於心。
可楚凡此刻施展的十二形拳,明明還是那些招式,給人的感覺卻截然不同!
他的拳法渾然天成,行雲流水。
一招一式間似含獨特韻律與美感,毫無滯澀。
十二形拳仿效十二種生靈,形態各異,勁力不同。
尋常人修煉,能在某一形上有所成就已屬不易。
要在不同形態間流暢轉換,極易出破綻,節奏也難把控。
即便是曹李兩家的族老,也自認做不到完美銜接。
可楚凡的拳法,卻似將這十二種截然不同的形態,完全融成了一體!
熊形的沉猛與猴形的靈巧,虎形的剛烈與燕形的輕靈,在他手中轉換自如,圓融無比。
竟像在跳一支古老優美的戰舞,動靜之間,兼具美感與凌厲!
在場所有人都看得癡了......
就連李清雪,一雙美目也是一眨不眨的盯着楚凡的動作!
更讓幾位族老心神劇震的是,他們敏銳察覺,楚凡似還對原本的十二形拳,做了些極細微的調整!
一些他們習以爲常,甚至認作功法本身缺陷的微小破綻,發力不暢之處,竟在他行拳時,被自然而然彌補,優化了!
一套拳法打完,楚凡收勢而立,氣定神閒。
幾位族老瞪大雙眼,腦海中飛速回想剛纔每一幕,竟然發現,找不出任何一處破綻!
這套原本被歸爲下乘的築基拳法,在楚凡手中,宛若被賦予靈魂,脫胎換骨,隱隱有了幾分神功絕學的氣象!
不知是誰倒吸一口涼氣,打破了極致寂靜。
緊接着,演武場上轟然炸開!
“我的天!這、這還是十二形拳嗎?”
“我練了兩年,竟像練到狗身上去了!”
“原來......十二形拳能這麼打?太流暢了,太完美了!”
“看楚凡師兄打拳,我好像頓悟了!”
“我怎的感覺,楚凡的十二形拳,打得比曹教頭還要好呢?”
不僅年輕弟子,就連族老們,震驚過後,臉上也露出若有所思甚至狂喜的神色。
黑臉族老重重拍了下大腿,道:“好!好!好!”
他連說三個“好”字,難掩激動,眼角都有些發紅。
僅僅觀摩一遍,他們便覺困擾多年的許多關豁然開朗,對十二形拳的理解更上一層!
原本對楚凡心存芥蒂、頗多不服的曹李子弟,此刻臉上表情也徹底變了。
嫉妒與不甘尚未完全散去,可更多的,是望塵莫及的震撼,以及發自內心的敬畏。
望塵莫及,難以想象!
這八個字,重重敲擊在每個人心頭。
在一片複雜難言的目光注視下,楚凡收勢吐氣,似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對着面露感激的曹寧,還有眼神亮晶晶看着他的李清雪,微微點頭,不再多言,轉身便走。
他的背影消失在演武場入口,留下身後一片沸騰的議論,與久久難平的震撼。
李星軒看着楚凡背影離去,臉色複雜。
自己的失敗,固然可怕。
可別人的成功,更令人揪心。
他嘆口氣,道:“我終於明白,爲何他打我像打小孩一樣了......”
曹依依道:“你本來就是個小孩啊。”
“......”李星軒聽了這話,竟不知該開心還是該惱火。
這一次,再無人敢質疑曹峯的眼光,也再無人敢小覷這個加入七星幫不足四個月的少年。
回到住處。
楚凡將門窗緊閉。
隨後從懷裏取出鎮魔衛令牌與紙人。
他抬手輕拍紙人,開口道:“大人,醒醒。鎮魔衛令牌我取來了,起來幹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