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時後，程旭與胡洲二人準時來到澄明星分局停機港。
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艘難以一眼看到全貌的龐然大物。
流線型的船體以啞光的深空灰打底，遍佈銀白色塗裝線條，時明時暗的藍色燈光點綴其上。
無數通道從停機港中延伸出，連接在鉅艦的船體上，光芒閃爍，這是用於傳輸武器物資的設備。
“巨鯨級多功能星際運輸船，全長450米，高度80米，將太空生物【深空浮鯨】形態與機械幾何結構融合設計出的大傢伙。”
胡洲爲程旭介紹着。
“船體中段的主貨倉由十二個獨立模塊構成，滿載狀態下能裝走三分之一個澄明星分局。”
程旭抬頭打量着這艘巨型飛船，澎湃的厚重感與科技感撲面而來。站在登機口望去，只覺得自己渺小如同螻蟻。
胡洲見程旭看得入神，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我們先登艦。按照分局的安排，參與這次任務的人員需要先在最上層的作戰會議室集合，會有專人向我們說明任務的具體情況。
“如果之後有自由活動的機會，我帶你在運輸船上參觀一圈。”
說罷，二人分別走入膠囊式的登機倉。
身份驗證及安全掃描過後，失重感傳來，登機倉快速向上攀升。
片刻後，隨着“咔嗒”一聲，登機倉的磁性密封環與船體完成硬連接。
連接處傳來一陣低沉的氣壓平衡聲，艙門緩緩打開，柔和的白光照亮程旭的視野。
他踏出登機倉，腳下是暗灰色的蜂窩狀防滑格柵地板。弧形牆壁覆蓋着白色塗層，透出的光線照亮整片空間。
“走吧。離集合時間只剩二十分鐘了。”胡洲的聲音從側後方傳來。
二人沿着通道前進，連續穿過三道安檢門、乘坐兩次艦內電梯後，終於抵達了艦船最上層。
作戰會議室位於艦橋正上方，佔據飛船最前端的全景穹頂位置。
其入口並非大門，而是一道與弧形牆壁融合的黑色合金曲面，表面僅有一道細微的垂直光縫。
刷臉驗證權限後，曲面無聲地向兩側滑開，露出內部的景象。
走進作戰會議室中，首先感受到的是溫度的微妙下降，空氣中瀰漫着極淡的臭氧與循環空氣的混合氣息。
整個會議室呈倒置碗形，直徑約有十五米。牆壁從地板邊緣向上收攏，通體透明，呈現出飛船前方的真實景象。
懸空的座椅錯落分佈在圓形會議室內，正中心是配置了虛擬影像設備的講演臺。
此刻，會議室內已經有十來個人，正三三兩兩交談着。聽到門口傳來的動靜，衆人紛紛看去。
會議室內的氣氛彷彿凝固了一瞬，胡洲立即反應過來，拉着程旭走向最近的瘦高個黑衣男。
“介紹一下，這位是分局異常研究中心的主任溫穆。他平時都在埋頭做研究，你見到他的機會應該不多。”
“您好您好。”程旭禮貌地打招呼。
“你好。”
溫穆生硬地回了一句。他身後兩名穿着研究服的中年男子倒是十分熱情地向程旭揮手。
“小程啊，你也參加這次任務了？溫主任不太擅長社交，不是態度冷淡，你見諒哈。”
“主任，這位是異常管制一科的程旭。別看他年輕，可是優秀的很，上次送回來的那件異常就是由他經手的任務。”
二人都是溫穆手下的研究員，是一對親兄弟，哥哥名爲戴山，弟弟名爲戴川。
因爲工作上的交集，二人很早就與程旭打過交道，交情還算熟絡。
之前親眼目睹了怨念培養箱遭遇時空亂流的研究員就是他們。也許是考慮到這方面因素，二人被選進了這次任務的名單中。
胡洲帶着程旭在會議室內走了一圈，爲程旭一一介紹。
“這位是後勤保障科的唐疏桐唐主任，也是分局的武器庫大管家。”
身着便裝的瘦小老人向程旭點頭。
“異常收容區的負責人樊青鳥樊主任，你們早就認識，我就不過多介紹了。”
化濃妝的嫵媚女子微笑着看向程旭：“小程是你們科室找我審批收容流程的人裏面最讓我省心的。老胡你可要好好關照他。”
“那必須的。這次就是想帶他出來鍛鍊鍛鍊。”
胡洲又指着一旁兩米二高的大漢：“特別行動處的薛子京薛主任，能夠不穿裝備肉搏猛獸的狠人，也是這次任務的主要戰力。”
“哈哈哈！付辰跟我提起過你，說你很不錯。只是小夥子還是有點瘦，改天來特別行動處多鍛鍊鍛鍊。”
薛子京尖細的聲音中透出別樣的豪邁。
程旭一一與這些主任們問好，也直接感受到了澄明星分局對於晶巖之墓的重視，竟調動了這麼多高級管理人員。
唐疏桐、薛子京等人心裏也在打鼓。
在場所有人都知道程旭的真實身份，許多人是第一次直面終末級異常。
多虧了管理局預先有過針對性培訓，衆人此時才能維持住自己的人設不露餡。
這時他們才知道，平日裏胡洲所承受的心理壓力究竟有多麼沉重，紛紛向其投去欽佩與憐憫混雜的目光。
“各位請就座吧。飛船即將起航，接下來由我和付辰隊長向各位說明任務情況。”
門口響起高跟鞋敲擊地面的清脆聲音，一位幹練嚴肅的女士扶着眼鏡鼻託，從會議室門走向講演臺。
程旭認識這位女士。她名爲崔棠，是異常管制二科的主要負責人，與胡洲平級。
和程旭所在的一科不同，異常管制二科主要負責分局內警戒級和危殆級異常的收容管制工作。
平日裏，兩個科室之間經常交流聚餐，互相分享異常收容管理方面的經驗。程旭在聚餐的時候見過幾次崔棠。
跟在崔棠身後的男子正是之前與他一同解決真菌之潮任務的付辰。
輕微的震顫從腳下傳來，透明牆壁外的景象變化，運輸船正在離港升空。
講演臺上空浮現出一顆緩緩旋轉的星球影像，底色以灰褐色爲主，能清晰地看到起伏的地形褶皺。
“大家現在看到的是戈侖星的虛擬投影。這是一顆自誕生之初就以巖石礦脈爲主體的星球。”
崔棠手指輕點，投影上的細節被放大，展現出山脈肌理、深邃裂谷、礫石平原等不同的地形地貌。
“從遠古時代出現的基礎硅基生命開始，經過億萬年的自然演化，戈侖星上出現了多種硅基生物族羣，其中就包含了晶巖一族。
“晶巖族以結晶態的硅酸鹽網絡爲核心骨架，具備類似蛋白質的可調控硅氧聚合物鏈，以半導體硅基表皮層高效吸收恆星的輻射能。
“這是晶巖族通常個體的等比例投影。這一族羣的歷史長達百萬年。”
戈侖星的投影縮小置於一旁，取而代之的是龐大的類人形礦物生命體。
身高超過三米，以半透明的巖石爲主體，體表覆蓋堅硬的複合岩層，體內則因各種伴生礦物成分而呈現出斑斕的色彩。
“新星曆5245年，晶巖族舉全族之力發動禁忌儀式。
“根據管理局事後的調查，這場儀式的目的很有可能是徹底消滅晶巖族的敵對族羣。
“因爲戈侖星位於星系邊緣，儀器所監測到的數據有限。
“我們只能知道，通過這一儀式，晶巖族引動了地核中蘊藏的恐怖熱量，對戈侖星的地表生態產生毀滅性影響。
“儀式過後，戈侖星所有生命全部滅絕。一段時間後，晶巖之墓生成，覆蓋戈侖星三分之一的表面積。異常影響範圍內，原本的地貌逐漸晶巖化。”
崔棠伸手一抹，戈侖星影像重新擴大，其表面漸漸覆蓋上水晶一般的多彩外殼，宛如鮮豔的蘚斑。
遍佈的蘚斑中心，一塊暗紅的區域被她放大。
“儀式的核心地帶化作一片岩漿湖，湖面被高能輻射籠罩，僅有特製設備能短暫進入。”
衆人沉默不語。剛纔崔棠講述的內容屬於機密檔案，包括程旭在內的數人是第一次瞭解到晶巖之墓現世的細節。
停頓片刻，待衆人消化完信息後，付辰開口：
“20個小時前，派駐點傳回預警信號後，戈侖星對外聯繫中斷。
“包括星際探險者協會、宇宙巖石研究所等組織機構均無法聯繫上戈侖星上的分站點。
“澄明星分局於19小時前啓動緊急預案，調遣特別行動處五名人員搭乘夜鷂級飛船趕赴戈侖星。
“12小時前，飛船抵達戈侖星大氣層後失控墜毀，五名幹員應急脫離，同樣失聯。
“這是飛船最後傳輸回分局的全系影像。”
畫面中是從飛船甲板正前方眺望的視角，視野正中的戈侖星表面被各色晶巖覆蓋。
“正如大家所見，在事發後8小時內，晶巖之墓的影響範圍已經擴張到了整顆星球。”
程旭屏住呼吸。
異常影響範圍爆發式擴張，是最讓管理局頭疼的意外情況，這往往意味着異常本身完全失控。
影像的播放還在繼續。待到飛船更加靠近戈侖星後，畫面開始劇烈震顫搖晃，跌跌撞撞地一頭栽向戈侖星的地面。
所幸飛船上搭乘的五名幹員都是臨危不亂的老手，眼見飛船無法控制，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迅速進入應急脫離裝置。
脫離艙彈射離艦後不超過十秒，劇烈的爆炸中斷了影像。
付辰沉着聲：
“基於飛船數據及無法通訊這兩點分析，晶巖之墓在異變後可能產生了某種場域，干擾、屏蔽乃至破壞所有的機械設施。
“所以在臨近抵達戈侖星時，我們無法用通常的方式降落，需要藉助特殊裝備前往地表。
“裝備目前仍在檢查調試中，預計一小時後，將請大家前往一號主貨倉，由特別行動處對其使用方法及注意事項進行說明。
“接下來我將詳細分析戈侖星地圖，以及各分組的任務目標……”
根據分局的規劃，衆人首先需要在戈侖星上開闢出一片駐紮地，並嘗試恢復與外界的聯絡。
研究組與後勤組駐守在大本營中，負責收集樣本並分析晶巖之墓異變的原因。
而以薛子京、付辰爲首的作戰幹員們，將穿着特種金屬製成的外骨骼機體進行開拓與搜救行動。
程旭聽胡洲說，這種外骨骼機體是澄明星分局爲了應對類似情況專門準備的，機體上覆蓋【無際黑洞】濃縮提取物的塗層，能夠吸收絕大多數異常相關的影響。
對於戈侖星上的情況，所有人的心理預期都不算樂觀。
畢竟，在原?危殆級異常失控的情況下，危險係數將幾何倍數上升。
即便戈侖星上建造有大量緊急避險設施，但在驟然降臨的災難下，有多少人能夠存活仍然是個未知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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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小巧靈活的夜鷂級飛船相比，巨鯨級運輸船並不以速度見長。
完成針對特殊裝備的培訓後，距離戈侖星還有將近九個小時的時間。
一部分人選擇回到臨時休息室中休息養神，一部分人找了個安靜的地方處理公務。
溫穆、崔棠等主任級人員則在小會議中繼續商議降落後可能出現的狀況，並對此擬定應急預案。
和胡洲打了聲招呼後，程旭回到了剛纔的作戰會議室。
他半躺在舒展開的座椅上，凝視着深邃的星空。
這是程旭第一次離開澄明星，也是他第一次進入太空，第一次置身星海。
視野中絕大部分是幾乎能吞噬一切的黑，僅有稀疏的微光點綴於這塊幕布上，隨着航行漸漸拉近。
身下的飛船彷彿一座孤島，令人心生渺小之感。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閉上眼睛，進入了沉眠。
很安心，就像睡在一個溫暖的懷抱中，耳畔是輕柔的呼吸聲。
在暗處待命的幹員接收到指令，輕手輕腳地走進作戰會議室中。
下一刻，他看到了終生難忘的景象。
一束又一束璀璨的星光在暗沉的宇宙中亮起，編織成漫天星海。
程旭胸膛起伏，星光交錯明滅，每一次閃爍都恰好是他呼吸的節奏。
在幹員的緊急呼叫下，其他人聞訊趕到作戰會議室門口，眼底映照着茫茫星海，一個個連大氣也不敢出。
直到預先設置好的廣播聲響徹飛船，透明穹頂外的奇景才走向終結。
“本艦即將抵達戈侖星地外軌道，請各位做好準備！”
程旭睜開眼睛。
星光隱沒於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