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槍桿震顫。
陸誠手腕一抖。
槍尖如同毒蛇吐信,瞬間點出三朵槍花。
這槍花不是虛的,每一朵都帶着撕裂空氣的銳嘯聲。
啪!啪!啪!
三聲脆響,連成一線。
空中正在飄落的幾片鵝毛大雪,竟然被這極速抖動的槍尖,精準地挑中。
雪花沒有碎。
而是像被一股子柔和的內勁吸附在槍尖上一樣,隨着槍身的旋轉而旋轉。
這叫“黏勁”。
是內家拳練到精深處,剛柔並濟的表現。
若是隻有剛勁,這雪花早就成了水氣。
若是隻有柔勁,這槍尖也破不開風雪。
“好一個趙子龍。”
陸誠只覺得體內氣血奔湧,那股子被壓在骨髓裏的力量,正在瘋狂地往外冒。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
自己的脊椎骨,正在發熱,發燙。
每一個骨節都在律動,像是一條蛟蟒在他背後甦醒。
【虎豹雷音】不僅僅是在練臟腑,更是在通過這種高頻率的震動,打磨他的筋骨。
那層隔在“整勁”和“明勁”之間的窗戶紙。
在這一刻,變得無比稀薄。
只差一點點。
只差那臨門一腳,就能把這一身的勁力,練得通透光明,炸裂如雷。
“吼……”
陸誠胸腔震動,雷音在寂靜的小院裏迴盪。
手中的大槍越來越快,最後竟然看不見槍身,只能看見一團白光將他整個人包裹在其中。
風雪不得進!
那些飄落的雪花,在靠近他身體三尺範圍時,就被那股子槍風激盪開來,形成了一個真空的圓。
這若是讓懂槍的武師看見,非得讚一聲不可。
這叫“潑水不進”!
是槍法入了行的。
……
後臺的門縫裏。
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院子裏的這一幕。
是那個叫小豆子的小徒弟。
他本來是起夜撒尿,聽見動靜,忍不住好奇偷偷看了一眼。
這一看,他就挪不動步了。
他雖然不懂什麼明勁暗勁,但他看得懂什麼是“美”,什麼是“強”。
那個在雪地裏舞槍的身影,太好看了。
那槍尖上挑着的不是雪花,是星光啊!
小豆子只覺得心跳得咚咚響,渾身的血都在往腦門上湧。
以前,他覺得練功苦。
每天早起喊嗓子,撕腿,拿大頂,挨師父的藤條。
他總想着偷懶,想着混口飯喫就行了。
可現在,看着已經是角兒的陸誠,在這大冷的天,一個人在雪地裏練得這麼拼命。
那汗水順着陸誠的額頭往下淌,還沒落地就變成了白氣。
那就是“蒸籠頭”!
聽老輩人說,只有練功練到極致的人,纔會頭頂冒白煙。
“誠爺都這麼厲害了,還這麼練……”
小豆子攥緊了凍得通紅的小拳頭,指甲嵌進了肉裏。
“我也要練。”
“我也要像誠爺一樣,以後哪怕成不了角兒,也要當個頂天立地的爺們!”
一顆崇拜的種子,就這樣在這個幾歲大的孩子心裏,生了根,發了芽。
院子裏。
陸誠似乎若有所感。
他猛地收槍。
“啪!”
大槍背在身後,槍尖向天,紋絲不動。
氣定神閒。
“出來吧,別凍壞了。”
陸誠頭也沒回,淡淡說道。
小豆子嚇了一跳,趕緊推開門,哆哆嗦嗦地走了出來,小臉凍得通紅,不知道是冷還是激動。
“誠、誠爺……我不是故意偷看的。”
陸誠轉過身,看着這個瘦小枯乾的孩子。
他沒責怪,反而招了招手。
“過來。”
小豆子戰戰兢兢地走過去。
陸誠伸手,把自己那件還帶着體溫的厚棉袍,披在了小豆子身上。
一股暖意瞬間包裹了小豆子。
“看懂了嗎?”
陸誠問。
小豆子搖搖頭,又點點頭,最後誠實地說道:
“沒看懂招式,太快了。但是……覺得特厲害,特威風!”
陸誠笑了,摸了摸小豆子的光頭。
“威風是用汗水換來的。”
“這世上,只有狀元徒弟,沒有狀元師父。”
“想威風,就得喫得苦中苦。”
說着,陸誠把手裏的大槍遞過去。
“摸摸。”
小豆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一下那冰涼的槍桿。
那上面,還殘留着陸誠手掌的熱度和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震顫感。
“行了,回去睡吧。”
陸誠收回槍,“明兒個一早,別遲到。”
“是,誠爺!”
小豆子大聲答應着,裹緊了那件對他來說太大的棉袍,轉身跑回了屋。
他發誓,明天一定第一個起來喊嗓子。
陸誠看着小豆子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這慶雲班,得有新鮮血液。
自己這身本事,也得有人傳下去。
這孩子,眼神清亮,是個好苗子。
……
第二天,傍晚。
德雲茶園還沒開戲,門口就已經被圍得水泄不通。
那張寫着【趙子龍??陸誠】的大紅水牌子,高高掛起,在風中獵獵作響。
“來了來了,陸老闆今兒個演趙雲!”
“好傢伙,前天林沖,昨天老虎,今兒趙雲?這跨度可夠大的啊。”
“這有什麼?人家陸老闆那是文武全才,那天在同和居一指碎杯,那是真功夫!”
“走走走,趕緊買票,晚了連站票都沒了。”
人羣裏,不僅有老票友,還有不少穿着短打扮的練家子,甚至還有幾個穿着洋裝的記者,手裏拿着那種帶鎂光燈的大相機。
他們都是衝着“陸宗師”的名頭來的。
想看看這位把慶和班嚇破膽的新角兒,到底是何方神聖。
後臺。
陸誠已經勾好了臉。
俊扮,大武生。
兩道劍眉斜飛入鬢,雙目炯炯有神。
他穿着那一身雪白的靠旗,背上插着四杆護背旗,手裏提着那杆上了銀漆的亮銀槍。
這一亮相,光是那股子精氣神,就讓後臺的所有人都看呆了。
這就是趙子龍。
這就是那個白袍銀槍,一身是膽的常山趙子龍!
“誠子,準備好了嗎?”
周大奎緊張地搓着手,“今兒個可是滿坑滿谷,連過道都站滿了人。”
“就連那幾個大報館的記者都來了,說是要給你寫專訪。”
“放心吧班主。”
陸誠緊了緊腰帶,感覺體內那股子昨夜練出來的“活勁”正在躍躍欲試。
“今兒個,這長坂坡。”
“我來平!”
“當??!”
開場鑼鼓敲響。
大幕拉開。
陸誠邁着穩健的臺步,走到了舞臺中央。
沒有多餘的動作。
只是一個“起霸”。
整冠,理髯,提甲,亮靴。
這一套動作做下來,如行雲流水,乾淨利落到了極點。
特別是那雙眼睛。
當他看向臺下的時候,那股子儒將的威嚴和殺伐果斷的氣勢,瞬間鎮住了全場。
“好!!!”
碰頭彩!
還沒開唱,光這一個亮相,臺下就炸了鍋。
懂行的都知道,這叫“身上有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