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噠”
布萊斯打了個響指。
像是某種機關的啓動音。
蝙蝠洞原本平整的金屬地面裂開,一張看起來就像是用來審訊......
或者執行某種極端刑罰的金屬椅緩緩升起。
黑色的皮革綁帶,粗大的電纜接口,還有那冷冰冰的金屬扶手。
“坐。”
這一個字簡潔有力,不容反駁。
路明非磨磨蹭蹭地坐了上去,感受着透過褲子傳上來皮革冰冷的觸感,接着把那個像是鍋蓋,或者說更像是某種刑具的頭盔以此生最大的勇氣扣在了腦袋上。
“喂喂喂......哥哥!”
那個總是端着紅酒、眼神睥睨天下的小魔鬼,囂張的聲音也變了調,掌握一切的從容都消失了,“你要聯合外人對你親愛的弟弟做什麼?!”
“這是謀殺!這是弒君!”
“閉嘴吧你。”
“誰讓你天天在我腦子裏鬼叫,我看我真要電一電你,治治你這個無法無天的第二人格!”
可話雖如此,但路明非還是嚥了口唾沫,試圖用深呼吸來平復狂跳的心臟,“布萊斯......你說過的,一點都不痛......對吧?”
“畢竟咱們是戰友,是家人,你不會真的把我變成烤腦花的,對吧?”
“靶向治療。”
布萊斯的手握住了那個紅色的拉桿,眼神冷靜,“但你也知道,你們共用一套神經系統。就像在同一個浴缸裏洗澡。”
“所以?”
“所以可能會有一點點......酥麻感。”
她淡淡地糾正道,“就像是被靜電打了一下。”
“靜......靜電?"
路明非看着那根手腕粗的電纜,嘴角一抽,很想問一聲你是認真的嗎?
“別怕,明非。”
一隻溫熱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克拉拉俯下身,金髮垂落在路明非的臉側,帶着好聞的香氣。
那個近在咫尺的微笑充滿了神性的光輝。
嗯...就像是奧林匹斯山上的女神在俯視一隻待宰的羔羊。
她用手壓住了路明非的肩胛骨,確保他絕對無法在接下來的過程中從椅子上跳起來。
“放心,如果有生命危險,或者是心臟驟停什麼的......”
她十分貼心地補充道,“我會立刻給你做心肺復甦術。我的按壓頻率很標準,甚至還能通過生物電流起搏你的心臟。”
被你做心肺復甦,哪怕沒死也得被把肋骨全按碎吧?
角落裏,巴莉默默地貼到了電梯門上。
她手裏捏着那一包已經化掉的巧克力,看着眼前這如同科學怪人實驗室般的一幕,整個人抖得像是風中的落葉。
天吶......這就是有錢人的家庭活動嗎?
韋恩莊園太可怕了,我想回中心城....
“哥哥!”
路鳴澤似乎徹底慌了,“這羣女人瘋了!她們是真的想把我做成烤肉串!”
“Start!”
布萊斯毫不猶豫地拉下了拉桿。
“咔??!”
雷神揮下了鐵錘。
巨大的電流過載,蝙蝠洞裏所有燈光都暗了一下。
憤怒的藍白之蛇,順着電纜咬住了路明非的天靈蓋。
“滋滋滋滋滋滋???!!!”
路明非的腦漿在沸騰,不過卻沒什麼痛覺...
因爲更清晰的是反而腦海深處傳來小魔鬼那像是被開水燙了屁股一樣的尖叫。
乃至他眼眶中的黃金瞳也在這一瞬因電流刺激而亮得像是兩顆微型的超新星,隨後又迅速翻白。
一縷黑色的煙霧,極具畫面感地從頭盔縫隙裏飄了出來。
世界在顫抖。
靈魂在抽搐。
可路明非竟然覺得......爽翻了!
因爲那個一直在腦子裏叨逼叨的聲音,終於被電啞火了。
"............ t #1 ......
沒搭理那小惡魔最後的遺言。
"*............"
路明非像是剛從深海浮出水面的溺水者,大口大口地吞噬着蝙蝠洞裏冰冷的空氣。
他一把扯下那個還在冒煙的頭盔,動作粗暴得扯掉這層死皮。
甚至往常大多數時候在衆人面前皆是黯淡下去的眸子,也依然亮着。
還進入了某種過度活躍的狀態。
那光芒甚至刺痛了巴莉這個正在偷看觀察者的眼睛。
“感覺怎麼樣?”
布萊斯警惕地向前半步,隨時準備掏出鎮靜劑,“認知功能是否正常?有沒有出現幻覺?或者記憶斷層?”
路明非慢慢抬起頭。
他站起來。
讓那張固定在地上的金屬椅子都發出吱嘎一聲慘叫。
“感覺?”
他抬起手,盯着自己的手臂。
每一根汗毛都在跳舞,每一顆灰塵都在發光。
他低低地笑出聲來,笑得像個得到了整個世界的瘋子。
那個總是陰魂不散的聲音消失了。
而且還感覺腦海裏那種粘稠、灰暗的底色被一掃而空。
“這感覺......簡直High到不行!!"
他聲音因過度亢奮而拔高,帶着某種讓人不安的熱,“我感覺腦子被洗了一遍!所有的神經都在唱歌!世界是如此清晰!每一個像素點都在發光!”
"*Exspecto... No, Dies irae! Dies illa! Solvet saeclum in favilla!(震怒之日,終末之時,世界將在灰燼中溶解!)”
他猛地湊到巴莉面前,黃金瞳逼視着女孩驚恐的雙眼,距離近到呼吸可聞:“嘿!巴!你看這該死的燈光!多麼完美!你看你手裏的巧克力!多麼美味...”
“巴莉!我們現在去跑圈怎麼樣?!”
“或者比賽背圓周率?看我們誰速度更快!”
巴莉嚥了口唾沫,手裏的巧克力又掉在了地上。
完了...
小路被電傻了。
他現在看起來像是喫了一噸興奮劑的小醜。
"
克拉拉無奈地轉過頭,看向陰影裏的黑暗騎士。
布萊斯沒有動,只是審視着處於癲狂狀態的路明非。
“雙相情感障礙。”
布萊斯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極爲冷靜地分析道,“也就是躁鬱症,典型特徵就是極度的抑鬱與極度的躁狂交替出現。
“之前那個動不動就縮在角落裏的路明非,是抑鬱期。”
克拉拉接上了後半句,語氣裏帶着某種早就料到的沉重:“而現在,經過強電刺激......我們直接誘發了他的......躁狂期。
“這孩子………………”
克拉拉嘆了口氣,看着正在那裏對着空氣打拳、嘴裏還在唸叨着蕪湖起飛的路明非,“這下是真的病得不輕了。”
“是啊...”
“陛下,何苦來哉?”
聲音貼着耳畔滑過,宛若有人在唱戲。
不知哪來的小男孩坐在了那張剛剛還在釋放幾十萬伏特高壓電他的電刑椅扶手上...
穿着那身考究的黑色定製西裝,口袋裏插着一隻鮮豔欲滴的白玫瑰。
他輕輕晃盪着那雙鋥亮的皮鞋。
十分優雅。
如果忽視他像是被雷劈了一樣炸起的頭髮話...
“喜愛黑夜的東西,不會喜愛這樣的黑夜。”
男孩張嘴,噗地吐出一口純正的黑煙,電火花在他周身爆開,像朵微型的煙花。
他清了清嗓子,語氣哀婉的開始吟誦。
“狂怒的天色嚇怕了黑暗中的漫遊者,使他們躲在洞裏不敢出來。”
“自從有生以來,我從沒有看見過這樣的閃電,聽見過這樣可怕的雷聲,這樣驚人的風雨的咆哮,人類的精神是經受不起這樣的折磨和恐怖的~!”
路明非動作猛地一滯。
“你怎麼......還沒暈?!”
他瞪大了那雙還在發光的黃金瞳。
“哈哈哈哈……………”
路鳴澤掩着嘴中噴吐出的黑煙,發出清脆的笑聲,眼裏閃爍着魔鬼特有的狡黠。
“哥哥,你太天真了。我把靈魂飛出來,留那個只會導電的‘神經節’在裏面挨不就好了?這就是所謂的...”
“金蟬脫殼”
路明非不得不承認....
這操作太騷了,甚至這傢伙居然還有心情出來唱《李爾王》?!
路明非氣極反笑,他站直身體,張開雙臂,對着那個爆炸頭魔鬼咆哮詠歎:
“戰慄吧!你這尚未被人發覺、逍遙法外的罪人!”
他話音帶着電流刺激後的興奮,帶着狂躁特有的高昂!
“躲起來吧!你這殺人的兇手!你用僞誓欺人的騙子!你道貌岸然的禽獸!魂飛魄散吧!你這用正直的外表遮掩殺人陰謀的大奸巨惡!”
“儘管吐你的火舌,儘管噴着你的雨水吧!火、水、山、風,都不是我的女兒!”
他越說越亢奮,手指直指路鳴澤的鼻尖,彷彿要把這些天來的冤屈都噴出來:“撕下你包藏禍心的僞裝,顯露你罪惡的原形,向我身邊這些可怕的天神哀號乞命吧!因爲我??"
“就是個並沒有犯多大的罪,卻受了很大冤屈的人!”
空氣安靜了一會兒。
"We......"
一直縮在牆角的巴莉?艾倫弱弱地舉起了手,另一隻手裏還捏着半根巧克力棒,“小路,雖然你臺詞背得很流利,但我還是覺得......現在似乎不是表演《李爾王》第三幕第二場的最佳時機?”
路明非那一腔熱血涼了下來。
他愣了一下,撓了撓那翹起來的亂髮,躁狂的火焰稍稍退去了一點:“也對。現在的問題是,這傢伙怎麼電都電不死,簡直是......”
話音未落...
等等。
他看向巴莉,“你......是在接我的梗?”
巴眨着那雙無辜的大眼睛,“那是莎士比亞的名場面啊。我偶爾會讀點古典文學提升詞彙量,這很奇怪嗎?”
“不,我的意思是......”
路明非指了指坐在椅子上正在優雅鼓掌的路鳴澤,又指了指巴,最後看向了一旁沉默不語的兩位大姐,“你們......能看到他?!"
布萊斯?韋恩依然抱着雙臂,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裏倒沒什麼驚訝。
她正若有所思地盯着路鳴澤...
或者說,盯着那團此時正以高能粒子形態聚集的人形光影。
“空氣電離現象。”
布萊斯冷冷地開口,“剛纔的高壓電並沒有擊潰他的意識,反而爲這個依附於你存在的‘波’提供了足夠的能量,讓他完成了從‘意識態”到“能量態的躍遷。”
克拉拉推了推眼鏡,鏡片上閃過一道反光,“而且他的熱輻射值很高。甚至比我前幾天看到的那個核反應堆還要高。”
"LMER......"
路明非看着滿屋子盯着自己的人....
什麼亢奮在此刻都比不上我的中二幻想朋友被所有人看見了”的絕望。
“我的第二人格現在變成公共頻道了?!”
沒搭理路明非,克拉拉只是拿腔作調道,“誰在那邊?”
“一個是陛下,一個是弄人。”布萊斯冷笑,接過了這句該死的莎士比亞臺詞,“這兩人一傻一瘋,倒是絕配。”
“夠了!真的夠了!”
巴莉?艾倫簡直要抓狂了,呆毛在空氣中狂亂地顫抖,“我都說了現在不是演《李爾王》的時候!這不科學!而且??”
“而且爲什麼我們這裏真的剛好有個姓肯特的!”她盯着克拉拉,聲音都變調了:“這個劇本是不是寫好的?!你們是不是彩排過?!我是不是唯一的觀衆?!"
“哈哈哈哈……………”
那個坐在刑椅扶手上的小魔鬼笑得前仰後合,差點從上面跌下來。
“這就是所謂的出道啊哥哥!看哪,聚光燈打過來了,觀衆就位了!”
路鳴澤站起身,優雅地拍了拍灰撲撲的小臉,整理了一番因電擊而炸毛的頭髮。
“既然他們能看到我,那這就不是獨角戲了。我是不是該向這位美麗的蝙蝠女士行個吻手禮?或者………………
他挑釁地看向克拉拉...
“問問這位氪星小姐,她的熱視線能不能烤熟一個魔鬼的靈魂?”
“閉嘴吧你。”
路明非有些氣惱地撓頭,那種社死的羞恥感還沒退去。
他轉頭看向布萊斯,“既然你們能看到他,能不能想辦法繼續電?”
“有利有弊。”
“電擊雖然有傷害,但反而也會充能。’
布萊斯搖了搖頭,話鋒一轉道,“所以我們得換個方法。”
“因爲既然他擁有了實體,那也就是有了弱點。”
她轉身走向角落裏那個紅木陳列架。
“咔噠。”
鎖釦彈開的聲音。
布萊斯拿出了一個長條形的黑檀木盒子。
“我當年在某個古老寺廟裏結束了修行,我的一位導師,作爲結業禮贈予了我這個。”
她緩緩打開盒子。
只見裏面靜靜地躺着一把形狀古樸、甚至有些粗糙的骨質小刀。
“他說,這是東方神話中,那位'三太子”年輕時的玩具。如果你讀過《封神演義》,應該知道他最擅長做什麼。”
“這把刀沐浴過被他所殺的惡龍之血。”
(上圖:DC的哪吒,又稱魔君,大孝子。)
路明非當然不陌生。
剝皮,抽筋。
刀上似乎都還纏繞着太古龍類的哀嚎。
小魔鬼下意識地把屁股從椅子上挪開了一點,離那個盒子遠了一些。
“殺龍劍?!”
路明非眼角抽搐,他身上也感受到了一股寒意。
“我本一直把它保存在地下室,不過最近剛好拿出來給阿福做保養。”
"......?!"
真的是剛好嗎?
路明非打了個寒顫,他感覺自己被針對了。
“總而言之...”
布萊斯手腕一抖。
嗚??!
淒厲的風嘯聲撕裂空氣。
布萊斯隨手挽了個漂亮的刀花。
讓骨刀在空氣中劃出一道令人心悸的線。
她看着路鳴澤,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塊上好的試刀石。
“你說你是路明非另一半的靈魂?”她淡淡地問,“不知道你會不會流血...”
"
“你們這些有錢人爲什麼會有這麼多違禁品?”
路鳴澤盯着那把泛着寒光的龍骨匕首,小魔鬼臉上的傲慢像是被這把刀刮掉了一層漆,他清了清嗓子,剛纔那種要把世界踩在腳下的囂張氣焰煙消雲散,切換成了一張人畜無害的純真笑臉。
他對着布萊斯深深鞠躬,姿態標準得像是個剛入職的日本牛郎
“我收回剛纔的話,姐姐。”
這一聲姐姐叫得那叫一個清脆、那叫一個順滑,彷彿剛纔那個叫囂着要看熱視線烤靈魂的傢伙根本不是他。
“噗??”
巴莉差點一口可樂噴了出來,嗆得直錘胸口,“爲了活命居然連‘姐姐都叫出來了嗎?小路,你的第二人格怎麼和你一樣搞笑?”
"
堂堂魔鬼,居然也會怕痛。
多可笑啊。
路明非想笑,嘴角扯動了一下,卻沒笑出來。
視線裏,那個穿着小西裝的身影瑟縮了一下,像是個在暴雨裏找不到家的小狗,正在對着手持棍棒的人類搖尾乞憐。
“布萊斯,先把刀收起來。”
路明非下意識地往前走了一步,擋在了那把殺龍匕首和路鳴澤之間,“教訓一下就好了...”
三道視線同時落在他身上。
而在她們身後,那個稱呼他爲哥哥的小男孩抬起頭,金色的眸子裏閃爍着看不清的光。
路明非不由得也想起了往日種種。
「哥哥,想想看。」
「再過一萬年,一億年,等到這個宇宙的恆星都熄滅了,等到這些超級英雄都變成灰塵了,誰還會陪着你坐在墳墓上發呆?」
那隻冰涼的小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兩雙同樣冰涼的手,在異世界的風雨中死死攥在一起。
「只有我們兩個,流着一樣的血。」
“嗯……怎麼說呢?”
他看着布萊斯手裏那把足以切斷龍類命脈的匕首,“他嘴是很賤,喜歡叨叨,天天在我腦子裏唱K...”
“不過某些時候,譬如你們都不在,全世界都把我當路人甲的時候......他起碼能跟我扯兩句淡。”
“而且...”
路明非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承認什麼丟人的祕密。
“他好歹叫我聲哥哥。”
“這有什麼?我也能叫。”巴莉拍了拍胸口,一臉義薄雲天,“小事一樁。”
大姐你是不是都忘記了你比我大五六歲了都?!
路明非嘴角一抽,但也沒吐出來,只是轉頭看向克拉拉,女孩的眼睛裏正與布萊斯的動作同步閃爍着紅光,彷彿隨時要給骨刀來個熱量附魔....
“咳咳....還有你...克拉拉,麻煩把紅光收一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