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封鎖了整座濱海城。
路燈匯成的光河在視野盡頭斷流,被黑暗一口吞沒。
翡翠山莊,本市地價的最極點,也是一串散落在半山的冷光,每一棟別墅都把瞳孔瞪得雪亮,居高臨下,透着股生人勿進的冷硬。
藏在闊葉林深處的那棟白色建築尤甚。
它孤零零地矗立在那裏,是一座把自己放逐在時間之外的孤島,冷眼旁觀着山腳下那些庸碌的紅塵螻蟻。
海風穿而過,撞在露臺的羅馬柱上,嗚咽聲低沉如潮汐。層層疊疊的白色紗簾被暴力地扯向空中,慘白的影子在夜色裏狂舞。
甚至還有一道比幽靈更森冷的青煙徐徐升起。
那片英式草坪被犁出了兩道觸目驚心的深痕。那些每株售價四位數的進口大馬士革月季,此刻只是一地被碾碎的漿汁,
誰讓這裏靜靜趴着一頭鋼鐵巨獸。
它與這座充滿了布爾喬亞氣息的別墅格格不入,帶着尚未散去的硝煙與熱浪,蠻橫地闖入了這個精緻的童話世界。
通體漆黑,裝甲棱角分明得切開夜色。
巨大的探照燈光柱刺破了黑暗,將那個坐在庭院中央那把雕花鑄鐵長椅上的身影照得慘白。
白金色的長髮垂在腰間,流淌着月色,隨着夜風輕輕起伏。
繁複的維多利亞式睡裙,領口堆疊的蕾絲如冰原霜花,巨大的裙襬鋪散在鐵椅上,兩隻裹着白色短襪的小腳探出來,懸在半空。無視了面前那輛差點撞到她的鋼鐵怪獸,依舊保持着原本的節奏,輕輕地、甚至有些頑皮地晃啊
晃。
駕駛艙蓋伴隨着氣壓釋放的嘶鳴聲彈開。
一隻手扒在黑色的裝甲邊緣,動作有點僵,手套甚至在光滑的金屬面上打了個滑,踉蹌了一下,差點沒栽下來。
姿勢絕對算不上帥氣,甚至有點狼狽。
蒸汽升騰,那人走得跌跌撞撞。
帶着暗紅龍紋的漆黑作戰服,護目鏡推到頭頂,露出一雙還沒褪去淡金色的瞳孔。
路明非。
他踩着花壇的廢墟,腳下是碎裂的草坪和枯萎的月季。
手裏緊緊攥着的也不是什麼神兵利器,而是一張有些粘膩的巧克力包裝紙。
風忽然大了。
吹動了他有些凌亂的黑髮,也吹起了女孩那頭白金色的長髮。
那雙淡漠如冰雪的眸子穿過飛舞的髮絲,穿過蒸汽與硝煙,落在那個少年的臉上。
就像是她早就知道,在那漫長的等待之後,在這無盡的長夜盡頭......
他一定會來。
帶着滿身的風雨與硝煙,哪怕是在那個名爲世界盡頭的地方,哪怕是開着這輛把草坪毀得一塌糊塗的怪物.....
也要回來見她。
‘看看這畫面,哥哥。香車美女,雖然車是搶來的,草坪是撞壞的。但至少......她還在。在這個連上帝都可能會死的世界裏,有人一直在原地等你,這就是最大的奇蹟。’
小魔鬼哈哈大笑。
‘我看你是欠電了,路鳴澤。’
路明非面無表情,在心裏朝那個穿着燕尾服的小瘋子比了箇中指。
“那個,不好意思……”他清了清嗓子,“我想我可以賠償,不過這輛車的保險可能在異世界,要不我回去給你取點美刀?”
男孩看着她,其實心裏有點打鼓。
畢竟大半夜差點被一聲不吭就離家出走的被監護人創飛,這誰能做到不生氣?
好吧...
路明非忽然又覺得......女孩好像挺開心的。
不要問他是怎麼看出來的。
這是一種只有常年跟面癱相處才能練出來的絕技。就像布萊斯面無表情時你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阿福就能知道布萊斯是餓了還是想殺人。
更何況,在這一雙被古龍血統點燃的黃金瞳裏,祕密無所遁形。
你看她。
路燈慘白,將陰影拉得老長。
那雙穿着蕾絲白襪的小腳,雖然已經停止了那種無聊的晃動,此刻正並找着垂在半空中。
但在路燈的陰影裏,那一對裹在小白襪裏的腳趾,正偷偷地、極輕微地蜷縮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就像是小貓在舒服的時候下意識開始踩奶,是某種雀躍的信號,或許也是某種想要站起來跑過來,卻又因爲矜持而強行壓抑住的衝動。
還有她的手。
規規矩矩地疊在膝蓋上,卻無意識地抓緊了睡裙的一角。層疊的白色蕾絲被揉得皺巴巴的,像是一朵被雨打溼的白玫瑰。
良久。
女孩微微側過頭。
髮絲在夜風裏亂得有些潦草。
“不用美刀。”
“歡迎回家。”
就這麼簡單的一句。
沒問路明非這輛車是什麼鬼,也沒問你身上那套奇怪的緊身衣是怎麼回事。
"......"
路明非吐出一口濁氣。
熟悉的味道。
雖然他們其實認識不到二十四小時,哪怕同牀共處的時間都不夠打通一款3A大作的主線名,但路明非就是覺得,或許這就是這位不知從哪蹦出來監護人的性格,她總會坐在這,用可以說是縱容的態度,聽他在這裏講一些並
不好笑的爛話。
“喂!二位,我說.....”
一個帶着調笑,還有那麼一點點沒喝夠的微醺聲從二樓露臺飄了下來,“這裏是公共區域,不是那種按小時收費的情趣旅館。你們還要深情對視到天荒地老嗎?再看下去,我要收門票了!”
一個長腿美女正單手撐着雕花欄杆,另一隻手晃着那隻半滿的高腳杯,讓液體在杯壁上掛出一層曖昧的緋紅。
她目光先是掃過那輛把別墅花園毀了一半的黑色戰車。
這種設計風格……………
暴力、猙獰。
近乎禁慾的工業線條,就像是爲了殺戮而生的鍊金機械,
是祕覺們的裝備?這小白兔從哪裏弄回來的?!
她視線又落在了路明非身上。
確切地說,是落在他身上那套幾乎與夜色融爲一體的緊身戰衣上。
之前那個在他們監控中的14歲仕蘭中學生去哪了?
這線條。
這被緊身衣完美勾勒出的背闊肌。
還有那雙在站立時自然分開,充滿了力量感的大腿。
DUB......
酒德麻衣的視線非常不淑女地向下滑動了一點。
停留在某個即使在黑暗中依然挺翹得有點過分的部位。
“咕咚。”
在這寂靜的夜裏,這一聲吞嚥顯得稍微有點清晰。
長腿忍者的桃花眼眯成了一條縫,媚意裏藏着一絲不可置信。
你管這叫小白兔?這分明是隻披着兔皮的暴龍!
按照三無妞的說法,這小子才特訓了幾天?如果不考慮生物學奇蹟的話,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偷偷去給自己充了SSSSVIP。
“木??惡??”
又一個黏糊糊的聲音從露臺後面的落地窗裏鑽了出來,“你們到底鬧夠了沒有啊?大半夜的不睡覺,知不知道熬夜是皮膚的天敵?我明天還要去看新的理財報表......”
在路明非不解的視線中,一個不明生物揉着惺忪的睡眼晃了出來,抱着一個跟她人差不多大的鹹魚抱枕。
身上那套印滿粉紅豬小妹的睡衣在月光下散發着詭異的居家氣息,腳上的拖鞋一隻粉紅一隻天藍,充滿了某種名爲後現代主義的凌亂之美。
“到底在幹嘛..."
她打了個哈欠,淚眼朦朧地看向庭院。
視線聚焦。
聚焦在那輛冒着煙的鋼鐵怪物,和那個站在怪物旁邊的......
蘇恩曦揉眼睛的手僵住了,嘴巴慢慢張成了O型。
月光下。
有人穿着一身像是隻有在某些R18深夜檔特攝片裏纔會出現的緊身膠衣。
胸口還印着一個紅色的... ?
又好像是龍紋?
不過這些不是重點,重點是這些東西配上那個只露出下巴的戰術面罩。
“緊……………緊身衣變態?!”
蘇恩曦慘叫一聲,抱着鹹魚抱枕就是一個戰術後跳,“報警!這裏爲什麼會有變態癡漢?!”
路明非沉默。
風吹過,有點涼。
他看了一眼樓上那個彷彿見到了哥斯拉的女孩,很想解釋這是防彈纖維,不是緊身膠衣,但張了張嘴,只憋出一句:“其實......挺透氣的。”
好吧......這句話說出來,路明非自己都覺得像是某個變態在向警察解釋爲什麼裸奔。
蘇恩曦臉上的表情從驚恐變成了嫌棄,就像是在看一個把內褲套在頭上的超級英雄。
酒德麻衣倒是饒有興致地吹了個口哨,眼神在他屁股上多停留了兩秒,似乎在評估那種所謂的透氣性能不能通過某種特殊的觸感來驗證。
別墅內部,燈火通明。
路明非走在走廊上,那種社死般的尷尬才稍稍退潮。
這棟別墅倒是變了很多。
畢竟這房子......
上次他從這裏逃跑的時候,這裏還是個只有一張牀墊的毛坯房。
現在?
倒是進化成了凡爾賽宮廷風。
巨大的水晶吊燈垂在挑高的大廳中央,還鋪了地毯,牆上甚至掛着幾幅看起來就很貴的油畫。
雖然不如韋恩莊園,但也十分不錯。
路明非將戰術護目鏡推到額頭上,化身剛下班的飛行員。
“喂,路鳴澤。"
他在心裏默默呼叫那個坑了他一把的弟弟,“這是什麼情況?你不是說......只要我在那個世界,這邊的時間就會凝固嗎?這怎麼看都不像是凝固的樣子吧?這裝修沒個把月能搞定?”
“哈啊??”
腦海裏傳來一個足以讓樹懶都覺得慢的哈欠聲。
那是小魔鬼心滿意足的嘆息,“哥哥,那是我們不主動摘戒指的情況。”
“【餘燼之戒】是錨,能在混沌的時間流中定住座標。原本的劇本是,在你耗盡能量前,你會像一顆彈珠一樣被自動’彈’回來。”
“可這次不一樣。”
路鳴澤頓了頓,語氣裏帶着一絲戲謔,“這次是你主動’摘了戒指。就像你坐着時速三百公裏的高鐵來回兜圈,可忽然想改變目的地,於是直接踹飛車門跳上了另一輛高鐵。”
“沒緩衝,沒減速。”
“兩個世界的時間流在那個瞬間發生了一次劇烈的對沖。”
“兩條奔湧的河流撞在一起,而你...”小魔鬼頓了頓,“你開着那輛重型蝙蝠車,一腳油門焊死,在大浪滔天裏硬生生撞出了一條隧道。”
“那......”
路明非皺起眉頭,想起之前那個可怕的警告,“你之前不是說,如果不通過戒指的中轉,這個世界,會被布萊斯她們那個更高維度的世界直接沖毀嗎?就像把大西洋的水灌進浴缸裏?”
“賓果!按理說,這個脆弱的魚缸現在應該已經炸成一地玻璃渣了。”
“但那是因爲...”
“在對撞的時候,哥哥你和我存在於那個世界,沒有回到這個世界,不在這個浴缸裏。”
路鳴澤的聲音裏透着一股傲慢,“可只要我們回來。”
“定海神針’就插回了這裏,那就再大的浪,也得乖乖平息下去。”
路鳴澤在他腦海裏幽幽地低語:“聽懂了嗎哥哥?我們可不是回來這個世界苟延殘喘的,我們是這個世界的地基。以後別老擔心天塌下來,因爲我們就是那個扛着天的人。或者說......我們比天還重?”
路明非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然後熟練地把這些權與力'的高深理論打包扔進腦後的回收站。
他轉過身。
身後,一個正躡手躡腳跟着他的女孩動作僵住。
另一個似乎名爲長腿的女人更是順勢靠在了走廊的牆壁上,彷彿她本來就是在那兒當壁畫的。
"BFX......"
路明非上下打量着這兩位,“二位爲什麼要跟着我?"
他指了指零房間的方向,“還是你們需要去尋找我的監護人進行閨蜜的夜間談話。”
這是路明非能想到的唯一解釋。
畢竟除了閨蜜,誰能在零的眼皮子底下住進這裏。
藏在黑框眼鏡後的眼睛轉了兩圈,蘇恩曦迅速切換了人設,她清了清嗓子,把懷裏的鹹魚抱枕往身後藏了藏,“咳咳......少爺,您說什麼呢?”
“我是蘇恩曦呀。”
“我是這棟別墅的管家。負責打理財務、採購物資,以及在股票市場上幫您那天文數字般的零花錢再翻個倍什麼的………………”
管家?
眼前這穿着粉紅豬連體睡衣,腳踩一紅一藍的鴛鴦拖鞋,嘴邊還沾着半點薯片渣,還會管房子主人叫三無的傢伙...?
還有,我什麼時候擁有天文數字般的零花錢了...
“那這位呢?”
路明非指了指旁邊那位。
有着修長雙腿的女人撩了一下那如瀑的長髮,眼神勾人,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少爺~”
她往前走了一步,尾音拖得像是要把人的骨頭都酥化了,順勢還把手搭在了路明非戰衣的拉鍊上,“我是您的貼身女僕,麻衣。現在正準備伺候您更......”
“行了,你們別演了。演技太爛,零分。”
路明非無力地擺了擺手,一股疲憊感湧上心頭,他現在不想配合這場名爲“豪門過家家”的三流戲劇,他只想找個洞把自己埋起來。
於是他轉身走向走廊盡頭那扇掛着木質門牌的房間。
上面用一種很秀氣的字體寫着三個字:【路明非】。
“我去睡了。不管你們是管家、女僕還是外星人......”
路明非握住門把手,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只要別在半夜溜進我房間偷窺我,我們就是好朋友。”
“砰。”
房門關上,將那兩道灼熱的視線隔絕在外。
走廊裏。
蘇恩曦和酒德麻衣對視了一眼。
“長腿...”
她戳了戳旁邊的女僕,“他是不是......變得有點難搞了?”
“嗯哼。”
酒德麻衣舔了舔嘴脣,“是變得更有趣了。以前的小白兔,現在可是學會咬人了呢。”
房間裏沒有開燈。
路明非輕手輕腳地把那套有些悶熱的夜翼戰衣脫了下來,扔在那個看起來就很貴的真皮沙發上。
他先去浴室衝了個澡....
將那身緊繃的肌肉在這涼爽的空氣中舒展。
他在思考...
思考布萊斯。
把蝙蝠車開回去的時候,她該怎麼跟那個女人解釋?
“嗨,布萊斯,其是我不是故意失蹤的,也不是故意順手把你幾十億的車開回老家的!”
他還在思考路鳴澤口中的話...
他大概要在這個世界待多久?
畢竟....
他的思維最後總是會定格在那個名字上。
克拉拉。
那個紅蘋果。
那個女人的低語。
“每一個太陽都有熄滅的時候。”
這句話像是一把懸在頭頂的劍。
他的時間不多了,每一分每一秒,毀滅都在明日之城中滋生。
如果他回去晚了,如果他推開門看到的是一張蓋着白布的臉,或者是靈柩上大大的黑色......
窒息般的恐懼讓路明非的手都在抖。
"......"
男孩強迫自己把那口氣壓進肺葉深處,把那些不吉利的畫面連同二氧化碳一起排空。
走到那張巨大的歐式四柱牀前,路明非伸出手,抓住那條看起來就很貴的蠶絲被的一角猛地掀開,打算事已至此先睡一覺。
"......?"
卻見在那散發着淡淡薰衣草香氣的黑暗裏......
亮着兩點寒光。
剔透、淡漠,像是兩丸用水銀養着的極地冰湖,就那麼靜靜地盯着他,連眨都沒眨一下。
(個一個)
女孩蜷縮在被褥的陰影裏,小小的一團,像只霸佔了紙箱的波斯貓。
白金色的長髮鋪散在枕頭上,只露出半張巴掌大的精緻小臉,她甚至還微微皺了皺眉,把被子往上拉了一寸,遮住了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繼續盯着路明非,彷彿在抱怨爲什麼打擾她睡覺。
窗外的蟬鳴在尷尬地叫喚。
路明非卻感覺自己拳頭硬了。
“如果沒有搞錯的話......外面寫着這是我房間,對吧?”
PS:還有一章,打磨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