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像是觸電一樣從酒德麻衣身上彈開,看起來像是一個被家長抓到偷看不良刊物的初中生。
他站在牀邊,雙手無處安放,最後只能尷尬地搓了搓衣角。
零堵在門口,身形嬌小,陰影卻拉得很長。
依舊用毫無波瀾的死魚眼盯着路明非那張寫滿心虛的臉,又看看牀上衣衫半解,正一臉嫵媚,用手指卷着髮梢的酒德麻衣。
"We......"
路明非清了清嗓子,“零,你來的正是時候,有毛賊潛入我的房間。”
零沒有說話。
“AVA......”
一陣拖鞋聲傳來。
“我說你們到底在玩什麼?動靜又這麼大?”
蘇恩曦再度抱着那條鹹魚抱枕,沒好氣地鑽出來,“要是搞出人命來,這房子的隔音裝修可是要......”
話音未落。
她的薯片掉了,衣衫不整且眼神拉絲的長腿妞,一臉虛汗且正在搓手的路明非,面無表情正在進行死亡凝視的三無。
“咔擦。”
蘇恩曦似乎聽到了自己世界觀碎裂的聲音。
路明非張了張嘴,聲音飄忽:“那個……”
“管家女士,你來的......也正是時候?”
“我們房子的安保似乎有點問題。”
五分鐘後。
一樓客廳。
尷尬的氛圍被名爲厚臉皮的魔法一掃而空。
路明非大大方方地靠在真皮沙發上,翹着二郎腿,懷裏抱着剛纔從蘇恩曦手裏搶過來的家庭裝薯片,咔嚓咔嚓地喫着。
那姿態,儼然一副我是這房子的主人,你們都是我長工的囂張模樣。
蘇恩曦和酒德麻衣坐在他對面,交換了一下眼神。
零則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依舊保持着名爲縱容的平靜。
“是老闆讓你們來的?”
路明非嚼着薯片,隨口問道。
“老闆?”蘇恩曦試圖裝傻,“少爺你在說什麼呀?我們的老闆不就是您麼?”
“得了吧。”路明非翻了個白眼,按照路鳴澤教他的話開始複述,“分明是那個喜歡用我的臉僞裝自己,比我臭屁,還整天喜歡躲在幕後玩這種養成遊戲的小屁孩。”
兩位資深專員瞪大了眼睛。
她們一直以爲路明非是那種純天然無公害的小白兔,是被老闆保護在溫室裏的親弟弟。
她們小心翼翼地維護着這個謊言,扮演着管家和保姆的角色。
結果這兔子似乎早就知道了,而且語氣裏對那位神一般的老闆充滿了嫌棄?
“既然都說開了,那就別藏着掖着了。”路明非拍了拍手上的薯片渣,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長江三峽。青銅城。
“麻煩你們動用一切資源,幫我把那個地方找出來。”
蘇恩曦和酒德麻衣對視一眼。
“好,半個月左右或許就能找到,長江並不是無窮大。”
酒德麻衣點了點頭,收起了那副媚態,恢復了忍者的幹練。
路明非鬆了口氣。
半個月?那在另一個世界應該只過去了一天半左右?
還好還好...
路鳴澤說的沒錯....
這就是有組織的好處,不用自己穿着潛水服去江底餵魚。
“還有...”他清了清嗓子:“薯片女士,既然你說你是管家,那我還有幾點小小的......生活需求。”
蘇恩曦有了不祥的預感:“您說?”
“我需要一個地下機庫。至少能停得下那輛......你們剛纔看到的大傢伙。”路明非指了指落地窗外的蝙蝠戰車,“還得有配套的維修設備和數控機牀。我要能在裏面造飛機的那種級別。”
"$7......"
蘇恩曦咬着牙答應了。
擴建地下室而已,錢能解決的問題不是問題。
“一套全封閉、具備鉛屏蔽層的生化實驗室。”路明非繼續說道,“防輻射等級要按照核電站的標準來建。還要有獨立的空氣循環系統。”
"......$7. "
“最後。
路明非不好意思道,“我還要十噸用於製造武器的化學原料。包括但不限於高純度鎮靜劑、致幻劑中和劑以及......”
“停!停停停!”
蘇恩曦終於忍不住了,她把懷裏那隻印着滑稽表情的鹹魚抱枕狠狠摜在沙發上,抱枕彈起,在空中悲憤地跳躍。
“我是你的管家!不是神燈裏的許願機!也不是軍火商!”
“三無!你快說句話呀!管管你家孩子!”
""
路明非看着暴走的薯片妞,絲毫沒有愧疚感。
他只是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麻煩你了,管家小姐。”
暴風雪封鎖了深山。
古堡般的別墅在芝加哥屹立了百年。
壁爐裏,昂貴的陳年松木燒得正旺。
希爾伯特·讓·昂熱,這個已經活了一百三十多歲卻依然有着三十歲男人精力的老混蛋,正用一把純銀餐刀切開一塊外焦裏嫩的烤肉。
"..."
他叉起一塊尚帶血絲的肉送入口中,咀嚼了兩下,隨後有些遺憾地搖晃着高腳杯,“和牛這東西,口感確實細膩。可惜,就像京都那些塗着厚厚粉底的藝伎,精緻過了頭,少了股子野性。”
“還是得州帶着血絲和粗纖維的牛肉帶勁。”
他抓起手邊的酒瓶,給自己倒了一杯伏特加。
“唔~”
一口悶下。
雄獅之血開始燃燒!
昂熱愜意地嘆了口氣。
這酒有力氣....這纔是男人的飲料,這纔是.......
“轟隆隆——!!!"
一聲巨響打斷了校長的品鑑時光。
緊接着,整棟別墅開始震動。
桌上的水晶酒杯叮噹作響,剛切好的牛肉差點震到地上。
"......"
沉默地放下酒杯,昂熱拿起桌上那部電話。
“嘟嘟……”
“喂?誰啊?!"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帶着濃重口音的聲音,背景音裏充斥着警報聲和類似於火箭發射的轟鳴。
“致我親愛的裝備部,阿卡杜拉閣下。”
昂熱平靜道,“如果我的地理知識沒出錯的話,現在還沒到美國的獨立日。你的夥伴們又在幹什麼?是不是覺得我們學校不夠透氣,想幫我開個天窗?”
“啊?是校長啊。”
阿卡杜拉打了個巨大的哈欠,聽起來像是剛睡醒,“不會有什麼大事的。我早早就讓卡爾組織大家去深井裏扔幾隻雞祭祀一下鍊金之神了......”
“祭祀?”
昂熱挑眉,“你們是鍊金與科學工程研究所,不是薩滿教支部。而且......扔雞能扔出這種當量的地震波?”
“呃......可能卡爾覺得只扔雞不夠虔誠,順手扔了幾個我們剛研發的‘鍊金高爆手雷下去聽個響?”阿卡杜拉無所謂地說,“放心,還在安全閾值內,大概率炸不塌您的辦公室。”
“大概率?”
昂熱揉了揉太陽穴,“我說阿卡杜拉,鑑於你們這種要把學院炸上天的熱情,我建議你不如再多批一些經費,請你們那幫天才從我的辦公室下面挖一條直通瓦特阿爾海姆的避難通道?”
“這樣萬一真的被你們炸世界末日了,我也能像個土撥鼠一樣一路滾進你們的地下堡壘裏避難。”
"No, No, No. "
阿卡杜拉果斷拒絕,語氣嚴肅,“校長,這是原則問題。”
“在末日級別的災難面前,我們裝備部避難是應該的。因爲人類的整個文明都保存在我們這幾百個天才的腦細胞中。我們保護好自己,就是保護好人類的火種,是爲往聖繼絕學。”
“而您逃生有什麼用呢?”
阿卡杜拉理直氣壯,甚至帶着一絲恨鐵不成鋼的悲憫,“您是領袖。領袖的歸宿就該是站在城牆上,與大多數人共存亡。這纔是符合您‘希爾伯特·讓·昂熱’的死法,悲壯,且非常帥。”
“您會在死前,穿着您那身昂貴的西裝,手裏揮舞着那把折刀,哪怕面對核爆也要保持髮型不亂,與大多數附庸共存亡。死前發出獅子的吼聲,‘看好了孩子們,別眨眼,這一刀會很帥。”
“而且世界末日之後,人類就不需要那種只會演講和揮刀的領袖了,只需要能手搓核聚變反應堆的工程師。”
“我們會像《聖經》裏的亞當和夏娃,在這片廢土之上重新繁衍人類。”
“我們會教會我們的後代怎麼使用先進工具,教他們邏輯學、哲學、科學和鍊金術,讓他們把文明的火種代代傳承下去。”
“當然,出於對您的尊重,我們會在睡前故事裏把您塑造成一位英雄,告訴孩子們,昂熱校長當年是如何爲了掩護天才們撤退而英勇犧牲的。”
昂熱沉默了。
窗外的雨還在下,打在玻璃上像是一曲輓歌。
他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世界化爲焦土,一羣穿着滿是油污的白大褂、頭髮像鳥窩,一邊摳腳一邊喝着可樂的瘋子從地下井蓋裏鑽出來,對着夕陽宣佈他們是新世界的神,並開始嘗試繁衍後代。
“阿卡杜拉。”
昂熱的聲音變得很輕,帶着點慈祥的殺意,“雖然你們的計劃聽起來很宏大,但有個小小的生物學漏洞。”
“你們沒有夏娃。”
“請問......一百多個只穿白大褂和洞洞鞋的亞當組成伊甸園......”
“除了互相攪活,我不認爲那個伊甸園具備任何‘繁衍的功能。”
“你...!”
“嘟——嘟——_"
昂熱馬上掛斷電話。
世界清靜了。
只有那座古老的機械鐘在牆角沉重地擺動,咔噠,咔噠,切割着老人的時間。
"......
嘆息在這間滿是榮譽勳章的辦公室裏迴盪。
靠自己這把老骨頭,真能和這羣蟲豸把世界生吞下去?
他轉過身,看着牆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圖。
紅色的圖釘密密麻麻,標註着卡塞爾學院在全球的觸角,這是他花了一百年編織的屠龍網,理論上,信號能以毫秒級的速度傳達給各國祕黨。
嗯...理論上。
埃及祕覺,那羣傢伙現在正忙着跟開羅的黑市商人勾兌,倒賣那些挖出來的不知是那個法老還是鍊金大師留下的破爛陶罐。
美國祕黨則喜歡坐在華爾街的摩天大樓裏,不僅搞金融,還搞出了幾百億的次貸危機,他們揮舞着甚至比屠龍刀鋒利的做空報告,整天除了喝下午茶就是炒石油期貨和黃金。
理由更冠冕堂皇:“只有掌握了世界的能源命脈,才能掐住龍類的脖子。
昂熱冷笑。
其實這羣狗東西只想扼住各國央行的咽喉,順便給自己的賬戶添幾個零。
至於遙遠東方的祕黨...
昂熱嘴角抽抽了一下。
聽說他們最近又收購了十八家連鎖火鍋店,地窖裏囤積的白酒能把整個三峽大壩灌醉。
“一羣飯桶!”
昂熱把杯中的烈酒一飲而盡。
酒精依舊像火一樣燒過喉管,卻暖不了胃,雄獅之血也慢慢冷卻。
這個世界爛透了。
那些真正擁有熱血,願意爲了一個信念把刀子插進心臟的年輕人,早就死在了那個沒有名字的夏天。
"FFFX......"
昂熱放下酒杯,火光映在他那雙蒼老的眸子裏,像是蒙着一層灰燼的眸子裏。
恍惚間,那個穿着白色西裝,總是要在領口別一朵紅玫瑰的年輕人似乎就坐在對面的沙發上,正舉杯對他微笑。
我會去找那個能終結這一切之人的,老朋友。”他自言自語道,“不過就是得我這個老東西親自提刀上馬。”
把酒杯推到一邊,他隨手抄起一旁桌案上的一份加密文件。
火漆印鮮紅如血,還沒幹透。
昂熱抽出裏面的照片和報告。
一輛死去的邁巴赫。
它被遺棄在雜草叢生的高架橋陰影裏,鏽跡斑斑,扭曲變形,正在泥土中緩慢腐爛。
【海濱小城】、【颱風】、【高架】、【植物人狀態的流浪漢】
以及——
【撿到流浪漢的兩個中學生】。
昂熱目光下移,照片裏是兩個少年。
而其中一個......
【路明非】
檔案照片似乎是一張偷拍。
照片裏的少年赤裸着上身,一身流暢的肌肉,背挺得筆直,眼神根本不像是一個還在爲期末考試發愁的中學生該有的眼神。
一頭正在巡視領地的獅子,或者一條蟄伏的幼龍。
“真好啊...”
昂熱雙眼微眯,壁爐裏的火光映在那副金絲眼鏡上,遮住了那雙鐵灰色的瞳孔,“小傢伙。”
“不像以前報告裏說的,是個對着星際爭霸流哈喇子的死宅。”昂熱輕聲笑,“倒像是去海豹突擊隊服役了三年回來的老兵油子。”
他合上文件,把它扔進壁爐,讓火苗保守那些祕密。
“諾瑪。”
昂熱對着空氣開口。
“在,校長。”
柔和的女聲在房間裏響起。
“我需要一張機票。最快的航班。去往那座海濱小城。”
昂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價值不菲的定製西裝。
“有些東西,只有我這把老骨頭親自去看才能確認。”
“比如那個死去的影子,比如那個......可能已經拿起了刀的孩子。”
“好的。正在爲您規劃航線。鑑於是您的私人行程,您打算以什麼身份入境?”
昂熱笑了。
他走到鏡子前,理了理那一頭銀髮,慈祥得像是剛從煙囪裏爬出來的聖誕老人,又帶着股老不正經的狡黠。
"S......"
“一位離家多年,終於決定落葉歸根、回國認親的......美利堅退休黑工。
“職業嘛,一位退休的園丁大爺。”
"
諾瑪的處理器卡住了。
2005年,九月。
濱海小城,仕蘭中學門口。
早晨的陽光灑在這所匯聚了全城權貴子弟的精英中學門口。
蟬鳴聲撕心裂肺,在這個匯聚了全城權貴子弟的鬥獸場上空迴盪。
柳淼淼坐在她爸爸那輛奧迪A8的後座上,她低着頭,修長的手指間,那支鍍金的派克鋼筆飛速旋轉,帶出一道金色的殘影。
車窗外是擁擠的人潮。
穿着英倫風校服的少男少女們三五成羣,那些關於誰家換了新車,誰買了限量版球鞋的話題隨着熱氣蒸騰。
“淼淼,到了。”
爸爸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嗯。”
柳淼淼應了一聲,目光透過貼着單向透視膜的車窗,在人羣中遊離。
這很奇怪。
這很荒謬。作爲仕蘭中學的鋼琴公主,此前的人生裏,她的視線只會停留在楚子航那種天之驕子身上。
可她卻在找一個人。
只因爲腦海裏那個畫面怎麼也揮之不去。
那天晚上,在律師事務所。
她透過那條沒關緊的門縫看到的那個背影。
爸爸那天回家後的樣子依然清晰,又是和自己道歉又是和自己解釋,甚至點了一支菸,沉默了很久才說:“以後在學校裏,離那個叫路明非的遠點......或者,對他客氣點。
“那個帶他走的女孩......是真正的大人物。”
接着就是第二天。
十幾輛掛着黑色牌照的豪車封鎖了半條路,一羣戴着墨鏡、耳朵上掛着空氣導管耳機的黑衣人走進校長室。
仕蘭中學的BBS屠版了。
所有人都在猜這是哪位高官子弟犯了事,還是某個石油王子來微服私訪了。
......
那幫穿着切瑞蒂1881黑西裝,戴着墨鏡的男人,只是來請假的。
理由爛得離譜:“路少爺偶感風寒,需靜養。”
甚至有人拍到了那張高糊的照片...
那個平時眼高於頂,連教育局長都要預約的校長,竟把領頭的黑衣人一直送出校門一公裏,腰彎得像只煮熟的大蝦,臉上堆滿了令人作嘔的謙卑。
“路明非......”
柳淼淼咬了咬嘴脣,推開車門下了車,“你到底是誰?”
“轟——!!!"
一聲轟鳴碾碎了柳淼淼的思緒。
原本擁擠的校門口,人羣自動分開了一條路。
所有的目光,無論是還在喫早飯的,還是在炫耀新表的,都在這一瞬,死死地那黑色龐然大物吸住。
修長的車頭,誇張的流線型裝甲,那是隻有在雜誌才能看到,散發着極致暴力美學的————法拉利FXX。
全球限產29臺,售價150萬歐元,約合1350萬元人民幣。
它就停在校門口,那幽幽的黑色烤漆把周圍那些色彩斑斕的豪車襯托得像是一羣塑料玩具。
“咔噠。”
沉重的車門彈開,一隻腳踏了出來,那個身影走了出來。
還是那件仕蘭中學的白襯衫,卻沒了往日的鬆垮囊腫,風灌滿衣襟,布料貼緊後背,勾勒出底下那屬於野獸的線條
陽光潑在他的側臉上,露出的卻不再是那畏畏縮縮,總是低着頭的頹廢,而是一張線條冷硬的臉,冷漠、疏離,只一眼,便讓早晨的喧囂化爲死寂。
柳淼淼感覺自己的心臟漏了一拍。
那個曾經在大雨裏扛着書包狼狽奔跑的男孩似乎真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