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精緻的韋奇伍德骨瓷盤子,也依然掩蓋不住獵奇二字。
這讓路明非再次確信,蘇恩曦這個女人絕對是把技能全點在了花錢和賺錢上。
畢竟誰家正經人會往餃子餡裏加草莓啊?!
又是懷念阿福的一天。
回到有着三個手寫路明非大字的房間。
進門,回身。
咔噠。
反鎖,掛上防盜鏈。
動作行雲流水,
拉開衣櫃,空的。
猛地掀開窗簾,沒有忍者掛在外面。
抖開被窩,沒有穿着睡衣的皇女。
安全。
路明非鬆了口氣,趕緊把自己扔進浴室沖刷掉一身的冷汗與疲憊。
十分鐘後,他頂着還在滴水的亂髮坐在桌前。
顯示屏呼吸燈閃爍着詭異的光,像是一隻蹲在黑暗裏誘惑行人的魅魔。
來都來了。
我就看看。
路明非在心裏對自己扯了個謊。
開機,機械風扇開始低嘯。
桌面圖標排開,《星際爭霸》、《魔獸爭霸》、《CS1.6》
經典大作一應俱全。
蘇恩曦雖然做飯像是投毒,但在討好老闆這種事上,她專業得讓人挑不出刺。
雙擊星際爭霸。
那個熟悉的 loading界面,便打開了通往另一個純粹世界的大門。
剛上線,一個邀請就彈了出來。
ID :O Tang。
路明非眨了眨眼,倒是想起了這個男人。
這不是那個喜歡吹牛逼的美國大叔嗎?
聳聳肩,同意邀請。
一局。兩局。三局。
路明非甚至不需要動用【鏡】,僅僅是靠着那個爲了混網吧而練就的手速,就把對面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屏幕上不斷跳出GG,就像有人的尊嚴不斷破碎。
直到在又一次被路明非用一隊機槍兵溜死了所有的刺蛇之後,聊天框裏跳出了一行字:“有本事你就看QQ!”
路明非切出遊戲,隨手輸入數字登錄QQ。
點進去便聽到那聲經典的“咳咳’。
老唐:“哥!爺!祖宗!求求你了,讓我贏一把吧!我找了很多人觀戰的!”
路明非沒住,笑出了聲。
這種爲了贏一把遊戲而卑微到塵埃裏的執念,真讓人懷念。
他在鍵盤上敲下一行字,帶着一種欠揍的施捨感。
明明:“行。下把我不開雙礦,而且我只用一隻手……”
“作爲代價,記住了,這是父子局,輸了叫爸爸。
十分鐘後。
老唐:“………………爸爸。”
老唐:“你是魔鬼嗎?”
老唐:“唉,不玩了不玩了。我的心已經碎成了餃子餡。’
路明非意興闌珊,直接關掉了遊戲。
不過老唐的消息又跳了出來,帶着一種不管不顧的熱絡。
老唐:“最近哪裏發財?這種手速,不會是去韓國打職業了吧?”
職業?
路明非撓了撓還在滴水的頭髮。
以前確實做過這種夢,在夢裏披着國旗站在領獎臺上,臺下全是歡呼。
但夢早就醒了。
路明非:“職業就算了。工資還沒洗盤子高,還要擔心手腕肌腱炎,斷手了怎麼辦?我最近準備去長江喫頓海底撈,可能要花點時間。”
老唐:“長江?"
那邊的老唐明顯愣了一下,打字的速度都慢了。
老唐:“這世界真小。我最近也接了個單子,剛好也是去長江。有人出了高價,讓我帶隊去那裏打撈點什麼東西。”
路明非放在鼠標上的手頓住了。
你一個自稱美國人的傢伙說來長江打撈東西就來打撈東西?
他本來想嘲諷一句,但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片刻,敲下的卻是另一行字。
路明非:“作爲你的爸爸,我勸你還是別去。我就住長江旁邊。最近那邊......水很深,浪很大。那種地方,不僅撈不到東西,搞不好連你自己都要搭進去。”
路明非:“真的。海底撈可以喫,長江底下的東西,喫不得。”
聊天框那邊沉默了一下。
老唐:“......行吧。”
老唐:“信你,高手。既然你說那地方邪門,那我就不去了。本來也就是個爲了混口飯喫的單子,爲了兩萬美刀把命搭上不劃算。唉...我還打算攢錢組新的機子呢。
“據說現在有人開發新遊戲了,叫什麼艾歐尼亞。”
路明非眨了眨眼,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這傢伙......這就放棄了?自己一句隨口的爛話,把機票給退了?
給你臺階你還真下啊,不應該繼續吹牛逼嗎?你接下來不該拍着胸脯吹牛逼說自己是海豹突擊隊退役嗎?
“沒意思。”
路明非無趣地關掉了QQ。
點開《魔獸世界》。
艾澤拉斯大陸的風永遠那麼喧囂。
只不過剛加載進那個滿是多邊形樹木的艾爾文森林,一個綠皮就跳到了他臉上。
ID:小黃鴨。
那個頭頂上金色的驚歎號像是在告訴全服玩家:這裏有個任務NPC,快來接。
路明非挑眉。
今晚是什麼特殊日子?迷失靈魂集體招領日?
現實裏有人守在門口,地下室有人守着照片,現在連虛擬世界裏都有兩個人在蹲點。
這幫人是不睡覺嗎?
聊天框裏跳出一行字,斷斷續續的。
【私密】小黃鴨:“你來了。”
【私密】明明:“你在等我上線嗎?”
【私密】小黃鴨:“嗯......”
路明非挑挑眉,不會是想炸我的魚吧?
他順手點開她的角色面板,結果那個數字讓他愣了一下。
還是那個等級。
距離上次見面應該已經過去兩個月了,就算是掛機蹭經驗,哪怕是在奧格瑞瑪門口要飯,也早該升上去了。
【私密】明明:“你怎麼還是這個等級?”
對話框那邊沉默了很久。
久到路明非以爲她掉線了。
【私密】小黃鴨:“一直............這裏等你。升級......和你一起。”
這算什麼?養成遊戲?這個傻丫頭不會就因爲自己的一句‘下次一起玩’然後就一直操控着這個像素小人,站在這個每天會有無數腳男路過的路口,盯着那個灰色的好友頭像,就像是在等一場不知何時纔會降臨的雨?
她沒去打怪,沒去探索地圖,也沒去副本混裝備。
她就在看風景。
路明非搖搖頭。
【私密】明明:“行吧。那就跟上。掉隊了我可不回頭。”
一如既往...
屏幕裏,兩個綠皮獸人開始了長征。從荊棘谷那片永遠都在下暴雨的熱帶雨林,一路殺穿,直抵東瘟疫之地的腐爛焦土。
路明非負責在前面大殺四方,把那些亡靈天災像割韭菜一樣收割。
小黃鴨就默默地跟在後面,更多的時候是在對着屍體發呆,或者試圖搶路明非的野怪。
直到夜深。
路明非揉了揉手。
【私密】明明:“玩到這吧,累了。拜拜。”
只是就在他準備Alt+F4的時候,那個一直在沉默的小黃鴨突然說話了。
【私密】小黃鴨:“你還會上線嗎?”
路明非的手指懸在回車鍵上。
還會嗎?也許吧。
如果在這個世界還沒玩膩,或者還沒把所有龍王都喫完的話。
【私密】明明:“我?不知道......可能吧。看心情。”
【私密】小黃鴨:“那我還能等到你嗎?”
【私密】明明:“你要怎麼等到我?世界那麼大,世界那麼多。也許我下次就轉服了。據說有人在開發新遊戲了,那個世界叫艾歐尼亞。”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嘲弄的笑。
這丫頭,把互聯網當成她家後院的草坪了嗎?以爲喊一聲名字,就會有人從灌木叢裏鑽出來?
【私密】明明:“總而言之,朕要就寢了....我這雷雨交加,再不下線,主板就要被雷劈穿。”
這次,回覆快得異常。
【私密】小黃鴨:“外面......也有這麼大的雨嗎?”
路明非看了一眼窗外。
好吧,是他瞎扯的。
濱海的夜晚很安靜,只有月光。
【私密】明明:“沒雨。騙你的。今天天氣好得像畫一樣,月亮大得像個餅。”
【私密】小黃鴨:“我這裏......一直下雨。我也想去......不下雨的地方。”
路明非心想這姑娘不是在日本嗎?怎麼和住在哥譚一樣?聽起來像個發黴的蘑菇。
【私密】明明:“那就出門啊。買張票,坐飛機,想去哪去哪。加利福尼亞陽光燦爛,夏威夷適合衝浪,再不濟去撒哈拉,曬脫你一層皮。”
【私密】小黃鴨:“買票出門......離家出走嗎?”
路明非愣了一下。
這是什麼白癡問題?
【私密】明明:“大小姐,這和離家出走有什麼關係?買票,登機,走人。這是常識,不是越獄。”
【私密】小黃鴨:“我有錢……………我………………很多錢。”
【私密】小黃鴨:“但是......哥哥不準我出門買票。”
路明非咂咂嘴。
破案了。是個被家裏管得很嚴的富家小姐。估計連便利店都沒去過那種。
【私密】明明:“那就聽你哥的。外面壞人很多,專門騙你這種傻白甜的錢。
【私密】小黃鴨:“那你是壞人嗎?”
【私密】明明:“我是大壞蛋,喜歡喫棒棒糖的怪獸。專門拐賣未成年少女,每天閒着沒事就去搶小朋友的棒棒糖喫。”
那邊發了一個瞪大眼睛的表情。
【私密】小黃鴨:“我們都是部落的獸人......沒關係。”
【私密】小黃鴨:“我可以把......棒棒糖......分給你。
路明非皺眉。
這種毫無邏輯的信任是怎麼回事?
他深吸了一口氣,覺得不能再跟這個傻丫頭聊下去了。
但還不待他多想...
【私密】小黃鴨:“如果我買票...離家出走...能找到你嗎?”
【私密】明明:“找不到的。世界很大的,比艾澤拉斯大一萬倍。你連暴風城的地圖都跑不明白,出了門就會走丟。”
【私密】明明:“警察叔叔會把你抓回去的。對了,我還很窮,養不起閒人。”
【私密】明明:“以及...我這人仇家很多,跟着我隨時會被人砍死。”
【私密】小黃鴨:“我不怕......我很厲害......我可以保護你。”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笑了。
笑得有點無奈。
一個只會躲在他後面的綠皮,居然說要保護他這個超級綠皮?
【私密】明明:“算了吧。保護好你自己就行。別傻乎乎地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私密】明明:“別來找我。真的。你會失望的。”
【私密】小黃鴨:“失望......是什麼?”
【私密】明明:“失望就是......你滿心歡喜地打開一個寶箱,結果發現裏面是空的。或者你以爲那是夕陽,走近了發現只是貼在牆上的畫。”
【私密】小黃鴨:“那......你會是夕陽嗎?”
【私密】小黃鴨:“如果......我離家出走......你會帶我......去看嗎?”
【私密】明明:“看什麼?”
【私密】小黃鴨:“外面......真正的......夕陽。不是顯示器裏的。”
盯着眼前顯示屏上的東瘟疫之地。
路明非瞥了眼窗外。
一片漆黑的夜色,什麼都沒有。
可在這個女孩的腦海裏,他外面的世界一定全是夕陽,櫻花和迪士尼樂園吧?好吧...路明非突然不想隨口編點爛話和承諾敷衍對面不知什麼性別的傢伙了。
因爲承諾這東西,是詛咒。世上最惡毒的詛咒。
只要給了一個,你就得用一輩子去填那個坑,直到把自己也埋進去。
【私密】明明:“早點睡吧。夢裏什麼都有。”
電流聲消失了。
房間裏只剩下空調的冷氣在流動。
而在幾千公裏外的大洋彼岸,女孩坐在東瘟疫之地的屏幕前,默默地把那句沒發出去的晚安,一筆一劃地用中文寫在了那本畫滿綠皮怪獸的小本子上。
將電腦關閉。
路明非搖了搖頭。
他哪能是什麼夕陽啊?他就一...
路明非沉默了。
屏幕的倒影裏,少年的臉龐扭曲了一下。
嘴角裂開了一個極其誇張的弧度,眼角畫着鮮紅的油彩。
一張慘白、癲狂、卻又悲傷的小醜臉龐,正隔着那一層薄薄的液晶面板,對着他咧嘴大笑。
“我*******
那傢伙的笑氣勁這麼大嗎?!
路明非極其不雅地對着漆黑的屏幕豎起了一根中指。
“你給我等着。”他咬牙切齒地低語,“等我哪天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去阿卡姆給你打兩針過期的鎮定劑,讓你這輩子笑得像個面癱。”
幻覺消失。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氣,這個世界真是充滿了惡意。
睡覺。
只有睡眠能拯救世界。
他轉過身,動作粗暴地一把掀開那牀被子,準備把自己埋進去裝死。
"
"
動作僵在半空。
本該空無一人的被窩裏,蜷縮着一隻生物。
一件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甚至有點幼稚的印着卡通貓圖案的純棉小背心,白金色的頭髮散落在深藍色的牀單上,女孩把自己團成了一個標準的蝦米狀。
那種睡姿充滿了不安全感,又帶着一種把這裏當成全世界最安全地方的依賴感。
被子被掀開,冷氣灌入。
女孩似乎被這股涼意驚擾,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般顫抖,緩緩張開。
冰藍色的眸子裏還帶着睡醒時的水霧,迷迷糊糊,沒有焦距。
(個一個)
兩人對視。
“你到底怎麼進來的?!”
他明明反鎖了門,掛了防盜鏈,甚至檢查了三遍衣櫃。
這傢伙的言靈難道是穿牆?!
零打了個小小的哈欠,那動作像極了一隻剛睡醒的波斯貓。
她揉了揉眼睛,完全無視了路明非瀕臨崩潰的理智。
坐起身,小背心的肩帶滑落了一半,露出圓潤如白玉的肩頭,在黑暗中白得晃眼。
但她絲毫不在意,彷彿面前站着的只是一根會呼吸的木頭。
歪了歪頭,還沒完全清醒的雙眼直勾勾地盯着路明非。
“你剛剛………………”
聲音軟軟糯糯,又帶着點幽怨,“是在和人聊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