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納德蜷縮在一塊斷裂的水泥板後,平日裏沉穩的臉龐此刻顯得有些安詳。
他在昏迷中無意識地咂了咂嘴,甚至翻了個身,像是一個在搖籃裏享受着優質睡眠的嬰兒......
全然不知數米之外,地獄之門洞開。
高空之中。
馬克·馬東雙臂舒張,風衣被狂流扯得筆直,漆黑翼膜般遮蔽了月光。他不再俯瞰螻蟻,眼眶中只剩兩團慘白的電漿,瘋狂跳動。
而由於施法者暴怒的情緒,厚重的雲層呈現出一種令人作嘔的墨紫色,宛若一大塊正在潰爛的淤血,沉甸甸地壓在頭頂,無數條電蛇在淤血中穿梭,發出令人心悸的尖嘯。
“可惡!倫納德!我的摯友,你就安心去吧,然後看着......”
“看着我把整個世界...都捲進去!”
馬克的聲音更像是風暴本身在嘶吼。
他要引爆整個雲團,製造一場足以抹平半個中心城的超級氣旋。
“嘖...”
扯了扯嘴角,路明非笑不出來。
「咯吱——咯吱——
骨骼在生長、重組、爆鳴!
脊住深處,屬於【青銅與火】的暴君王正在甦醒,,發出飢餓的嘶吼。暗紅色的龍文燒穿了皮膚,順着脖頸蜿蜒爬升,直至點燃熔金般的瞳孔。
他微微壓低重心,身後膜翼張開。
“有點冷了,大叔......”
路明非搖搖頭道,“我不喜歡溫度太低。”
“那就被燒焦吧!”
馬克在咆哮,聲音淹沒在雷霆的轟鳴中,對着大地揮下了最後的休止符。
轟——!
蒼穹崩塌,數十道粗大的藍白色閃電,撕裂了墨紫色的雲層,朝着地面渺小的身影們攢射而下。
“我說了,我要帶倫納德去取回我們應有的東西!!”
馬克的吼聲在天地間迴盪。
你們反派之間要什麼友情...
路明非嘆了口氣。
他緩緩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張,彷彿是在託起某種無形的重量,直至喉間滾過一個古奧森嚴的音節。
吱嘎一一!!
金屬扭曲聲蓋過了雷鳴,鋼鐵在哀嚎。
這片廢墟活了過來。
散落在地的鏽蝕鐵條、早已倒塌的巨大雷達支架、甚至地底下的鋼筋,盡數響應君王的徵召,撕裂混凝土,轟然破土!
它們在空中懸浮、赤紅、扭曲、編織。
眨眼間於衆人頭頂構築起了一個直徑數十米的巨大半球形金屬穹頂。
轟轟轟轟轟——!!!
萬雷洗地。
足以摧毀一支裝甲部隊的雷電瘋狂地轟擊在這個鋼鐵囚籠上。刺目的火流倘若瀑布般順着穹頂流淌,將方圓百米的雨夜灼燒得亮如白晝。
但籠子內部,卻是一片詭異的寧靜。
狂暴的電流像是被馴服的毒蛇,乖乖地順着錯綜複雜的金屬骨架迅速分流,最終全部導入大地,化作泥土中焦黑的青煙。
達瑞爾警官此時正半張着嘴,手裏的格洛克滑到了地上。
他這輩子抓過毒販、鬥過黑幫,甚至見過幾個超能力者,可從沒見過有人隨手就能讓廢鐵變成堡壘,“這......這是什麼鬼東西?!"
“法拉第籠?!"
巴莉一隻手捂着嘴,滿臉寫着'你不是個文盲嗎?”的震驚,“利用靜電屏蔽原理,將導體外殼接地...你你居然還會這個?!”
路明非沒有回應。
他站在由數千根鋼筋編織而成的鋼鐵蒼穹之下,雙手插兜,閒庭信步。
頭頂,是肆虐的雷海。腳下,是紋絲不動的離垢淨土。
藍白色的電弧把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路明非淡淡地抬頭,燒得發紅的鋼筋縫隙,瞥了一眼天上已經懵了的天氣巫師。
空氣開始共振。
一種比雷聲更加古老、更加沉重的聲音從他的胸腔中共鳴而出。
“陰陽二氣皆爲薪炭,森羅萬象……………”
這是屬於太古時代的龍文,是權力的咆哮。
“萬物爲銅!!"
猛一握拳,狂暴的雷霆強行吸附在鋼鐵穹頂之上,化作鍛打的鐵錘和燃燒的薪炭!
法拉第籠開始了吸收!吸收馬克的雷電,將其轉化爲極致的高溫!
鋼鐵融化成了耀眼的鐵水,卻並沒有滴落,違背重力地懸浮在半空,瘋狂地翻湧、融合。
言靈·天地爲爐!
巨大的金屬籠在這一聲暴喝中壓縮。
雜質被雷火焚燒殆盡。
數百噸重的廢鐵,在頃刻間就被煉成了一柄十米長、紅熱無比,表面流淌着金色紋路的...
達摩克利斯之劍!
“滴滴答答...”
雨水還沒來得及落地,就被這柄劍的高溫氣化了。
白色的蒸汽瀰漫開來,又被雷霆頃刻劈散,整個世界都充斥着一場迷離的大霧,每個人都在這裏等着宣判。
盯着懸浮在赤金鐵水下方的男孩,良久,馬克才吐出一口滾燙的呼吸,“...你的物理學,不錯。”
“過獎過獎。”
路明非站在巨劍的陰影下,隨意地揮了揮手。
“其實我也不是很懂,主要還是大叔你配合得好。”他指了指頭頂還在散發着高溫高熱的巨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在火光下白森森的牙齒:“你的雷電質量挺高的,純度夠勁兒,剛好借我當個燃料,省得我自己生火了。”
“…….……借?”
馬克深吸一口氣。
“既然你這麼喜歡借東西......就連這該死的空氣一起借走吧!”
他張開雙臂,五指在虛空中狠狠一抓。
呼——鳴——!!
以路明非爲圓心,三個方位的大地驟然開裂!
三道漆黑如墨的龍捲風毫無徵兆地拔地而起,不似之前的風暴那樣鬆散,而是被壓縮到了極致的高密。
它們旋轉,咆哮,向中心點擠壓而去。
氣壓將近歸零。
方圓百米內的空氣在這一瞬被這三臺巨大的真空泵抽取一空。
“真空?”
處於恐怖吸力的正中心,路明非看着周圍瘋狂逼近的黑色風牆,無奈地嘆了口氣。
黃金瞳裏的光芒都沒有波動一下。
太古的言靈,刻在骨頭裏,流在血裏,早已是呼吸一樣的本能。
【言靈·無塵之地】
女孩忘記了眨眼。
在她的視界裏,物理規則崩壞了。
她看見三道毀天滅地的黑色龍捲風在即將觸碰到路明非衣角的頃刻,便突兀停滯住了。
一圈透明的氣浪,不可阻擋地向外推開。
它在膨脹。
它看上去很薄,宛若一觸即碎。
可風暴,碎石,雨水,乃至三條不可一世的黑色風龍....
在這個不斷擴大的透明領域面前,所有的所有,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塵埃。
嗡——!
玻璃球無情擴張,硬生生撐開了三條巨龍的咬合!
壓縮到極致的氣流在領域表面悲鳴,接着嘩啦一聲崩解成漫天亂流。
“砰”
向外膨脹的圓球驟然向內坍縮。
壓力被反轉爲了推力。
懸浮在半空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被這股動能加速轟然射向高空!
“呵……”
馬克在高空中狂舞法杖,抽離起巨劍周圍空氣中的熱能。
只要把溫度降到絕對零度,哪怕是流動的鐵水也會變成脆弱的冰渣!
滋啦——!
刺耳的淬火聲遍佈雲霄。
巨劍前端迅速覆蓋上一層厚厚的白霜,金紅色的光輝在冰雪的侵蝕下迅速黯淡。
“哪怕是鋼鐵!在我的風暴裏也要跪下!!”
馬克的咆哮在風中支離破碎。
冰層瘋狂生長,試圖封印這把弒神之劍,可劍身深處熱浪還在咆哮,噴吐出無窮無盡的高溫。蒸汽不斷昇華,宛若包裹着劍身的白色裹屍布。
終歸擋不住。
“該死...”
馬克眼神一凝,他高舉法杖,準備引爆被他蓄力已久的天氣核彈,只是就在他即將揮舞下法杖的之際。
“轟——!”
一道暴鳴。
翅膀扇動空氣,發出了爆音!
在破開重重雲霧,已經近在咫尺的巨劍劍柄之上,在冰與火交織的煉獄頂端。
不知何時,居然站着一個人。
雙手插在兜裏,黑色的衣襬在萬米高空的狂風中獵獵作響,他腳踩着正在燃燒的達摩克利斯,背後一對由蒼紅色火焰構成的龍翼肆意舒展,遮蔽了天氣巫師頭頂最後的一絲星光。
神在天上看着。
魔鬼踩着劍,來敲門了。
路明非甚至沒有看馬克一眼,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腕錶,眉頭微皺,似乎在計算會不會錯過阿福的
【言靈·時間零】
時間被切分了。
漫天的冰雹懸停在半空,狂風保持着捲起的姿態。
路明非不過背後龍翼輕振,便如此跨越了百米虛空,突兀地出現在了馬克面前。
佈滿了細密紅色龍鱗的右手五指張開,不偏不倚,正正地扣住寫滿驚愕的臉。
觸感溼冷、僵硬。
“Bey——!”
向下發力。
神明厭倦了在他眼前嗡嗡亂叫的蒼蠅,於是隨手將其拍落凡塵。
時間流奔湧。
被壓縮的動能頃刻釋放。
兩人化作一顆赤紅的流星,拖着長長的尾焰,垂直砸向早已被蹂躪得不成樣子的氣象站廢墟。
大地呻吟。
一圈土黃色塵浪向四周翻滾推開。
碎石、斷裂的鋼筋、尚未融化的堅冰,統統被拋向高空,然後噼裏啪啦地砸落下來,像是一場土雨。
地面上憑空多出了一個直徑十幾米的隕石坑。
坑底的泥土甚至還嘶嘶冒着熱氣。
x
網絡異常,刷新重試
背後的火焰雙翼緩緩收攏,最終化作無數螢火般的餘燼,湮滅在狂風裏。
路明非上身蒸騰着濃郁的白氣,也在白霧繚繞中,隨着令人牙酸的骨骼復位聲,手臂與脖頸上的鱗片迅速褪去,只留下還有些泛紅的皮膚。
至於那位不可一世的天氣巫師馬克·馬東?
他正癱軟在積水裏。剛好倒在那個沉睡的倫納德身邊,雙眼翻白,嘴角掛着白沫,身上的風衣早已成了布條。
法杖脫手,滾在一邊。
周遭不可一世的龍捲風、冰風暴、雷雲,就像是失去了主人的瘋狗,早已作鳥獸散,消失得無影無蹤。
路明非彎腰,撿起還在微微發燙的天氣法杖。
他隨手挽了個劍花,反手將其和銀劍插在了一起。
戰利品喜加一。
“事實上......我不喜歡有人飛得比我高。”
路明非嘟囔了一句,伸手持了一把溼漉漉的頭髮,君臨天下的暴虐威壓蕩然無存,此刻他因爲寒意而縮着肩膀,看起來只是個剛逃課去網吧通宵完的高中生。
“而且......這麼大的風,說不定會吹冷了我的漢堡。”
他說着,聳了聳肩,轉身看向不知何時已經蹭到坑邊的巴莉。
紅色的極速者此刻懷裏正護着一個印着巨無霸標誌的紙袋子。
路明非毫不客氣地伸手,從已經有點變形的袋子裏掏出了一個被壓扁的牛肉漢堡。
撕開包裝紙。
一口咬下。
芝士、牛肉和酸黃瓜混合在一起。
他在滿目瘡痍的廢墟裏,滿足地嚼着快樂漢堡,發出含混不清的讚歎:
“唔......巨無霸的快樂,誰懂?"
ICU外的走廊很空曠。
頭頂還有一排慘白的日光燈管。
路明非套着件黑色風衣,手裏攥着沾着番茄醬漬的漢堡包裝紙,靠在冰涼的瓷磚牆上。
而在他對面。
紅色的殘影正在以一種足以讓人眩暈的頻率來回穿梭。
女孩沒有坐下,也坐不下。
就像一隻被困在玻璃瓶裏的蜜蜂,在醫院的地板上摩擦出令人心煩意亂的吱吱聲。
一圈。兩圈。一百圈。
彷彿只要她跑得夠快,就能把正在走向停跳的心電圖重新拉回來。
路明非盯着那團紅影,瞳孔有些渙散。
“這場面我熟啊。”他在心裏小聲嘀咕了一句,“當年我的面癱助手就這麼柱在病房門口的。”
只不過楚子航是安靜的冰山,而巴莉是躁動的火焰。
但這種不想放手的眼神,是一模一樣的。
路明非下意識地抬起手,想要做點什麼。
比如化身成熟的知心大姐姐一樣,上去拍拍她的肩膀,遞上一杯熱可可,然後用充滿磁性的聲音說一句:“相信奇蹟,相信光!”
可他除了打遊戲、吐槽、屠龍之外,他在知心大姐姐這一欄的熟練度簡直是負數。
在安慰人這方面,他甚至不如一隻會蹭腿的金毛。
手在空氣中尷尬地抓了兩下,路明非順勢拐了個彎,極其自然地撓了撓自己已經半乾的溼發。
“我說,兔子女士。”
路明非清了清嗓子,“如果你再這麼轉下去,中心城醫院明天可能就要向你索賠地板磨損費了。而且......這種吱吱聲聽得我牙酸。’
巴莉並沒有停下,依舊來回亂竄。
“事已至此,我們先喫......呃......”
好吧………
最後的漢堡已經被他喫了,現在的他除了兜裏的半包餐巾紙一無所有。
“算了。”他悻悻地把手插回口袋,把半截話吞了回去,“巴,別把自己的卡路裏燒完了,我們沒漢堡了。”
聞言,殘影終於有了一個明顯的頓挫。
鞋底在地面上摩擦,巴停了下來。
巴莉站在慘白的燈光下,胸口劇烈起伏。她轉過身,湛藍的眸子裏佈滿血絲,鼻尖通紅。淚水蓄滿了眼眶,卻一股子倔強鎖住,似乎只要眨一下眼就會決堤。
她看起來像只要咬人的兔子。
路明非閉嘴了。
已經到了嘴邊關於醫院夥食不行,所以你千萬不能餓的爛話被生生嚥了回去。
他明白了巴莉爲什麼不肯坐下。
長椅空着。
可卻坐着一個看不見的黑色貴賓。
死亡。
它不敲門,不掛號,只是翹着二郎腿坐在這,優雅地看着螻蟻們爲了多留住一秒鐘的體溫而瘋狂轉圈。
坐下,就是認輸。
坐下,就是把正在搶救的人拱手相讓。
“其實吧,你想哭也是可以的。”似乎想起了什麼,路明非撓了撓頭,聲音有些乾澀,“人嘛....總有這種時...”
話還沒說完,一陣帶電的狂風撞入懷中。
巴莉一把拽住了他的風衣領子,直接把頭狠狠撞進了他的胸口。
“嘶...”
路明非倒吸一口涼氣,這股衝擊力他感覺自己肋骨要斷開了,不過比這更可怕的是,他的兩隻手在半空中亂晃,完全不知道該往哪放。
緊接着,高溫襲來。
某種滾燙的液體,浸透了風衣廉價的面料,像是熔化的鉛水直接澆在了他的胸口。
是眼淚,卻燙得要把皮膚燒穿。
“別說話。”
巴莉悶悶的聲音從他胸口傳出來,“這裏是公共走廊,不是哭的地方。借我擋一下。”
“呃...收到。”
路明非嘆了口氣,慢慢垂下無處安放的手,稍微側了側身子,用後背幫她擋住了走廊另一頭的視線。
“我沒想到...會這麼嚴重。”
女孩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小路...是我跑得太慢了。如果我能再快一點...在暴動剛開始的幾秒,哪怕只是快一秒......”
“這不怪你。”路明非低聲說。
“不......就怪我。”
她攥緊路明非的衣襟,“只要我夠……………我就能在這個該死的世界崩壞之前把它修好。是我太慢了...還是和以前一樣,沒什麼用,慢吞吞的...”
“你怎麼那麼………………”
路明非想說你怎麼這麼死腦筋,但他這句話沒說完就停住了。
只見在他餘光的視線中...
一個巨大的陰影正從身後走廊盡頭的拐角處壓過來,直至露出那頭受了傷但依然威嚴的金髮雄獅。
達瑞爾·弗萊。
中心城的守護者,警局局長,也是巴莉·艾倫的養父。
此刻他正大步走來,風衣上全是泥點和焦痕,他的右手,亦是自然地搭在腰間。
路明非感覺背後的汗毛豎起來了。
他看了一眼懷裏還在和個鴕鳥一樣埋着頭的巴莉,又看了一眼渾身散發着硝煙味的老局長。
爲什麼...
爲什麼壓迫感甚至比剛纔面對剛纔玩雷電的瘋子還要強烈一百倍?!
PS:還有一章,打磨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