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會的雨。
細密、綿長,順着高樓大廈的玻璃幕牆滑落。
路明非坐在一處酒吧外的露天卡座上,頭頂深綠色的遮陽傘在這個陰沉的午後顯得有些不太精神,傘骨連接處偶爾滴下一兩滴冷水,砸在他面前甚至還沒擦乾的鑄鐵圓桌上。
桌上擺着一個盤子。
盤子裏放着一個粉紅色的、造型極其浮誇的,在昏暗的天光下散發着詭異甜膩氣息的甜甜圈。
“超級草莓彩虹爆炸甜甜圈。”
路明非盯着它,腮幫子開始幻痛。
上面覆蓋着一層厚達三毫米的粉色草莓糖霜,糖霜上均勻地鑲嵌着數十顆彩色的M&M豆,這還不算完,甜甜圈的洞裏,還被店家極其喪心病狂地擠滿了一大坨香草奶油。
“這玩意兒真的能喫嗎......”
路明非嘀咕着拿起叉子,小心翼翼地切了一小塊。
入口。
轟——!
一瞬間,他彷彿看見了糖分的銀河系在他口腔裏爆發。
“砰——!”
一個黑色馬克杯被重重地放在了已經被彩虹糖霜佔領的圓桌上。
路明非連忙接過,一把仰起頭,咕咚咕咚的狂灌。
“哈………………
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路明非發出一聲靈魂深處的嘆息。
活過來了。
差點就在這個粉紅色的甜蜜地獄裏見了太奶。
“謝了,老闆。”他擦了擦嘴角的咖啡漬,真心實意地說道,“這杯救命水來得太及時了。”
“不用客氣。”
一道優雅的聲音響起。
站在桌邊的,是一個有着一頭耀眼金髮,穿着黑色襯衫,即使是在這個陰沉的雨天也彷彿自帶打光效果的俊朗男人。
他微微一笑,“五十美元。”
“噗——!”
路明非剛順下去的那口氣差點又頂回來,他瞪圓了眼睛,看着這張和他一樣帥,但比他貴得多的臉。
“多少?五十美元?你怎麼不去搶銀行?”
“怎麼?布魯斯公子沒錢?”
男人挑了挑眉,“我聽說韋恩家的大小姐對她的...唔,弟弟?可是相當大方。還是說,大名鼎鼎的‘布魯斯少爺’連五十塊的零花錢都要打申請?”
路明非嘴角一跳。
他很想把空杯子扣在這張臉上,但考慮到這咖啡確實救了他的狗命。
“刷卡。”
他黑着臉掏出黑卡,在心裏默默給這位名爲薩麥爾的老闆記了一筆黑賬。
“哇哦...這就對了,路。”
老闆笑眯眯地接過卡,動作嫺熟地刷完,然後像變魔術一樣,手裏突然多了一個精緻的小瓷盤。
盤子裏放着一顆純白,看起來無害且聖潔的馬卡龍。
“爲了感謝您的慷慨,試試本店的新品吧。”
他把盤子推到路明非面前,語氣變得神祕起來。
“天堂隕落之馬卡龍。”
路明非盯着白得有些晃眼的馬卡龍,本能地往後縮了縮。
“算了吧,老闆。你這名字聽起來就不太吉利。而且...”
他警惕地看了看薩麥爾,“待會你是打算收我兩百刀的服務費?你這地方太黑心了。”
他轉頭看了看馬路對面聳入雲霄的星球日報大樓。要不是因爲這家店離克拉拉上班的地方近,而且確實安靜,他這種窮慣了的人打死也不會踏進這家名爲“LUX(光)”的黑店半步。
還光呢,這老闆的心明明比墨魚汁還黑!
“路,你這樣讓我很傷心,傷感情!”
薩麥爾嘆了口氣,他靠在旁邊的柱子上,從口袋裏掏出一根香菸,火石摩擦,Zippo清脆的一響,青藍色的煙霧在他臉龐上升騰。
“我也要喫飯的。大都會的地價就是吸血鬼,只會在這座城市的動脈上拼命地嘬。還有該死的房東,每個月漲租金的時候比米迦勒吹號角還準時。”
老闆吐出一口菸圈,眼神憂鬱。
“我只是個在人世間努力經營的小本生意人,黑咖啡明碼標價童叟無欺,剛纔也只是因爲看到你有難,順手遞上一份善意罷了。”
“你知道的,我們這裏是酒吧,黑咖啡我自己都捨不得喝,豆子可是從哥倫比亞的高海拔火山灰裏......”
他微微垂下眼簾,彷徨無助的樣子,像是個流落人間的折翼天使。
"
路明非撓了撓臉,視線遊移。
雖然知道這大概率是演的,這貨剛纔刷卡的時候明明笑得連後槽牙都露出來了,但他這幾天確實偶爾聽到這個老闆在吧檯後面抱怨什麼“狗日的米迦勒,這電費怎麼這麼貴’或者該死的市政廳又來查消防了'。
一個長得能去米蘭時裝週走壓軸的男人,縮在這個只有雨聲的角落裏,爲了幾百塊電費發愁。
即使他是裝的,也是個裝得很認真的落魄鬼。
該死的,路明非對於“衰衰的同類”的廉價同情心又開始氾濫了。
“好吧,抱歉抱歉。”他聳聳肩,“我也不是那個意思。”
爲了讓老闆別再用看負心漢的眼神看他,路明非伸出手,捏起馬卡龍丟進嘴裏。
“咔嚓。”
脆皮碎裂。
嗡一一
路明非感覺自己的天靈蓋被掀開了。
如果剛纔甜甜圈是糖分的銀河系,這顆馬卡龍就是直接把整個糖果宇宙給坍縮成了一個奇點,然後在他的舌頭上引爆了。
甜!
甜得髮指!甜得絕望!甜得讓他彷彿看見了一扇巨大、鑲滿了鑽石和白糖的白色大門正在向他緩緩打開,門口站着一排長着翅膀的天使正在向他招手。
天堂之門,霍然洞開!
“砰——!”
又是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第二杯黑咖啡。
天降甘霖。
路明非抓起杯子就是一頓猛灌。
“咕嘟咕嘟——哈——!”
恐怖的糖果大門被強行焊死,天使們尖叫着化作泡影。
路明非癱在露天咖啡座的藤椅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感覺自己剛剛去天堂走了一遭,接着靈魂被上帝拒收,又被一腳踹回了人間,爬了回來。
他抬起頭。
視線聚焦。
眼前擺着兩個空的黑色馬克杯。
還有一個依然笑眯眯的,彷彿腦袋後面有光環的金髮老闆。
“五十美元,謝謝惠顧。”
薩麥爾攤開手掌,笑容燦爛,周圍陰鬱的雨幕似乎都因此明媚了幾分。
"
路明非看着修長的手,又看了看兩隻空杯子,咬着牙,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牙縫裏往外崩。
“你是魔鬼嗎...又算計我!”
片刻後...
薩麥爾哼着不知名的古希臘小調,遞迴黑卡,托盤旋轉,背影優雅地消失在店門後。
路明非蹲在路邊,心在滴血。
也就在這時,一陣不合時宜的聲音鑽進了他的左耳。
路明非按了按耳機。
“吭哧吭哧一味味!”
“巴莉,你能不能把你的麥克風稍微拿遠點?”
他無奈地對着空氣說道,感覺十分心累,“我聽着感覺你在啃我的耳膜。
“唔?是嗎?”
耳機傳來一陣含混不清的回應,緊接着是一聲巨大的吞嚥聲。
“抱歉抱歉!因爲披薩實在是太好喫了!尤其是這個雙倍芝士加香腸的!”巴莉充滿活力的聲音傳來,“畢竟我剛剛跑了半個中心城,我的卡路裏已經報警了!我現在能吞下一頭牛!”
“中心城怎麼樣?”
路明非挑了挑眉,抿了口手中價值五十刀的咖啡。
“沒什麼事,一如既往,我在警局觀察着呢。”
巴莉又咬了一口披薩,聲音含糊,“對了,大都會怎麼樣?”
“雖然超人不在,但這裏和平得讓人想睡覺。”
路明非轉頭看了看四周。
街道上的行人都撐着傘,腳步匆匆,除了偶爾有一輛出租車爲了搶紅燈而按響喇叭外,一切都顯得井然有序。
巴莉搖搖頭,“讓哥譚的惡龍來大都會當片警?這簡直就是讓哥斯拉去負責修剪草坪,沒人敢吱聲,和平是正常的。”
“不要浪費信號頻段。”
一道冷冽的女聲切入了頻道。
是布萊斯·韋恩。
巴莉吧唧嘴的聲音消失得無影無蹤,路明非也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把咖啡杯放在桌上。
“中心城需要巡邏,巴莉。”
“是!馬上出發!”
一陣電流聲閃過,巴莉·艾倫以極速退出了聊天室。
“至於你。”
布萊斯的聲音依舊平靜,“路明非,既然想讓克拉拉好好休息,就別光顧着在酒吧喫垃圾食品。大都會不比哥譚,這裏的罪犯通常比較隱蔽。通產情況下,只有克拉拉能捕捉到。”
“我也可以,布萊斯。”路明非撓撓頭,“我這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樣呢,連路過的螞蟻公母我都分得清。”
嘟——
通訊切斷。
路明非鬆了口氣,重新癱回椅子上。
他看着手裏還剩一半的咖啡,嘆了口氣。
可惡...
他果然需要自己的小金庫,不然消費什麼玩意都能被布萊斯發現...
他用手指把玩起一枚25美分硬幣,硬幣表面冰涼,喬治·華盛頓的頭像被雨水打溼,顯得有些滑稽。
說起來自己是不是還欠一個人硬幣來着...
最近每天都在忙,不知道阿福有沒有幫他把漢堡店買下....
嗯?
路明非的視線掃過街道。
在距離咖啡店大概三十米的地方,一個人行道紅綠燈路口。
綠燈亮了。
一羣等着過馬路的行人開始移動。
五顏六色的雨傘擠在一起,化作一簇簇移動的蘑菇。
而在這堆蘑菇裏,有一個穿着黑色衝鋒衣的男人,看起來毫不起眼。他既沒有東張西望,普普通通的如同每一個趕着回家的上班族。
隱蔽的罪犯嗎...
路明非能看到,男人的右手,正隱蔽地貼近前面拎着名牌包的女士。
動作很快。
在他的手指間,夾着一枚薄薄的刀片。
刀片在雨水中幾乎是隱形的。
技術不錯。
手很穩。
可惜,遇到了夜翼。
路明非連屁股都沒從椅子上挪開。
"Insert Coin."
拇指扣住中指。
崩——!
一聲幾乎被雨聲完全掩蓋的金屬震鳴聲響起。
25美分的硬幣利用風的推力,瞬切開了雨幕。
刀片剛剛觸碰到名牌包的皮革,眼看就要得手...
當!
一聲清脆的撞擊聲。
小偷只覺得手腕處傳來一陣劇痛,被錘子狠狠砸了一下,夾在指縫間的刀片脫手,旋轉着飛了出去,掉進了旁邊的下水道縫隙裏。
“啊!”
他短促地叫了一聲,捂着紅腫的手腕,驚恐地四處張望。
誰?
警察?傳聞中會從天而降的夜翼?
但他什麼都沒看到。
四周只有匆匆忙忙的路人,甚至差點被他偷了的女士還奇怪地回頭看了他一眼,以爲他是腳滑了。
小偷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
一種被無形目光鎖定的恐懼讓他再找刀片的勇氣都沒有了,他縮起脖子,把你當做一個普通的感冒患者,混進人羣,灰溜溜地逃走了。
咖啡店外。
路明非吹了吹自己的手指,吹走並不存在的硝煙。
“搞定。”
他有些得意地端起苦咖啡,抿了一口。
一枚硬幣就能維護正義的感覺,容易讓人上癮。
“做一個合格的英雄也沒那麼難嘛。”
“也不知道克拉拉現在在幹嘛?”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
“所有單位注意!所有單位注意!南區42號廢棄物流倉庫發生三級武裝挾持事件!匪徒持有軍用級步槍及C4爆炸物,聲稱十分鐘內如果不滿足要求就引爆整個街區!重複……………”
耳機裏傳來的警用通報打斷了路明非享受最後一口苦咖啡的雅興。
“嘖。”
路明非聳了聳肩,從椅子上站起身,順手理了理深灰色的衛衣下襬。
“下午茶時間到此結束。”
“夜翼,準備上班。’
南區。
廢棄倉庫頂層。
哐噹一聲巨響,天窗玻璃傾瀉而下。
一道黑色的身影裹挾着無數玻璃碎片,囂張地砸進了全副武裝的僱傭兵中間。
“蕪湖——!”
路明非甚至還在半空中發出一聲類似於人猿泰山般的怪叫,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裏迴盪,帶着一股子要把這羣悍匪的耳膜震碎的氣勢。
“各位下午好啊!有人點了一份來自大都會友好鄰居哥譚市的夜翼外賣嗎?”
噠噠噠噠噠——!
回應他的是密集的槍火。
無數子彈掃射過來。
但對於現在的路明非來說,這些子彈不過是幻燈片裏的慢動作。
“沒點?那這頓打是贈送的!”
他嘆了口氣,身影開始模糊。
側身,滑步,一個漂亮的迴旋踢直接踹飛了正準備按引爆器的頭目。
銀劍出鞘。
劍脊狠狠抽打在僱傭兵的手腕上,發出令人牙酸的骨裂聲。
只不過短短五秒。
剛纔還在叫囂着要炸平街區的恐怖小隊,現在已經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只剩下被踹斷了三根肋骨的頭目還在地上哼哼。
太輕鬆了。
路明非撓了撓頭,有點不敢置信。
這些人裝備雖然專業,戰術動作也還湊合,但...
太普通了。
別說高科技武器了,連把震動匕首都沒有。
“這年頭的劫匪都這麼不尊重超級英雄這個職業嗎?”
他有些失望地搖搖頭,一腳踩在頭目的胸口上,銀劍的劍尖抵住對方的喉結,擺出一副反派boss逼供的架勢。
“說吧,誰派你們來的?別告訴我是爲了這倉庫裏生鏽的爛鐵。”
“不...知道...他只讓我們吸引...”
路明非一愣。
下一秒。
一股危機感竄了上來。
不是前面。
是身後!死角!
路明非完全放棄了思考,或者說在這一刻,野獸的本能取代了思考,他腰部肌肉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悲鳴!
龍骨聚合,扭動!
整個人不可思議地向左側強行擰轉,手中銀劍根本不看方向,反手便向着背後的虛空狠狠斬去。
當——!
火花四濺。
巨力順着劍身傳來,震得路明非虎口發麻,被迫向後滑行了十幾米,雙腳在水泥地上犁出了兩道痕跡。
這股力量?
北極熊?!
他穩住身形,抬起頭,黃金瞳驟然點亮。
而在他對面。
在那片因爲剛纔的衝擊而揚起的塵埃與光束的交界處。
一個人影慢慢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左半邊身體隱藏在濃得化不開的陰影裏,右半邊身體,則沐浴在蒼白的塵光中,渲染出一片輝煌的流光。
半黑半橙。
光與影在他身上完美地割裂。
他手裏握着兩把蘇格蘭戰刀,刃口在昏暗中泛着幽光。
路明非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站在這裏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座由無數屍骨和硝煙堆砌而成,正在呼吸的戰爭堡壘。
他腦海裏自然也跳出了布萊斯曾經給他看過的危險檔案。
名字是紅色的,加粗的,甚至比某些超人類還要靠前。
(如圖:喪鐘)
蝙蝠檔案——喪鐘。
後面還跟着串頭銜一一殺手之王,僱傭兵之王,追獵者之王,死亡射手,刺客大師,終結者,猛禽。
“不錯。”
面具下傳來一聲經過處理的低沉聲線,僅露出的一隻眼睛雖然被面具遮擋,但路明非依然能感覺到如有實質的視線將他全身掃了一遍。
“我剛剛觀察了一遍你,你的速度似乎很不一般?”
挽了個刀花,喪鐘往前邁了一步。
“我一直聽說哥譚最近冒出了兩個新人。”
“去年是一隻夜遊的蝙蝠,今年是一隻亂撞的雛鳥。”死亡射手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評估一件商品的成色,接着獨眼微微眯起,輕笑道,“那麼……”
“五千萬美金。"
“我認爲你值五千萬美金,怎麼樣?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