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大營。
馬族進犯雖被擊退,但主力未被殲滅,仍不依不饒,未有退卻之意。
此次領兵大將,乃安平侯楊易,擅長奇兵突襲。
開國前的戰亂中,曾領兩千人奔襲八百裏,取下敵方大城,俘虜七成以上將領的妻兒老小。
使之士氣潰散,最終功虧一簣。
此次馬族進犯,安平侯威風不減當年,奇謀頻出。
只是反攻漠北,這裏天寒地凍,地形複雜。
沙漠、戈壁、草原,藏起來找都找不到。
大軍來此數十日,始終未曾找到敵軍剩餘主力,憂慮糧草供給,已有不少人提議先回撤。
安平侯卻不想就此離開,他年事已高,將來未必再有機會出來打什麼大仗。
這一仗,極可能是最後的榮光,豈能留下遺憾。
營帳內,千總以上武官盡數到來。
安平侯戰亂時有親兵被策反,險些被趁夜砍了腦袋,因此不許武官攜刀兵入帳。
大量各式兵器,放在了帳外空地上。
一些百戶,小旗,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議論着究竟回撤,還是繼續進攻。
再往下的,就是伍長這種不入流的了,同樣三兩人聚在一起,卻是商量着家鄉有什麼喫的喝的,誰家娘們更好看些。
寒風吹來,凍的衆人哆嗦着罵娘:“什麼鬼地方,馬族怎能活那麼大的?”
不少人乾脆把兵器扔在地上,否則拿在手裏冰寒刺骨,難受的很。
這時,一位穿着半身布面甲的伍長走過來。
所謂布面甲其實就是厚棉布上釘上幾塊殘破鐵片,聊勝於無。
已經髒得看不出原本顏色,上面沾滿了漠北的沙塵,看起來更像堅硬的土塊。
來到大帳前,他低頭看着地上的各式兵器,仔細辨認一番後,彎腰將其中一柄牛角柄的雁翎刀拿起來。
鐵製的雲紋護盤,邊緣磨得光滑,一看便知常年握持。
熟鐵打造的刀鞘上鑲着兩枚黃銅飾件,飾件上刻着一個“周”字。
很沉,也很涼,跟冰塊沒什麼區別。
這位年輕的伍長,忽然拉開胸口的衣服,將整把刀塞了進去。
附近小旗看到,不解問道:“你這是做什麼?該不會想把千總大人的刀偷走吧。”
其他人跟着笑起來,偷是不可能的,這麼多人看着呢。
年輕伍長扭頭衝他們笑:“沒啥。”
其他人沒有多管,只覺得這小子或是被凍傻了。
待會千總大人出來,看見刀沒了,你不是自討苦喫嗎。
年輕伍長不做解釋,站在那緊緊抱着胸口。
鐵質刀鞘涼的嚇人,一陣陣寒風吹襲,凍的他嘴脣都青了。
可他依然無動於衷,只有拽着衣領的手,更緊了幾分。
許久後,營帳內的商談終於結束。
安平侯力排衆議,執意要找出馬族剩餘主力,一舉殲之。
爲自己戎馬一生,畫下一個圓滿的句號。
幾位偏將,參將留下,其餘千總,都司,遊擊將軍從營帳內走出。
麾下百夫長,小旗連忙迎上去,急切詢問接下來是走是留。
身材高大,膚色黝黑的千總周定遠,低頭看了眼地上,露出疑惑之色。
“我的刀呢?”
這時,凍到發僵的年輕伍長,哆嗦着從懷中取出雁翎刀:“大,大人,您的刀。”
周定遠皺起眉頭,伸手接過,呵斥出聲:“誰許你拿我的刀,好大的膽……”
話說到一半便停下,只因本該冰寒刺骨的刀鞘,拿在手裏竟然溫熱舒適。
周定遠看向年輕伍長敞開的衣領,再看了眼冷到發紫的臉和嘴。
“見過拍馬屁的,沒見過你這種拍法。以爲這樣,就能博得賞識?”周定遠道。
年輕伍長哆嗦着跪下:“我軍長途奔襲,早已疲憊不堪。若後續仍有戰事,大人神勇,定當爲先鋒。”
“天太冷,大人的手僵了,就要少殺幾個賊寇。”
“手暖了,就能多殺幾個。”
“小人爲求賞識,也爲我軍獲勝。”
這話一聽就知道是刻意的溜鬚拍馬,周定遠從軍多年,這樣的人見過不知多少。
也就是拿胸口焐刀,還算有點新意。
周定遠哼出聲來,道:“如此廢話少說幾句,說點沒聽過的,否則我非但不賞你,還要讓人拉你下去打一百軍棍!”
年輕伍長伏地,哆嗦着道:“家鄉有位長輩說過,爲……爲衆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我爲大人抱刀,想來也不會被打死。”
周定遠聽的一怔,這話未曾在景國出現過。
初次聽來,只覺得似有大道理。
細細一想,更覺得振聾發聵。
周定遠略有好奇問道:“你家長輩是什麼人?”
“是村裏的農夫。”年輕伍長說完,又連忙補充道:“不過他很有本事,現在已經是鄉飲賓了。”
周定遠聽的一怔,爲衆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
這話若是當朝大儒,哪怕是個秀才說出來,他也能接受。
可一個村夫,哪怕有鄉飲賓的名頭,在周定遠這樣的千總看來,也不值一提。
能說出這番話,多少還是有些不凡的。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年輕伍長:“所以你爲我抱刀,只是爲了不被打死?”
年輕伍長的手指握緊,咬牙說了實話:“是爲做官!來時和家鄉的人說過,回去要風風光光!若大人不嫌棄,我必定衝鋒在前,悍不畏死!”
聽到這話,周圍的其他千總,都司都哈哈笑出聲來:“倒算說了句實話。”
周定遠也笑了。
他不喜歡溜鬚拍馬,身爲武將,只欣賞兩種人。
一種是有血性的。
另一種是有野心的。
“這話還算有點意思,參軍若不想建功立業做個大官,追着那些只知道逃竄的鼠輩還有什麼意思。”
一腳將面前的年輕伍長踢開,周定遠邁步前行。
年輕伍長喫痛,卻比不過心中失落。
這時,周定遠停下步子,轉頭問道:“你叫什麼來着?”
年輕伍長連忙重新跪下:“小的姓廖,廖守義。”
千總大人再次邁步,留下寒風吹不散的話語。
“想做大官,就證明自己的本事,先做個小旗官吧。”
“是風光的衣錦還鄉,還是像條野狗死在漠北,看你自己了。”
作爲兵頭將尾的小旗,在景國軍隊中,是從八品的品階,千總有權直接任命。
雖只領兵十人,卻也是正兒八經的底層武官了。
戰時這樣的底層武官和士兵,死亡概率極高。
有可能一場仗打完,同一個隊伍的小旗官都換好幾茬了。
所以古往今來,也沒有幾個大人物太在乎這個級別的武官。
年輕伍長,不,小旗官廖守義。
內心狂喜,衝離去的千總不住磕頭。
哪怕旁邊其他伍長,小旗官,乃至百夫長投來了鄙夷目光,也絲毫不在意。
當年偷偷離家來參軍,可不是爲了體驗幾年軍伍生涯的。
他要讓自己的模樣,被畫在年畫上,供萬千百姓敬仰!
爲了達成這個目的,即便眼下丟了臉面又如何。
爹孃給他取的乳名,叫石頭。
摔不爛,煮不壞的石頭。
一塊來自松果村的頑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