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業瞳孔微縮：“那座山果然有問題！”
那隻鹿的衰老表現得並不明顯，畢竟動物的衰老不像人類體現得那麼直接，但在陳業神識細緻觀察之下，還是能看得出來。
最直觀的一點，就是漸漸地動作不再那麼輕盈...
陳業盤膝坐在客棧房間中央，雙目微闔，神識卻如蛛網般密佈於鎖魂槍內部每一寸記憶碎片之間。那杆通體幽青、泛着冷冽寒光的長槍靜靜橫臥於他膝上，槍尖微微震顫，似有活物在沉睡中呼吸。血河散人殘存的魂力尚未完全煉化，絲絲縷縷暗紅色霧氣仍纏繞在槍脊之上，隨着陳業心念一動，便被強行壓入槍身深處——那是尚未消化乾淨的“分魂餘韻”，也是最危險的引信。
他不敢大意。
方纔讀取記憶時，曾有一瞬，鎖魂槍內浮現出一抹極淡的猩紅漣漪，如水面倒影被風拂過，一閃即逝。可就在那一剎那，陳業後頸汗毛倒豎，脊椎骨縫裏躥起一股冰涼刺痛，彷彿被萬丈深淵之上的某雙眼睛無聲掃過。他立刻切斷神識探查，凝神內視己身氣海，確認雷電內力運轉無滯、心神穩固如初，才緩緩鬆了口氣。
不是錯覺。
血河散人本體雖遠隔千里，寄魂於南疆十萬大山深處那棵千年陰榕之中，但分魂隕滅之際，必留一絲因果烙印。這烙印如針，細不可察，卻足以讓本體在某個靜默時刻，忽然記起：某年某月某日，霧海城，鍾府廢墟，一道分魂斷了。
而斷得……太乾脆。
陳業指尖輕撫槍桿，觸感冰涼滑膩，彷彿摸着一條蟄伏的毒蟒。他忽然想起血河散人記憶中一段被反覆塗抹、刻意模糊的畫面——那是一場發生在三百年前的圍獵。八位武道宗師聯手設伏，將一名疑似修仙者的“樹妖”圍困於雲嶺絕壁。血河散人本體當時並未出手，只是遠遠懸於雲層之上，以一縷分魂附於獵手佩刀，冷眼旁觀。
那一戰，八位宗師盡數隕落，屍骨未寒，魂魄卻被盡數抽離，封入八塊新刻的牌位之中，供奉於八座新建的“幽冥祠”。
而那八座祠堂，如今早已香火斷絕，祠宇傾頹。可血河散人記憶裏，其中三塊牌位，至今仍有微弱靈光閃爍。
“他不是在養蠱。”陳業喉結微動，聲音低啞，“是在佈網。”
一張橫跨數百年、覆蓋大靖十三州的魂網。每一塊牌位，都是一枚活子；每一位受其“點化”的武者，都是 unwitting 的線頭。鍾少商、何歸舟、甚至那位至今未現身的周觀南……他們修煉的功法、突破的關隘、乃至晚年莫名衰弱的徵兆，全在血河散人的計算之內。所謂“宗師壽不過百二十”，不過是血河散人收割前，給獵物留下的最後喘息。
陳業閉目，再次沉入鎖魂槍。
這一次，他不再漫無目的翻檢，而是鎖定那門練氣之法——《九淵引氣訣》。
血河散人所留，並非完整傳承，而是殘篇。開篇僅有總綱與前三重口訣，後續皆被灰霧遮蔽，似被某種更高層次的力量封印。但僅這前三重，已讓陳業心頭狂跳。
“引地脈濁氣爲薪，納星輝殘焰爲引，借陰煞反哺陽神……”
尋常練氣，講求吐納清靈之氣，避穢守真。而這《九淵引氣訣》，卻是反其道而行之——它不避污濁，反以污濁爲基；不懼陰煞，偏借陰煞鑄爐。整部功法，通篇透着一股近乎自毀的狠厲，彷彿一個瀕死之人，將自己拆解成柴薪，只爲在灰燼裏燃起最後一簇火苗。
可偏偏，它極適合陳業。
他體內雷電內力霸道剛烈，本就與尋常真氣格格不入；他神識強橫如鐵，又遠超同階武者，足以壓制引氣過程中必然伴隨的陰魂反噬；更關鍵的是——他有主時間線。
濁氣入體，若失控暴走，可瞬息遁入主時間線，任其自潰；陰煞蝕神，若瀕臨崩潰，亦可退入老宅，待神識復原再捲土重來。這世上，怕是再無第二人，能如此肆無忌憚地試錯。
陳業深吸一口氣，舌尖抵住上顎，按照口訣所述，開始引導一絲微不可察的地脈濁氣——並非從丹田，而是從足底湧泉穴，緩緩吸入。
剎那間，一股濃稠如墨的寒意順着腳心直衝腿腹！那不是冷，而是“腐”。彷彿踩進千年沼澤，腳踝瞬間被無數冰冷滑膩的水草纏住，越收越緊，帶着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直往心竅裏鑽！
陳業額角青筋暴起，牙關緊咬，雷電內力自發奔湧至雙腿經脈，噼啪炸響，硬生生將那股腐意逼退三寸！可濁氣如油入水，竟不消散，反而在雷光映照下，顯出絲絲縷縷暗金色紋路，如同活物般在經絡壁上緩緩爬行。
“成了……第一絲‘九淵氣’！”
他不敢停，繼續引氣。第二絲、第三絲……每一次吸入，都比前一次更滯澀，更兇戾。到第七絲時，左小腿皮膚竟浮現出蛛網般的黑痕，皮下似有無數細小蟲豸在蠕動。陳業眼神一厲，猛地催動神識，如鋼針般刺入左腿，將那黑痕連根挑起，裹挾着一縷雷光，狠狠甩向窗外！
嗤——
黑痕撞在窗欞上，竟如活物般彈跳兩下，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尖嘯，隨即化作一縷青煙，消散於夜風之中。
窗外，一隻夜巡的影麟衛正巧經過，忽覺耳畔陰風掠過，寒毛倒豎，下意識按住腰間刀柄，四顧茫然。
陳業卻已無暇顧及。他渾身溼透，指尖微微顫抖，可眼中卻燃燒着近乎灼熱的火焰。七絲九淵氣，已在他雙腿經脈中凝成七顆渾濁微光的“氣種”，彼此牽引，隱隱構成一個歪斜的漩渦。這漩渦尚不成形，卻已開始自發吞噬他體內逸散的雷電餘勁——不是排斥，而是融合！
一絲細微的、帶着硫磺氣息的藍白電弧，悄然纏繞上其中一顆氣種。氣種微顫，顏色竟由濁黑，向深紫過渡。
“雷……可淬氣？”
這個念頭剛起，鎖魂槍猛然一震！槍身表面，血河散人殘留的暗紅霧氣驟然沸騰，竟被那絲藍白電弧吸引，絲絲縷縷被抽離而出，融入氣種之中！原本歪斜的漩渦，瞬間穩定了一分，旋轉速度陡增！
陳業瞳孔驟縮。
他明白了。血河散人並非畏懼雷霆，而是……渴望雷霆！
那日在鍾府，他拼盡魂力施展三次“血魄神光”，看似狼狽逃竄，實則是在試探！試探陳業雷霆之力的純度、強度、以及……可控性！若陳業的雷電只是凡俗武技所化，血河散人或許會立刻反撲，奪舍重生；可當他發現這雷霆竟隱隱帶有一絲“天罰”氣息，且能與九淵氣產生共鳴，他立刻選擇了最穩妥的退路——棄子保帥，留一線生機！
“原來如此……”
陳業緩緩呼出一口濁氣，那氣息在空中凝而不散，竟隱隱泛着淡紫色光暈。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皮膚下，似乎有極其微弱的電芒與濁氣交織流轉，如兩條細小的龍，在血脈深處無聲遊弋。
他成功了。第一步，踏出了。
就在此時，房門被輕輕叩響。
“陳兄？可是安好？”門外傳來何歸舟溫和的聲音，“聽聞你獨擒邪祟，老朽心中掛念，特來探望。”
陳業神色不變，抬手抹去額角冷汗，朗聲道：“何前輩稍候，容晚輩整理衣冠！”
他指尖微彈，一縷殘餘的九淵氣悄然滲入門縫，如無形之手，輕輕一託——門外，何歸舟腳下青磚竟微微下陷半分，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悶響。
何歸舟腳步一頓，眉頭微蹙，卻未多言，只安靜佇立。
陳業起身，推開房門。燭光下，他面色略顯蒼白，卻眼神清亮，氣息沉穩，不見絲毫異狀。何歸舟目光如電，在他臉上細細掃過，又落在他擱在門邊的鎖魂槍上，那槍身幽光流轉，寒意逼人，竟讓他這位宗師也生出幾分忌憚。
“好槍。”何歸舟嘆道，目光轉向陳業，“更難得的是，陳兄心志之堅，遠超老朽想象。方纔老朽分明察覺此地有陰煞波動，凌厲非常，卻未見你有絲毫動搖。這份定力……已非凡俗所能及。”
陳業拱手，謙遜一笑：“前輩謬讚。晚輩不過僥倖，借了先人遺澤罷了。”
何歸舟深深看了他一眼，忽而壓低聲音：“鍾少商已命人徹查霧海城所有供奉‘幽冥玄主’的祠堂、牌位。明日辰時，州府將開‘清邪大會’，廣邀各路高手，共議此事。陳兄既立此大功，當列首席。老朽斗膽相邀——大會之後，你我二人，可否私下一敘？有些話，或許……只有你我二人，才能聽得明白。”
陳業心頭一凜。
清邪大會？列席首席？
鍾少商此舉，明爲嘉獎，實爲監視！將他置於衆目睽睽之下，一舉一動皆在掌控。而何歸舟這番話，更是綿裏藏針——“只有你我二人才能聽得明白”，是試探？是拉攏？還是……血河散人留在何歸舟體內的那道分魂，在借其之口，向他發出無聲的警告？
陳業面上笑意不減，躬身應諾：“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何歸舟滿意頷首，轉身離去。腳步聲漸遠，陳業卻並未關門，而是側身讓開，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
月光如水，潑灑在青石板路上，映出斑駁樹影。遠處，州府方向，一點燈火驟然亮起，如血滴墜入清水，迅速暈染開一片暗紅光暈——正是鍾府廢墟所在方位。
那光暈只持續了三息，便倏然熄滅。
陳業卻清楚看見，在光暈熄滅的最後一瞬，一道極淡的、幾乎與夜色融爲一體的黑影，從廢墟焦土之下，無聲無息地飄起，向着南疆方向，緩緩滑去。
它沒有飛遁，沒有撕裂虛空，只是……飄。
像一縷被風託起的舊幡。
陳業緩緩抬起右手，指尖一縷淡紫色電弧無聲躍動，映亮他眼底深處，那一片比夜色更沉的幽邃。
他終於明白，血河散人真正的恐怖，並非其魂力滔天，亦非手段詭譎。
而是耐心。
是那種，足以將一整個王朝興衰，都當作一次漫長呼吸的……耐心。
而此刻，這耐心，已悄然落在他肩頭。
陳業關上門，落閂。
他重新坐回蒲團，鎖魂槍橫於膝上。這一次，他不再急於引氣，而是將全部心神沉入識海，一遍遍回溯《九淵引氣訣》前三重口訣，推演其中每一處轉折、每一絲變化。他要確保，當明日辰時，他踏入州府大殿，面對滿堂宗師、影麟衛精銳、乃至可能隱藏在暗處的血河散人耳目時，自己體內那七顆氣種，已能如臂使指，收放由心。
窗外，霧海城的夜，愈發深沉。
而陳業的識海之中，一縷淡紫色的九淵氣，正沿着特定的軌跡，緩緩旋轉。每一次旋轉，都有一絲微不可察的雷光，被悄然剝離，融入氣種核心。
那核心深處，一點比針尖更小的、混沌未開的微光，正悄然凝聚。
它尚無名字。
但它已開始，第一次，自主搏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