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檸愣在原地,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劉叔是他孃親成親時親自挑選的管家,平日裏總是一副老實憨厚的樣子,說話慢吞吞的,做事卻從不出錯。
雖說這麼多年來,在柳氏的威壓之下,劉叔並不敢對她太好,但她還是記得,有一年她被罰跪祠堂後,劉叔偷偷送了一包熱乎乎的包子給她。
所以,她一直覺得,劉叔不是壞人。
可爲何,他要對周硯撒謊?
看着宋檸變幻不定的臉色,周硯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聲音放得更輕了些,像是怕驚着她似的:“檸檸,你若是不信我,可以問我的小廝。”
話纔出口,像是才意識到小廝是自己的人,宋檸定會以爲他不管怎麼樣都會向着自己說話,於是又道:“若還是不信,等回了京城,我們去找劉叔當面對峙!”
聞言,宋檸抬眸看他。
他站在昏暗的廚房裏,滿身血跡,滿臉疲憊,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裏卻全是坦蕩。
至少,眼下看上去很是坦蕩的。
可宋檸還是不敢全然信他,但,也並非全然不信。
終究,是要查清楚再說。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紛亂,問出此刻最要緊的問題:“方纔林子裏,發生了什麼?肅王殿下呢?”
周硯的眉心擰了起來。
他垂下眼簾,像是在回憶方纔那一幕,又像是在組織語言。
片刻後,才抬起頭,聲音裏帶着一絲自嘲:“我衝進林子的時候,就看見十幾個黑衣人圍着肅王。刀光劍影的,我也看不真切,只知道他渾身是血,快撐不住了。”
他頓了頓,苦笑道:“我當時想,既然來了,總不能看着不管。於是拔劍衝了上去……可……”
宋檸看着他,沒有說話。
周硯扯了扯嘴角:“可我還沒衝到謝琰跟前,就被一個黑衣人一腳踹翻了。趴在地上,刀都握不住。要不是謝琰那一劍刺穿了那人的喉嚨,我現在已經是個死人了。”
他說着,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滿身的血跡,聲音低了下去:“這一身的血,就是那個黑衣人的。”
宋檸的心猛地一緊。
“那殿下呢?”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他怎麼樣了?”
周硯看着她,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爲了救我,一時不防,被那些人抓住了……我眼睜睜看着他們把他拖進林子深處,卻什麼都做不了。”
這樣的結果,宋檸其實是料到了。
周硯是文官之子,就算學了些拳腳也只是爲了強身健體,根本不可能是那些黑衣人的對手。
先前遇到他時,求他去救謝琰,不過是她情急之下的慌不擇路,是病急亂投醫。
而周硯的這番話,在此時此刻,卻算得上是好消息了。
畢竟,謝琰還沒死。
他只是被那些黑衣人抓走了。
幕後之人定然是想從謝琰手裏得到些什麼,纔不急着要他的命,所以……
應該也不會眼睜睜地看着謝琰血盡而亡。
眼見着宋檸沉默,周硯只以爲她是亂了心神,心底那股失落洶湧,可他什麼都沒說,只是輕聲安撫道:“檸檸,別太擔心。方纔那個大娘不是去找官府了嗎?等救兵來了,我便隨他們一起去搜山,說不定能把人救回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所有人都說,肅王殿下命硬得很,不會那麼容易死的。”
宋檸聽着他的話,終於緩緩點了點頭,“……嗯。”
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
畢竟眼下,她什麼都做不了。
她只能等。
廚房裏安靜下來。
竈膛裏的火燒得正旺,鍋裏咕嘟咕嘟地冒着熱氣。
那村婦走得急,鍋裏的喫食還在煮着,沒人管。
忽然,一陣細微的焦糊味飄了出來。
周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快步衝到竈臺前,掀開鍋蓋。
一股白氣撲面而來,他眯着眼,手忙腳亂地用鍋鏟去翻裏面的東西。
宋檸就這麼站在原地,看着他。
堂堂周侍郎家的公子,此刻站在農家簡陋的竈臺前,笨手笨腳地翻着鍋裏的喫食,動作生疏得可笑。
他被熱氣燻得眯着眼,手被燙了一下,猛地縮回來,甩了甩,又伸出去。
好不容易把鍋裏的東西都盛了出來,他端着碗轉過身,臉上帶着一絲如釋重負的笑。
“還好,只糊了一點,還能喫……”
話音未落,他的手指碰到碗沿,又被燙了一下。
他“嘶”了一聲,差點把碗扔出去,手忙腳亂地把碗放在竈臺上,捧着手指直吹氣。
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周硯的小廝衝了進來,看見周硯那副狼狽樣子,先是一愣,隨即連忙上前。
“公子!您怎麼能做這個?快放下,讓奴纔來!”
周硯訕訕地收回手,卻還是嘴硬:“沒事,就是燙了一下。”
小廝看了眼竈臺上的碗,又看了眼周硯,無奈道:“公子,這裏交給屬下。您和二姑娘出去等吧。”
他說着,又看向宋檸,語氣裏帶着幾分懇求:“二姑娘,能不能麻煩您打些冷水來?給我們公子泡一泡手,不然明日該起泡了。”
周硯連忙擺手:“不用不用,一點小傷……”
宋檸沒有說話,只是轉身出了廚房。
院子裏有一口井。
她走到井邊,彎腰打了一桶水上來,倒進盆裏,端着走回廚房。
周硯正站在門口,見她真的端了水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檸檸,真的不用……”
宋檸卻仍是沒有說話,只是把盆放在他面前。
周硯看着她,那雙眼睛裏的光越來越亮。
他彎下腰,把手浸進水裏,涼意從指尖傳來,可他心裏卻暖得像燒着一團火。
他看着宋檸又去井邊打了水,又洗了洗帕子,擰乾了,遞給他。
“擦擦身上的血。”她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任何情緒。
周硯接過帕子,嘴角微微勾了勾,“謝謝。”
他想,她不是一點兒都不關心他的。
宋檸並未理再理會周硯,轉身走回了院子裏。
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星光燦爛,明月如同玉盤高懸。
她抬眸望着那一輪明月,心底暗暗祈求着:
謝琰,你一定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