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檸回過頭,看向謝瑛。
他站在幾步之外,身上已換過乾淨的衣衫,不再是僧人的打扮,倒是比平日多了幾分貴氣。
只是那雙眼睛仍帶着哭過的紅痕,好在整個人的狀態已經平和了許多,彷彿方纔那個崩潰痛哭的人不是他。
見她看過來,謝瑛微微垂眸,鄭重地朝她行了一禮。
“今日若非宋二姑娘相救,本皇子只怕要溺在池中了。救命之恩,本皇子銘記於心。”
宋檸連忙側身避開他的禮,輕聲道:“五殿下言重了,舉手之勞,殿下不必掛懷。”
謝瑛抬起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隨即移開,轉向謝韞禮和鎮國公,神色已恢復如常。
“皇兄,臣弟身體有些不適,先回寺中歇息了。”
謝韞禮點了點頭,面上帶着關切:“五弟好生歇着,此事有孤和三弟在,定會查個明白。”
謝瑛又朝鎮國公微微頷首,便轉身離去。
他走得從容,步履沉穩,唯獨背影透着一股破碎落寞之感,顯然,失去其母妃遺物,讓他受了很大的打擊。
宋檸望着他的背影,心裏卻莫名湧起一絲說不清的異樣。
謝韞禮也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袍,笑道:“孤也該回宮了。今日之事,還望鎮國公好生查辦。畢竟牽扯到兩位皇弟,父皇那邊,孤總要有個交代。”
鎮國公起身行禮:“老臣定當全力徹查。”
謝韞禮點了點頭,目光從宋檸臉上掠過,那笑意裏似乎藏着些什麼,卻只是一瞬,便移開了。
前廳裏很快安靜下來。
鎮國公抬手屏退了廳中伺候的下人,只留下了宋檸和孟知衡二人。
宋檸站在原地,看着鎮國公那張沉下來的臉,心裏忽然有些發緊。
“外祖……”她輕聲喚道。
鎮國公沒有應聲,只是揹着手,來回踱了兩步,這才抬眸看她,聲音沉沉的,“說吧,五皇子落水,究竟是怎麼回事?”
宋檸便將方纔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鎮國公聽完,眉頭擰得更緊。
“你是說,當時池子附近一個下人都沒有?”
宋檸點了點頭:“是。我也覺着奇怪,按理說那樣的場合,不該無人伺候。”
孟知衡在一旁開了口,聲音裏帶着幾分凝重:“祖父,孫兒方纔讓人查過了。今日在池畔伺候的那幾個小廝,確實是因各種事臨時離開的,只是這一件件單獨看,都像是意外,可湊在一起,未免太巧了些。”
話音落下,祖孫二人相互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卻都明白,這鎮國公府恐怕早已被有心人滲透了。
鎮國公的臉色愈發難看。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轉過頭,看向宋檸嗎,聲音忽然就嚴厲了幾分,“你說說,此事,你怎麼看?”
宋檸眉心微沉,斟酌着開口:“今日之事,的確像是設計好的。從太子提議儀式,到錦鯉突然死亡,再到五皇子落水……一環扣一環,太過巧合。外祖,您要小心,這幕後之人說不定就是衝着鎮國公府來的。”
“我小心?”
鎮國公忽然哼了一聲,那聲音裏帶着幾分怒氣,幾分無奈,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心疼。
“我看要小心的人是你!”
宋檸一愣。
鎮國公瞪着她,那雙虎目裏滿是複雜的神色:“你這蠢丫頭竟還看不明白?今日這事,不是衝孟家來的,也不是衝太子,更不是衝八皇子,是衝你!”
宋檸怔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唯有心跳不自覺地陡然加快了些。
孟知衡嘆了口氣,上前一步,低聲解釋,“今日五皇子落水,你下水救他,兩人渾身溼透,難免會有肌膚之親,五皇子是男子,又是皇家的人,自然不會有什麼損傷。可你不同。你是未出閣的姑孃家,若有人刻意將此事放大,說你們……到那時,爲了保全名節,你只怕就不得不嫁給五皇子了。”
宋檸驚得驟然瞪大了雙眼。
“我……”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可我當時眼睜睜看着五皇子落入池中撲水掙扎,總不能見死不救!”
鎮國公沉着臉,重重嘆了口氣。
“是啊,總不能見死不救。”他的聲音裏滿是疲憊與無奈,“若是五皇子死在我府上,只怕我這把老骨頭都要給他抵命。不能不救,可救了的代價……”
他沒有再說下去。
可那未盡的話,宋檸聽得清清楚楚。
救了的代價,是把她自己的終身大事給搭進去。
她站在原地,只覺得渾身發冷。
鎮國公猛地一拍桌子,怒聲道:“這件事到底是何人所爲,老夫絕對會查出來!”
竟算計到他頭上來,真當他已經老得不能動了!?
孟知衡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祖父,孫兒有個想法,不知當講不當講。”
鎮國公抬眸看他:“說。”
孟知衡的目光從宋檸臉上掠過,最後落在鎮國公身上,緩緩道:“您覺得……五皇子的嫌疑大不大?”
宋檸心頭猛地一跳。
孟知衡卻繼續說着:“那些錦鯉,從宮中運來時是好好的,在水桶裏時也是好好的。唯一能接觸到它們的人,就是從水桶中將它們放入池中的五皇子本人。”
他頓了頓,目光深沉:“若他想要製造這場意外,最是方便不過。只需在放生時動些手腳,那些錦鯉入池之後自然會死。而後他再裝作悲痛失足落水……”
“不可能!”宋檸的聲音帶着幾分急切,可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聽出了那聲音裏的不確定。
表兄說得對,若說是有人給那些錦鯉下毒,最容易得手的人就是五皇子。
可那些是他母妃的遺物啊,他當真捨得?
她想起方纔謝瑛抱着自己痛哭的模樣,那種崩潰,絕望,無助……
總不可能,是裝的吧?
但若是那些都是裝的……
宋檸站在原地,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許是看出了宋檸的慌亂,鎮國公到底是有些心疼,語氣也跟着緩了下來,“老夫看謝琰那小子走時氣得不輕,此事,或許他會想法子瞞下吧!你且先放寬心靜等,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外祖不會叫你受委屈的。”
聽到這話,宋檸這才緩緩頷首,只是心底的擔憂卻並未因此而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