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車窗外再次出現蛇沼鎮立醫院那老舊的米白色外牆時,坐在後座的慎獨哀莫大於心死地閉上了眼。
他突然有一種回到高三,週日下午返校時看到高中大門的感覺。
只不過此刻裏面等着自己的不再是脾氣火爆的班主任和陰陽怪氣的數學老師,而是腦袋會旋轉的紅傘鬼影和上半身會伸老長的9號護士。
“到了...”
提醒自己到站下車的,也不再是那位元氣滿滿的青梅,而是一位叼着煙的中年大叔。
“哼。”
長谷老頭跟回家一樣轉身就下了車,慎獨深吸了一口氣,剛打算下車,前面的司鷹卻叫住了他,
“對了,小子,拿好這個。”
慎獨看向前座,便看司鷹從懷中掏出了一個福袋和一張病歷遞給自己。
那福袋通體呈現紫,上面用異世界的文字寫着“大蛇”二字。
不用猜,裏面就是之前鎮子裏御子給自己的信物。
他伸手接過了兩樣東西,福袋好理解,但另一個病歷...
打量着那在病房中看到的一模一樣的病歷,慎獨剛要提醒司鷹說“自己已經有了”。
但司鷹卻擺了擺手,笑着說道,
“一個是御子的信物,你收好。另一個是局長特地吩咐讓我給你的。”
局長...
聽到這個稱呼,慎獨再一次認真地打量起了手中的病歷。
結果還真讓他發現了一點不一樣的。
這個病歷的表面寫着“住院B版”這樣的文字,而病房裏的病歷顯然沒這些字。
剛要翻開,前面的司鷹卻伸手摁住了病歷的封面,
“別在車上看,別給別人看,進醫院前看完。”
“...好嘞。”
慎獨眨了眨眼,依言照做。
剛下了車,司鷹便駕車離開,沒有久留。
醫院大門內傳來康美和長谷老頭對話的聲音,慎獨趁機用腋窩夾住福袋,翻開了病歷,
“歡迎進入蛇沼鎮立醫院就診!”
“爲了患者在住院期間的人身安全和就診體驗,請務必注意以下事項:”
“1.請勿將此病歷展示給其他沒有被髮放‘住院B版’病歷的患者,否則爲此帶來一切的後果由你承擔!”
“2.深夜十一點後全院熄燈,所有護士都不會再進入房間檢查。期間如有任何需求,請手持此病歷摁牀頭的呼叫鈴,請不要直接開口呼喚護士!且在護士趕來後詢問其工號。”
“3.醫院內沒有9號護士,如遇自稱9號護士的人,請裝作看不見她,更不要向她尋求幫助,否則後果自負。”
“4.深夜十一點後,早晨6點前,禁止離開病房,尤其是禁止進入安全通道,否則後果自負。”
“......”
望着病歷上一串的“後果自負”,慎獨都快要繃不住了。
不是...
怎麼上面寫着啥不要做,昨天晚上他就好像做了個遍啊?!
原本慎獨還鼓起勇氣回來,打算頂着壓力靠遊戲本找一下那個“憶泥”的線索的...
這進門前來這麼一出,誰特麼還敢進去啊?!
你昨天晚上怎麼不發給我這本病歷?!
“吱呀...吱呀...”
醫院門口,廢棄的鞦韆吱呀作響。
眼前的醫院依舊如常,但在慎獨眼裏,那敞開的大門已經開始冒出灰霧,變成了魂遊特有的BOSS房,讓他有點望而卻步。
僵在原地的慎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很快感受到了一抹溼潤。
是汗嗎?
怎麼可能?
應該是下雨了吧,就這種程度,怎麼可能會流汗?
不好,尿都快給我嚇出...
“呼...”
算了,仔細想想,昨晚他倆禁忌都犯了,但還不是平安逃出來了。
遊戲本上也說了只有怪異才能對付怪異,說不定他倆的危害抵消了?
慎獨也不知道,或許這番話更像是他安慰自己的強心劑。
畢竟,除了這地方他也沒其他地方可去了。
總不能回阿磨山上打野吧?
話說這阿磨山還給自己加什麼勞什子繁衍能力,有雞毛用?
一開始慎獨還覺得新奇,早上還去廁所脫褲子檢查了一下。
再三確認...
沒變長。
嗯,基本可以確定沒用了。
也是,那仨魔怔老登信仰的存在能是什麼正經存在。
“咔噠...”
如此想着,慎獨總算是不情不願地走向了醫院。
推開門,誰知道一樓大廳裏已經有了不少穿着病號服的老人了。
但現在沒在看電視,而是圍在前臺那吵來吵去,
“把電話給我!”
“那兩個不孝子!互相推脫,老媽擺在太平間臭了都不管?!”
“叔叔阿姨...你們先...哎呀,別擠進來!”
護士們都在那邊勸他們回去,有點老人裝聽不見,有些聽見了、回去了,結果過幾分鐘等護士去勸下一個的時候又偷摸走回去了...
而和慎獨一起回來的老頭長谷則站在門口,面無表情地看着那邊。
“怎麼了?”
慎獨走到了他的旁邊,望着那邊問道。
“......”
長谷瞥了慎獨一眼,輕哼一聲。
不說就不說...
慎獨也沒抱啥希望,就隨口一問。
誰知道長谷輕哼一聲後,又跟個NPC似的自顧自開口,
“院裏有個叫阿秀的老太太走了...”
“...和咱們昨晚有關係嗎?”
長谷搖了搖頭,只是說道,
“沒,她都九十多了,你來之前就走了的。”
“那怎麼今天...”
“她一對兒女都在城裏,幾天前就通知了對方她去世的事,結果今天傳回消息,他們居然不親自回來,而是請了個城裏的代理回來操辦喪事...”
“......”
“阿秀在院裏待得最久,和大家關係都很好。這麼多年對方不管不問也就罷了,現在人沒了居然都不回來看一眼,自然讓大家不爽,都吵着要和他兒女打電話,問問對方到底是怎麼想的。”
“...這樣啊。”
望着那羣圍在前臺的老人,慎獨一時之間沒法發表其他看法。
而長谷只是一直望着那邊,默然良久後,這纔回過神來,對慎獨不客氣道,
“你先找個地方坐會吧,現在護士估計沒空管你...你跟個蟑螂似的活蹦亂跳的,一時應該死不了吧?”
“放心,應該活得比你久。”
不像長谷這樣小氣,慎獨對老頭依舊十分尊重。
他暫時還不想回樓上,便在一樓大廳內找尋起了能坐的地方,順帶也找下關於那個“憶泥”的蹤跡。
慎獨記得,昨天進來之後是往這邊...
“你快把那兩個不孝子的電話告訴我們啊,到底是誰請的你?”
“是啊...那兩頭小畜生,白眼狼!”
“阿巴阿巴阿巴...”
就在慎獨找座位的時候,他突然發現在大廳的角落,兩個老太太正圍着一個很特別的大姐姐詢問。
此刻,那女人正託着腮,一副“未響應”的模樣,不論老人怎麼問她都以“阿巴”回應。
爲什麼說那女人很特別?
首先自然是因爲她長得很漂亮。
她有着一頭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公主切黑長直髮,面容生得勾魂攝魄。
白皙的肌膚上,殷紅的脣肆意勾勒着她的嫵媚。
可那最應先讓人注目的一雙暗紅色狐狸眼,卻就那樣半掩在鬆垮耷拉在鼻樑上的赭紅色圓形墨鏡後。
她的穿搭也簡約而並不簡單。
一件墨色的高領內搭,寬大的白色襯衫下方左右交叉疊於黑色寬鬆長褲的褲頭裏,一雙尖頭高跟的下半部分從褲腿裏探出,慵懶地翹起...
看起來就是在大都會里都屈指可數時尚麗人。
但出現在蛇沼鎮?
慎獨會覺得有些違和。
總之,她應該就是長谷口中所謂的“城裏來的代理”了。
“你快說啊,快說啊!”
“阿巴阿巴阿巴...”
老太太見這女人始終不說話,剛要上手搖晃她的肩膀,餘光卻瞥見了一旁正走來的慎獨...
準確來說,是他懷裏捧着的那個紫色福袋。
“唏...”
立馬,她收回了目光,拽起一旁的另一個老太太起身就走。
“......”
慎獨沒在意那邊,只是捧着遊戲本目光左右遊移,時刻關注着上方有沒有再次出現“直面怪異”的提示。
“謝謝,小弟弟~”
而在一旁兩個老太太離開後,那女人的CPU纔好像重新開始運轉。
她笑眯眯地看向了慎獨,如此打了一個招呼。
雖然感覺她的確比自己大,但叫自己“小弟弟”...
算了。
“不謝。”
慎獨不是很想搭理她,但那女人卻捏了捏下巴,接着問道,
“你也住這裏?”
“......”
“如果是這樣,那可千萬要小心,樓上可是有超級...超級不乾淨的東西喲~”
慎獨的腳步停下了。
扭過頭來,他擦了擦汗,極其鎮定地說道,
“你說什麼?”
“哈哈哈...我沒看錯,畢竟我專業就是幹這個的。”
看慎獨有點應激,眼前的大姐姐捧腹大笑。
“啪~”
笑完了,她打了一個響指。
像是變魔術一樣,她的手中陡然出現了一張黑色的名片。
她翹着長腿,將那張名片遞給了慎獨,
“請多指教。”
慎獨接過來一看,上面一行聯繫方式,似乎是電話號碼吧,反正和慎獨印象裏國內的號碼排列不太一樣。
而下面則寫了她的業務:
“落玉縣內上門專業看事,沒用不收錢。”
名片啥都有,唯獨沒有她的名字。
收回目光,慎獨開口問道,
“...你是出馬仙?”
“哈?那是什麼?”
“......”
“我是靈異偵探啦,靈異偵探!”
掃了一圈這亂成一團的醫院一樓,慎獨挑了挑眉,
“靈異偵探還兼職幫人辦喪事?”
“嘛,偶爾缺錢了我也做點兼職。你知道的,這行收入不穩定。”
“那你既然是靈異偵探,樓上的...”
慎獨有些將信將疑,眼前的女人聞言卻輕咳一聲,十分正經地說道,
“能解決!小問題!”
說完,她又對慎獨搓了搓手,笑着問道,
“不過嘛,這個價格...”
慎獨思考片刻,決定詐她一下。
於是,他看了一眼左右後,湊近了她一點,問道,
“你確定嗎?能把上面的髒東西給徹底抹除?”
“當然,我打包票!保證讓它絕不再犯!死得不能再死!”
“......”
聞言,慎獨後退了一步,又瞥了一眼自己筆記本上的規則。
【怪異不死不滅】
歐陽淼淼和慎獨說過,“越漂亮的女人越會騙人”。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她說這話時滿臉壞笑,但自那之後,慎獨的確是沒再相信過她的胡說八道。
別說,還真少喫了不少虧。
但比起眼前這個來路不明的女人,慎獨還是更願意相信歐陽淼淼的遊戲本。
“哈哈,我知道了,我考慮一下...”
慎獨微微一笑,扭頭就打算離開。
誰知道,身後的女人卻一眼看穿慎獨的婉拒,起身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臂,
“哎哎哎,別走!我有優惠!骨折價!!”
“你跳樓價都沒用!我身上沒錢!!”
“那那那...我可以免費送你點樣品,就當交個朋友!如果有用,之後有事可以再聯繫我!”
慎獨扭頭一看,便看見身後的姐姐可憐兮兮地看着自己,小聲說道,
“我都好久沒開張了,好不容易開張一次,還是跑來這種鬼地方。哇,從最近的城市到這裏都要好幾天的路程啊!我光是路費就賠本...嗚嗚...弟弟,你可憐可憐姐姐...”
“...什麼樣品,給我看看?”
慎獨裝作猶豫,實際上只是想白嫖一個所謂的“樣品”。
“沒問題!”
眼前的女人立馬眉開眼笑,打了一個響指。
又跟變魔術一樣,她從身後掏出了一個黑色的御守。
“喏,城裏寺廟開過光的,很靈的!”
“......”
雖然感覺只是個裝飾品,但既然是免費的,那還說啥了...
於是,慎獨裝作心動地收下,對着眼前的姐姐伸出了手,
“行,我會認真考慮的,有事肯定聯繫你。”
“好~”
“我叫慎獨,你怎麼稱呼?”
“唔...”
聞言,眼前的女人思索了一下,隨後張開手退後一步,對着慎獨轉了個圈後問道,
“一般來說做這行的都不能暴露真名,所以你怎麼稱呼我都行。或者你看下,你對我身上的哪一點印象最深刻,然後後面再加個‘姐姐’什麼的?”
望着她臉上的笑容,慎獨嘴角微僵。
嘛,一般來說,像這樣的...
要禮貌一點,得體一點的就“漂亮姐姐”、“仙女姐姐”...
下頭一點的,“長腿姐姐”、“大歐派姐姐”...
慎獨捏着下巴,目光在她的身上一點點向上挪動。
而她也一點不害羞,只是微笑着望着慎獨,任由他打量。
直到最後,慎獨的目光落於她的臉上時,他倏忽問道,
“你的頭髮...是假髮吧?”
“?”
莫名地,慎獨突然回想起了之前初中時,歐陽淼淼曾經心血來潮地要剪短髮。
“哼哼,我要變帥啦,腰子!!”
說着這樣的話,她自信滿滿地走進了理髮店。
沒過多久,她又哭唧唧地走了出來,
“嗚啊啊啊!!腰子,毀...毀了...我感覺我頭上現在頂着一支鉛筆!!哦不...是一個蘑菇!”
“噗!”
“你笑了?”
“好麗友蘑古力,我們都愛喫。”
“你還笑?!你還笑?!!”
“沒事,還有得救,你可以戴假髮...”
歐陽淼淼氣急敗壞,不停用粉拳錘他的胸口,
“你這個呆子!真發和假髮質感差別很大的,一眼就看出來了!”
“真假?我就看不出來...”
“哼,你不信...”
反正沒幾天後,歐陽淼淼就網購買了一頂假髮回來,親自戴給慎獨看...
也是那時,慎獨才第一次意識到,假髮和歐陽淼淼那柔順的黑髮差別原來這麼大。
也是那時,慎獨突然就能分辨所有人是不是戴着假髮了。
雖然不知道眼前的漂亮女人爲什麼戴假髮…
難不成假髮下面是個禿頭?
慎獨不由得這麼想,但見眼前之人默認,他還是調笑問道,
“那我叫你假髮姐姐,可以嗎?”
“......”
聞言,眼前的女人眨着眼一時不開口了。
嗯,或許就是慎獨因爲說話這麼好聽,從小到大隻有歐陽淼淼一個女生說過喜歡他吧?
明明他都已經給卡普空提供裏昂的臉模了...
“噗...有意思...”
就在慎獨想要改口時,眼前的女人卻微微一笑,扶正了自己的墨鏡點了點頭,
“好,那就這樣,慎獨。”
“假髮姐姐?”
“呼...好啦,看這情況,我得先溜了。這個喪事難辦得要死,得找個機會偷偷處理遺體...”
眼前的假髮姐姐左右看了眼那越吵越兇的前臺,有些後怕地如此說道。
她可不想再被老頭老太太圍着追問,然後“阿巴阿巴阿巴”了...
“再見!記得啊,看事聯繫我!”
說着,她就朝着慎獨擺了擺手,打算轉身離開。
慎獨沒有挽留,看着她鬼鬼祟祟地從角落開溜。
直到完全看不見她的身影後,慎獨這才呼了一口氣。
低頭看着手裏她留下的名片,原本是打算直接丟掉的,但一旁她免費贈送的紀念品卻又吸引了慎獨的目光。
黑色的御守...
還蠻可愛的…嗯?上面寫了啥?
“保命符”
望着這簡單直白的三個字,慎獨微微一愣。
再低頭一看,保命符下還寫着一行字,
“準備好你的指甲”
啥玩意...
看罷,慎獨找尋起了垃圾桶在什麼地方。
但很快,他卻又想起了什麼。
等等,這廢品我另有他用。
他找了個角落坐下,打開了遊戲本。
別忘了,裏面有個【揹包】的欄目。
他想試試這玩意有沒有儲存功能...
如此想着,他首先把先前這女人給的沒寫名字的名片放到了那頁紙上。
“咕嚕嚕...”
詭異的事發生了。
那名片觸碰到遊戲本時,上面的紙張就像是液體一樣泛起了漣漪。
緊接着,那名片就這樣直接沒入了遊戲本中。
【揹包:1/10】
【假髮姐姐的名片】
臥槽?
還真行?!
而且上面物品的名稱還是自己心中對這玩意的命名?
這愈發說明,這遊戲本和自己心意相通...
慎獨先左右看了眼四周,確認沒人注意這邊後,又拿起遊戲本甩了甩。
東西壓根不會掉出來。
隨後,他心念一動,
“假髮姐姐的名片。”
“啪...”
一張名片瞬間從遊戲本中探了出來,瞬移到了手中。
臥槽...
慎獨望着手裏的這本遊戲本,表情愈發驚奇。
思索了一秒,他沒再打開遊戲本,而是看着手裏的兩樣物品...
“咕嚕嚕。”
下一秒,這兩樣東西瞬間消失。
再低頭一看遊戲本...
上方赫然寫着:
【揹包:2/10】
【假髮姐姐的名片】
【廢品御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