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封山甲子。
玄慈、葉二孃押送京城,現在剛好是秋後,不用等待,到了之後立刻送到菜市口,千刀萬剮,明正典刑。
抄沒良田、僧產,把少林的良田分給周圍百姓,很少有人知道,少林最重要的收入不是香火,而是地租。
由於田地問題產生的醃臢事,能寫幾百卷“情僧傳奇”,少林方丈睡了貧家女子,確實不值得大驚小怪。
徐青崖喜歡把這種結構稱爲“佔山爲王模式”,佔據名山大川、或者以山川爲名的宗派,都是這般狀況。
峨眉山附近的良田,十有八九屬於峨眉派,武當山附近的良田,十有九九屬於武當派,就連看似比較窮的華山派也不例外,這些宗門都是地主。
由於上一世的記憶,這種事不能由着性子來,以前沒找到機會,這次有了理由,當然要痛痛快快分地。
除此之外,沒有太多爲難。
不是看在蕭峯的面子,也不是掃地僧的威脅,而是沒必要這麼做。
只要禪宗佛法還在,禪宗理念就能傳下去,燒燬一座廟容易,能把所有廟宇都燒燬嗎?徐青崖不是項羽那種熱血上腦的莽夫,心知毀滅容易,但毀滅後如何給周圍百姓重建秩序,需要花費巨量精力,如何丈量田畝,如何讓百
姓喫飽穿暖,纔是徐青崖的事情。
少林此番名聲大損,無數熱血武僧玄慈氣得捶胸頓足,離開少林,有的當場還俗,有的投靠別的寺廟。
楊豔、殷素素去清點僧產,徐青崖帶着花白鳳、秦南琴、北堂馨兒丈量周圍良田,劃分田畝,分給百姓。
徐青崖認同一個理念:人們不會因爲你的信仰而尊重你,但他們會因爲你的行爲尊重你的信仰,百姓聽不懂佛法道藏、四書五經,但他們知道誰給他們良田耕牛,知道誰讓他們喫飽飯!先把飯喫飽了,再去思索別的事情。
這些事情極爲複雜,就連楊豔和殷素素都覺得繁瑣,意外的是,向來喜歡甩鍋的徐青崖,不僅沒有甩鍋,反而做的興高采烈,主動加班到深夜。
“呼~~”
一陣微風吹入縣衙書房。
徐青崖輕笑:“老前輩,在您開口提問之前,我想先問個問題!”
“問吧!”
拿着掃把,身材枯瘦,穿着破爛僧袍的老人,靜靜站在書房窗邊。
徐青崖道:“這個......晚輩聽到幾個有關老前輩的傳聞,有人說您是逍遙派弟子,是女子,名叫李滄海;
有人說您天生佛骨,在翻閱佛經時誤打誤撞學會《洗髓經》,把此法練到至高境界,是世上最強煉神高手,能讓一切武者失去戰意,止戈息武。
有人說您修成《易筋經》 ,而且是登峯造極的《文·易筋經》,沒有通天徹地的功力,只有普度衆生,妖魔闢易的佛光,天上地下,唯我獨尊。
有人說您精通《如來神掌》。
有人說您根據七十二絕技創出一套登峯造極的佛門內功,入門方式說是喪心病狂也不爲過,需要既聰明又魯鈍的人才能修成,名曰:羅漢伏魔。
晚輩的問題是......這些傳聞,哪個是真的?有沒有哪個比較靠譜?
您不能動怒啊!
您是高僧大德!
高僧大德是不能打人的!”
徐青崖擔心被掃地僧拿着掃把從嵩山東邊抽到西邊,慌忙找補,這些猜測有的還算靠譜,有的狗屁不通。
徐青崖想破腦子都想不到,怎麼把掃地僧和李滄海聯繫在一起?關鍵是給出的似是而非的猜測頗有道理。
比如:掃地僧一眼認出唯有逍遙派弟子認識的《小無相功》;三尺氣牆不是爲了護身,而是在掩護姿態。
掃地僧滿臉黑線,他自幼拜入少林學習佛法,由於資質駑鈍,二十多歲也只練成羅漢拳、韋陀學,在武道方面毫無建樹,二十五歲的時候,獲准去藏經閣挑選一門絕技,掃地僧隨手拿了一本鐵帚功,在掃地時胡亂修行,閒暇
時光就去翻閱佛法,或者砍柴挑水。
掃地僧沒什麼朋友,同輩弟子要麼功成名就,要麼還俗回家,要麼死於江湖爭鬥,所有人都把他忘記了,他也沒什麼在乎,每天掃地、挑水、砍柴、翻閱佛經,青燈古佛,自娛自樂。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三十五歲的時候,或許是四十歲的時候,掃地僧感覺到一股暖暖的氣流在體內流淌,流到四肢百骸,有用不完的力氣,偶爾有高手來少林挑戰,掃地僧記得有什麼逍遙派逍遙子、魔教教主玉羅剎......
這些人進入少林之後,對羅漢堂達摩院的高手不屑一顧,直接對他釋放出氣機,把他引到後山,交手三招,然後各自離去,在小圈子裏面,逐步打出掃地神僧的名聲,直到此時,他才知道自己頓悟佛法,成了無上大宗師。
他依舊掃地、砍柴,燒火,看到有僧人沉迷武功,就在暗中點化,有蟊賊偷盜祕籍,就給他們幾卷佛經。
什麼易筋經、洗髓經、羅漢伏魔神功之類的絕學,掃地僧一概不知,除了羅漢拳和韋陀掌這種基礎武技,他只練過鐵帚功,不懂易筋洗髓,也沒有金剛不壞之軀,就像黃裳,誤打誤撞有了一身絕世武功,並非他主動爲之。
此番少林封山、弟子出走、僧產良田被抄沒,掃地僧對徐青崖的處理方式毫無意見,只是覺得奇怪,徐青崖有什麼魔力,讓那些種了四五十年地,甚至四五代人都是佃戶的百姓,轉瞬間全部支持靖安侯,對少林毫無歸屬。
要知道,少林俗家弟子,很多是從周圍村鎮收徒,徐青崖讓衙役在村裏貼了幾張告示,那些百姓就去少林把孩子接回家裏,讓他們還俗,娶妻。
掃地僧無悲無喜,不會爲少林的遭遇憤怒,也沒什麼喜悅,只是對徐青崖的做法很好奇,想求一個答案。
掃地僧如實訴說過往,他的過往平淡如水,沒什麼值得隱瞞的,徐青崖隨意對外講述,不可能有人相信。
少林七十二絕技,每一門都能讓人成爲一流高手,如果天賦異稟,能憑一門絕技成爲大宗師,比如天正。
如果有人對外宣稱,有人只憑一套鐵帚功成爲無上大宗師,就算郭靖聽到這些話,也會覺得徐青崖騙人。
聽完掃地僧的疑惑,徐青崖淡淡的解釋道:“老前輩,我只是把少林的良田分給百姓罷了,以前種地,大頭交給少林,勉強混個溫飽,現在種地,只需給朝廷交稅,從明年開始,他們每年秋天都能儲備過冬的糧食,每頓飯都
能多喫一碗,過年能多炒兩個菜!”
掃地僧道:“曾經......曾經有人做過這些事,他們全都失敗了!”
徐青崖信心十足:“不一樣!我和他們不一樣!我是安侯,是權傾朝野的侯爺,我是武聖傳人,做什麼事都能推到武聖頭上,就說是晚上睡覺夢到武聖傳法,誰敢質疑我?最關鍵的是我精通數術,沒有人可以瞞過我!”
徐青崖把地圖展示給掃地僧,給掃地僧講解幾何知識,掃地僧唸了一輩子阿彌陀佛,哪懂這些東西?只是覺得徐青崖很熱情,做事興高采烈,這種極致的熱情,讓掃地僧覺得很舒服。
徐青崖一人之力,做這些事情太過疲憊,好在,本地縣衙有個書吏,對數學極有天賦,名叫“帥家默”,徐青崖稍作考察,破格提拔了帥家默。
看到帥家默的臉,就知道他在探案和數學方面,應該不會捅婁子!
別練刀法、扛大狙就行!
徐青崖問道:“老前輩,你比我想象的有趣誒!我本以爲你會掄着掃把打我一頓,或者乾巴巴的說教!您在說教方面做的很差,差的難以形容!
不是我挑刺兒,您想想,您三次點化玄澄大師,三次都是暗示,玄澄是達摩院武僧,不是龍樹院講經僧,他哪懂這些暗示?最終搞的雞飛蛋打。
還有蕭遠山、慕容博,一個與少林有深仇大恨,是爲偷盜祕籍而來,一個貪心不足,想販賣祕籍賺錢,您把佛經放在祕籍上,他們怎麼會翻閱?
如果是我,我會直接現身,把他們倆打一頓,然後再講解佛經!”
掃地僧疑惑的看着徐青崖。
徐青崖道:“老前輩,這不是粗魯蠻橫,這叫做‘當頭棒喝!文殊菩薩給人開啓智慧,便是一手持慧劍,胯下獅子吼,對信徒們當頭棒喝!”
“有道理......有道理......”
“老前輩,您……”
“老衲先拿你試試!”
掃地僧笑眯眯的舉起掃把。
徐青崖忙不迭的跑路。
我這算不算挖坑把自己埋了?
玉羅剎呢?
你是我爹我媽我爺爺我奶奶,是什麼我都認了,快出來保護我啊!
玉羅剎沒有閃現救人。
掃把也沒有當頭棒喝。
掃地僧給徐青崖開了個玩笑。
徐青崖滿臉黑線!
——你是老頑童假扮的嗎?
掃地僧笑道:“這麼多年,很少有人陪我說話,寺內的人,要麼營營役役爭權奪利,要麼勤修苦練武功,還有無數蟊賊去藏經閣偷盜祕籍,把經書翻的亂七八糟,真是可惜!放着高僧大德的微言法語不看,卻要偷盜祕籍,買
櫝還珠之事,老衲看過幾百次了!"
徐青崖聳聳肩:“老前輩,如果我去藏經閣,肯定也是偷盜祕籍!佛經我家裏都有,用不着我去偷盜!”
掃地僧斜眼看向徐青崖。
徐青崖訕笑:“武功祕籍,我家裏當然也有,七十二絕技都有!”
靖安侯府的書房,當然不可能存放少林七十二絕技,這些武功祕籍存放在皇家武庫,在慕容博、慕容復參加武林大會的時候,鍾元、天德帶兵查抄了燕子塢,把姑蘇慕容這些年積攢的兵器糧草連帶着武功祕籍盡數搬走!
慕容博謀劃造反之事,無論怎麼看都覺得蛋疼,但造反就是造反。
鍾元和竇天德摟草打兔子,把曼陀山莊一併攻破,琅嬛玉洞中的武功祕籍全都送到皇宮,可謂大賺特賺。
掃地僧嘆道:“阿彌陀佛,自古貪多嚼不爛,少林七十二絕技,每一門都能致人死地,若無佛法化解戾氣,很可能走火入魔,你根基渾厚,選擇幾門契合自己的武技,或者如同大輪明王一般用小無相功模擬,無問題,若是
貪圖絕學武技,難免會禍及自身。”
徐青崖點頭:“實話實說,佛門戒律我一條也守不住,少林絕技我感興趣的只有一門,您猜猜是哪個?”
掃地僧道:“易筋經。”
徐青崖擺擺手:“非也非也!我最感興趣的絕技是‘袈裟伏魔功,我覺得七十二絕技最炫酷、最適合俠客的就是袈裟伏魔功,俠客不穿袈裟,但俠客喜歡穿披風,俠客可以通過披風施展袈裟伏魔功,打起來特別帥氣。”
用披風打架是非常帥氣的。
在這方面,有個把披風和裝逼發揮到極致的人,他是一一步驚雲!
排雲掌的招數需要披風輔助,尤其是最裝逼的“雲天降”,步驚雲用這招的時候,敵人就該倒黴了,要麼被老布一掌拍死,要麼被狠狠裝逼。
掃地僧很想給徐青崖掃掃腦子中亂七八糟的念頭,少林七十二絕技都是精妙絕倫的絕技,在徐青崖眼中,竟然只有裝價值,沒有修行的興趣。
並非徐青崖眼界太高,而是徐青崖擅長腿法、刀法,不巧的是,七十二絕技多是拳掌指爪,是手上功夫,刀法和腿法非常少,加起來不足十門。
以徐青崖的武道造詣,看一遍祕籍就能學會,怎會提起分毫興趣?
蕭峯、燕南天、陸小鳳、楚留香等高手在身邊,如果今晚來的是別的無上大宗師,哪怕是張三丰、玉羅剎,徐青崖也敢出言挑戰,好好打一場。
掃地僧的情況比較特殊,他不願意出手的時候,沒人能生出戰意。
不能刺激戰意,比武有何意義?
徐青崖越想越覺得可惜。
掃地僧道:“不要覺得可惜,比武沒什麼意思,老衲不愛打架!”
徐青崖問道:“老前輩,去藏經閣偷盜祕籍的蟊賊,誰最特殊?”
掃地僧道:“一個女人。”
“什麼女人?”
“好像叫做'仙兒,她從藏經閣抄錄走五卷祕籍,老衲覺得,她的氣機與這些武毫無契合度,三次擺放佛經提醒她,可惜,仙兒姑孃的眼裏只有武功祕籍,佛經扔的亂七八糟!”
“天命教聖女,林仙兒!”
“或許吧!”
“玄澄沒有恢復嗎?”
“經脈寸斷,無法恢復,從此專心誦經唸佛,得到的反而更多!”
“少林推舉誰做方丈?”
“爲了防止被人挖牆腳,當然是讓戒律院首座擔任方丈,江湖規矩,掌門可以被殺,門規絕不能違背!”
“您竟然懂江湖規矩?”
“我是隱居少林,不是隱居在杳無人煙的深山老林,來燒香的香客,來挑戰的武者,來學藝的少年,暗藏奸詐的魔教魔頭,我見過形形色色的人,這點江湖道理,老衲還是明白的!”
“鳩摩智還能撐多久?”
“如果他能化去佛法根基,專心修行小無相功,可以化解內傷,如果繼續鑽研武道,最多還能堅持三月,只需廢掉他的武功,就能救他性命!”
“我能不能問個私事?這個問題您別說出去啊!您接觸過玉羅剎吧?玉羅剎是男是女?和我相不相似?”
“玉羅剎是男人,我看過寒冰面具下的模樣,容貌英俊,他的眉眼與你頗爲相似,不是美男子的共性,是血緣關係的相似,你們應該是親戚!”
“玉羅剎是我爹?”
“不知道!”
“他有沒有提到過我?”
“玉羅剎向我討教過佛法,他早年遇到一件煩心事,在他心中有個又愛又恨的混蛋,老衲沒有說髒話,這是玉羅剎的原話,你自己去分析吧!”
“老前輩,還有一件事,我夫人楊豔練的是《願欲神足經》,根據《瑜伽師地論》記載,還有精進,持心、觀慧三卷神足經,您知道在哪嗎?”
“老衲對此一概不知!”
“您見沒見過鷹緣?”
“沒見過!”
“您對龐斑怎麼看?”
“他的脾氣有些暴躁!”
“您懂不懂密宗佛法?”
“看過部分佛經!”
“您對我有什麼評價?”
“問題很多的碎嘴子!”
“高僧不能說粗話!”
“還很擅長扣帽子!”
“您不是來挑事的吧?”
“老衲對戰鬥毫無興趣。”
“您會如來神掌嗎?”
“古劍魂來過三次藏經閣,找到一卷獅吼功,離開的時候和蕭遠山施主打了一架,老衲看過七招掌法。”
“最後一個問題,故老相傳,世上存在一套與如來神掌對應的腿法,名曰天殘腳,前輩可曾看過祕籍?”
“沒見過!”
“真是可惜!”
“不可惜,我不想看!”
“您老想看什麼?”
“想看你如何給百姓分地!”
“絕對不會讓您失望!”
“老衲拭目以待!”
掃地僧悄然離去。
徐青崖揉揉下巴,玉羅剎是個與我有血緣關係的男人,心中藏着一段比較憋屈的故事,又愛又恨,如果玉羅剎不是我親爹,他應該是什麼身份?
徐青崖隱隱有種猜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