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妹親自算賬, 將總共賺的錢都盤點了一下, 要想蓋一座帶着四五座小院的大染坊,手頭的錢只怕一時間根本不夠。原本想着一邊做生意一邊蓋房子,另外租着劉家的應付, 有個三兩年就能緩過來。如今既要蓋宅子,還得不耽誤生意, 只怕沒那麼多閒錢預備在那裏。
謝婆子不敢置信地道:“呀,我們天天打開鋪子做生意, 那錢嘩啦啦的, 怎麼就不夠?錢都哪裏去了?”
孟婆子看了她一眼,“哪裏去了?喫了喝了發了工錢買了坯佈擺了酒席。”
謝婆子撇撇嘴,看大家面色沉重她便也不生事兒, 立刻道:“叫我說蓋了大宅子, 生意也做大了,那錢自然更好賺。實在不行, 我們各家湊湊, 先把生意做起來。”她盤算了盤算,道:“我手頭有點錢,反正也沒花,就都拿出來好了。”說完又看孟婆子。
孟婆子道:“我可不能都拿出來,我兒子還得娶媳婦呢, 你如今是兒子孫子都有的。”
謝婆子還要說什麼,喜妹打斷道:“大家不用湊錢,湊了也不夠。實在不行, 只能將染坊關了,把方子送給李家和韓家,讓他們自己染去。”
謝婆子一聽急了,“媳婦兒,那給了他們,咱不就沒了。”
喜妹道:“沒了也好,大家再回去種地,以前怎麼過,以後還怎麼過。”她看了婆婆一眼,這下該知道什麼叫樂極生悲,運氣順的時候兜着點,運氣背的時候撐着點。
謝婆子喃喃道:“沒啦?”她打了個激靈,拉着喜妹道:“去求求韓少爺?”
喜妹道:“做什麼求人家韓少爺,韓少爺又不欠我們的。人家找了神醫幫我們治好小九哥,我們還沒還上呢。如今把方子給他們,算是還了這個人情。拿生意換人,很劃算,這也是生意,我做了。”
謝婆子有點茫然,這麼說兒子治病和自己家的染坊是不共存的?
喜妹看婆婆有點害怕了,心中暗笑。她原本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就算韓家李家不要她的方子,她也無法一家獨大太久,哪一個染布的師傅不是絕藝傍身的?時間久了自然就能摸索出來。
但是消費者那麼多,也不是一個兩個作坊就能滿足的,必將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纔是。
喜妹索性讓孟永良休息幾日,反正李家和韓家的貨也沒那麼急着要,不過是來給她施壓罷了。她還尋思如何就這般好,人家肯爲他們出力覓神醫治病。想起神醫的話她也覺得好笑,只怕如果自己沒有這個染坊,就算韓少爺死求,韓太太和李老闆也未必會答應幫忙吧。
那位韓太太表面慈祥和氣,爲人親熱,內心裏不一定打了什麼主意。
倒還是把這個帳算清的好,自己把方子給他們,他們能賺多少錢,如果沒有他們自己打聽神醫要花多少錢,就算將這個都給他們又如何?起碼她和謝重陽得了清淨,不再誠惶誠恐地欠人傢什麼。
她怕謝重陽知道了會內疚,囑咐大家都不許讓他知道,好在他每日忙着去會學子讀書做題,如今不太有閒工夫在家陪他們說話。
喜妹暗自拿定了主意,又與孟永良和師父商量,將方子給韓家和李家,爲了讓他們放心,以後他們也不再賣豆麪印花就是。如今她摸索的其他幾樣產品也日漸成熟,要染那種多顏色的花布,以及爛花技術、色拔技術等等,自比豆麪防染印花會更高檔一些。
只是她得想想,交給孟永良找可靠的人合作,而不是她自己來做,如果她做,不管什麼時候,只怕韓家和李家還是要來插一腿。
她跟孟永良商量好,又讓他休息幾日,專門去想這個事情,她來應付李掌櫃。她對李掌櫃開誠佈公,半點也不藏私,親自領着他下染坊轉悠,看大家幹活染布,刮塗塗料等,做出毫不設防真心合作的架勢來。
李掌櫃很滿意,多次說李家願意出錢幫他們蓋大染坊,喜妹卻婉言謝絕,說她很想跟李老闆合作,可是現在染坊尚亂,等理順之後再行洽談,李掌櫃同意了。
這些日子喜妹讓人暫時將韓家的貨減一減,其他小宗單子照舊做。答應二嬸的,也不短了她的。原本她想去二嬸家轉轉,看看能不能跟韓二包商量一下租或者買他家的大院子。韓二包院子很大,只是不捨得住,大半出租或者空着。誰知道二嬸正關着門跟二叔吵架,竟然爲的是二叔替嶽丈去縣裏進貨,被朋友攛掇着去青樓逛了圈。謝韓氏因爲生氣,又仗着自己家離大街遠,半點也不怕人,罵得甚是難聽,什麼家裏的外面的,香的臭的,哪個好哪個爛的……喜妹忙跟劉媽打了個招呼,請她遮掩不必說自己來過立刻轉身回家了。
夜裏謝重陽自學裏歸來,見喜妹拿着一方桃紅色的肚兜,上面印着鮮豔的石榴花,紅花綠葉甚是奪目。他知道母親近些日子總是送喜妹小衣服,大紅大綠在燈光裏甚是誘人,笑着取在手裏看了看,讚道:“這樣鮮明的肚兜倒沒見過。”
喜妹白了他一眼,“我不穿你自沒見,你若見了才找打呢。”
他呵呵笑着將肚兜在她胸前比劃了一下,眼波盪蕩的,“便穿上瞧瞧。”
喜妹嗔了他一聲搶回去,“這是我新染的花型。貼身的裏衣若是總繡花,總歸是硬邦邦地不舒服,不如這樣染的好,輕軟又漂亮。若是放在錦盒或者香袋裏賣,買了送人都是好的。”
謝重陽垂眼笑了笑,這以後那些讀書寂寞的書生,只怕又有的消遣,如今還只拿了帕子四下裏唧唧咋咋的,若是有這東西先生都要被氣翻過去。
“甚好,爲夫自然支持。”他笑着脫鞋上炕。
喜妹聽他說好,便又獻寶一樣捧出一隻錦盒,裏面五顏六色各色花紋,清新淡雅,濃豔逸麗的總共十幾條。她一一擺了給他看,謝重陽卻笑彎了眼,目光湛湛地瞧着她。
喜妹嗔道:“你幫我看看,如果放在鋪子裏,男人們會喜歡買哪一樣?”
謝重陽隨便指了兩條,最後又拎出一條染着拒霜花的櫻草色肚兜放在她手裏,“我喜歡這條,送給娘子。”她因血氣旺,肌膚瑩潤細膩,白裏透紅的嫣粉色在燈光裏散發着誘人光澤,可惜他也並不多見,只是看見這粉嫩的顏色就會想起那細膩的觸感。
喜妹立刻將肚兜都收起來,上了炕放好蚊帳,嗔怪道:“我看你去了學堂,跟着那些色色的少爺學壞了。那天我還聽王先生罵一個十五六歲的學生,說他什麼……啊,對了,是‘食肉者懷其味尚可體諒一二,你一清湯掛麪做什麼癡夢。竟然於聖人像下想那等淫穢之事。’你們學堂裏難道背了老師,就議論女人去了?”
謝重陽笑起來,“天地良心,你向來說我是典型的書呆子,明呆暗騷,我自不會跟人說半個字。再說即便我壞了,也是娘子教的,可賴不掉別人頭上。”
喜妹紅了臉,輕輕踹了他一腳,“男人壞是天生的,怎是我教你?我們女人可曾說過那等羞人的事兒只有你們那些臭男人閒着就議論女人,喫過的說滋味,沒喫過的說顏色,回到家裏說不得還要將別人的和自己的比一比。你且告訴我,你有沒有?”
謝重陽笑微微地道:“爲夫要如何做娘子才肯信沒有”
平日聽那些書生議論女人家的事情,他向來不參言的,況且離了她的身邊他最是正經,甚至怕那些人纏着他這個成了親的追問什麼滋味什麼感覺,向來表現的呆板無趣。初始還聽人私下議論他定然趴在自己女人身上說經論道做文章的,他女人一身蠻力兩人指不定多無趣的。他也知道這事情辯不得,斥不得,隨他們去,無趣了自然就拋開說有趣的去。就算九五之尊的天子軼聞豔史都要被拿來做飯後談資,何況他一個僥倖治好了病的書生?
喜妹按住他的肩頭笑道:“除非你幫我把那些肚兜都戴一戴,讓我看看效果。”
謝重陽翻了個身,“我惱了,要睡覺。”
喜妹央求道:“小九哥,你皮膚白,跟女孩子也差不多。”
謝重陽翻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不如你穿了我幫你看,然後告訴你感覺。”心裏卻想着定要將最難看地讓她賣去,自她手裏賣這樣的小衣,他自是不舒服的。
喜妹忸怩了一陣子,“算了,反正這些東西女孩子自己會買,能繡花的是少數,我且跟大嫂美鳳妹子她們商量。”
重新躺下又跟他說這兩日婆婆的轉變,問他是不是給婆婆出了什麼主意。謝重陽這才斂了笑,神色凝重道:“如今娘可是跟你好,哪裏還跟我討主意的?你把他們裏裏外外都囑咐得很好,瞞得我很緊呢。”
喜妹笑道:“小九哥這是什麼話,我可不曾瞞你什麼。”
他捏了捏她的鼻尖,“虧你還笑得出來,那樣事情也不與我說,是怕我給不出好主意嗎?”
喜妹知道他早晚會知道,原本也沒想一直瞞着他,只是不想他跟着煩心,以他的性子只怕會自責。她便跟他說自己的打算,如今已經有了對策。
謝重陽聽完道:“過兩日我們要去縣裏大家聚一起做文章,明天你去韓家,說要把祕方給他,讓他跟李老闆商量着做生意。”
喜妹道:“可我想的是讓大勇哥和師父單開個鋪子,我跟李家韓家合作,讓他們出工出錢,我單賺一份呢。”
謝重陽笑道:“你且聽我的。你只去說,不必把方子真的給他。等我們回來再計較。”被迫交出去也從容合作自是不一樣的心境。
喜妹疑惑道:“你想做什麼?”
“這事兒成與不成還不知道,也沒法打算,回頭再與你說成不?”
喜妹說行,兩人便熄燈睡覺。
第二日她果然同謝重陽前往韓家,他去學堂,她自去找韓大錢。韓大錢知道她的事情,這邊還幫她擋着麻煩,韓一短聽說喜妹給李老闆面子,價錢比自己低,自然是不滿的。給韓大錢抱怨,他謝重陽治好病韓家也有一份功勞的,要是便宜,他自然也是要的。且韓家老四過些日子要回來,就算韓太太不待見他,韓一短卻喜歡這個兒子,想讓他自立門戶,到時候如果能跟喜妹合作,他做大頭那是最好的。
喜妹怕染坊挺不過去,倒是想把韓大錢的本錢以及紅利先還他,韓大錢不肯,說定要想辦法幫她把着困難度過去。喜妹少不得又感激一番。
韓一短這次很是熱情的接待了喜妹,聽她說要把祕方跟自己合作,笑得一雙眼眯縫起來,過分發福的身子顫巍巍的。
“韓老闆,那麼與李老闆的事情,還請您多多溝通。既然合作,李老闆也有誠意,不如三家一起,也省了諸多麻煩。”
韓一短笑道:“好說,好說,謝家娘子放心,不必太多顧慮。我們是親戚,自然要多多照顧纔是。”他又讓韓大錢好好跟喜妹合計合計,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
喜妹便和韓大錢告辭。回到家見鋪子門外拴着幾匹馬,兩個乾淨小廝拿着草料逗其中一紅一白兩匹。她立刻認出是那天碰見的那兩人,尋思他們可能來買布。小夥計看見她立刻笑着道:“老闆,周家大管家帶了一位小哥小姐,來向您道謝呢。”
喜妹笑了笑去客廳,果見那白衣少年和紅衣少女正站在門外的夾竹桃旁說笑,孟永良陪着一個四十來歲左右錦衣華服的男人在廳上喝茶。
見她來,幾人上前寒暄見禮,來的人是周管家。喜妹打量那管家生得相貌寬厚,一副和氣可親的樣子,身上衣袍佩飾竟是在韓家老爺身上才見的,甚至更爲精美幾分,只是品味又高。少女和少年是他家主人的親戚,女孩子叫唐薇,男孩子薛寶峯。他們開始不知道她是誰,一邊派人在鄰村打聽,昨日周管家想到力氣大的女子,猜測可能是喜妹,便讓人來問了問,經店內人一說,他們斷定是她,於是帶了禮物前來拜謝。
薛寶峯見到喜妹開心道:“姐姐有禮,不該騙我們說是附近村子的害我們找了一圈。幸虧周管家對這一帶熟悉得很,否則我們可就錯過了。”
唐薇也道了謝,叫得卻是嫂子。喜妹沒想到他們會上門來道謝,與他們寒暄了一陣,然後跟周管家說話。
趁着喜妹跟周管家說話的功夫,唐薇白了薛寶峯一眼,低聲斥道:“你也該叫一聲表姨,竟然叫姐姐,好不害臊。”
薛寶峯不服氣道:“出了門,你休想再佔我便宜。”
重新進廳喝茶,喜妹知道這兩日他們家來客人似乎在商量魚塘果園和桑園的事情,便趁機讓孫秀財把她最爲得意的一些布樣拿了給他們看。
有細棉布的豆麪印花,還有彩花套染,正色間色等應有盡有。她還專門做了一本顏色冊子,如同現代的色卡一般,從紅、藍、黃幾個色系延伸。至於印花等方面,將能做的各種工藝都選出得意的花樣訂成冊,方便客人瀏覽。
周管家見分門別類一目瞭然,很是欣賞,連連贊他們打理得清爽。這時候唐薇插言道:“周伯伯,二哥這次來看桑園說是養蠶,回頭不是也得請染布織布師傅來嗎?你們合作不就得了,省得還得再麻煩。”
周管家也很滿意,但是因爲沒請示過自己主人,所以一時間不能做決斷。孟永良怕他尷尬,忙笑道:“可千萬別這樣。人情歸人情,生意歸生意,周管家以後若用得上我們的,自然開口。”
周管家笑了笑,說自然,又試探地問能否去染坊看看。喜妹也不藏私,和孟永良陪着他去看。周管家問了他們能出多少布,對於絲綢面料的染色水平如何,能否織複雜的花型布等等。喜妹一一給了答案,周管家很滿意,又坐了一會兒便告辭。
喜妹和孟永良將他們送出門去,她道:“大勇哥,你覺得周管家會跟我們合作嗎?要是他們肯,韓家和李家可就真不是問題。”
雖然周家從不宣揚,可明眼人一眼就能感覺他們不是一般人來。
孟永良點頭道:“我感覺把握很大。這些天他們一直在忙那片桑園,看樣子是計劃冬天織棉布,春夏養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