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啊!哈啊!哈啊——終於!”
與逐漸捲入周圍一切海水的巨大漩渦相比,段青二人的小船隻能算渺小的砂礫,這些散發着孤獨與無力感的渺小砂礫隨後也在深藍色幕佈下的顫動裏完成了最後的使命,毫無痛苦掙扎地消失在了那片巨大的空洞當中——隨着距離的接近,位於那片未知陌生海島中央的巨大漩渦也在段青與暗語凝蘭的眼中完全成型,二人最後不得已在腳下的小小扁舟即將被巨大的海中黑洞吞噬之前跳船逃生,以幾乎燃燒了全部體力的壯烈求生之勢掙扎到了距離他們最近的一座小島上:“這是……我……這輩子……遊得……最遠的一次……哈啊,哈啊——咳咳,咳咳咳咳!”
“我覺得……我的肺,在燃燒。”
背對着天空的姿態變成了面對着天空,躺在海礁與沙灘之間的段青用盡全力轉過了自己的身軀,仰面平息着久久未曾平息的呼吸頻率:“剛纔……那一刻,我真的以爲……自己……要死了……”
“若是放在現實世界,凝蘭和先生或許真的會遇難呢。”靜靜地出現在了仰倒在地的段青身旁,此時的暗語凝蘭也同樣是一副渾身上下溼透的模樣,此時也正用自己的雙手擰着裙襬上的積水:“現實世界裏的凝蘭或許可以多支撐一段時間,但先生恐怕——”
“啊,說起來,多虧了你的幫助。”受到了對方的提醒,段青艱難地抬起了自己明顯帶有金屬絲線切割纏繞痕跡的手臂:“凝蘭果然對我有夠偏愛,爲了不讓我像狗熊一樣被淹死,剛纔恨不得把我直接甩飛到天上去呢。”
“凝蘭也是迫不得已嘛。”
甩動衣物的動作悄然變成了整理頭髮的動作,女僕玩家歪着腦袋將自己的面部表情巧妙地掩飾了起來:“要不是這裏無法使用魔法,先生肯定要比凝蘭更加從容纔對,是先生給了凝蘭表現的機會呀。”
“幸虧這些海水只是對魔法具備侵蝕性,不會真的對本人造成什麼傷害。”沒有在意暗語凝蘭此時的表情,還在微微喘息的段青隨後也示意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灰色法袍:“以及維金斯送給我的這件裝備確實很特殊,居然能在這種環境下保住‘萬有收納’的能力……等等,難道這與空間魔法的特性有關?”
“這個時候就不要突然生出研究的興致了,先生。”走到了段青的身邊,暗語凝蘭抬起雙手將他的上半身扶了起來:“眼下的狀況不容樂觀,我們的眼前還有好多未知的區域等着我們去探索呢。”
“這裏的島嶼面積不大,但看起來很壯觀呢。”
她說着這樣的話,纖細的手指也指向了段青的後方,無數同樣被海風與海水侵蝕的礁巖此時也以滿覆孔洞的姿態斜立在段青轉頭望向的方向,沿着巨大漩渦的邊緣環繞成一道道四散向外的嶙峋城牆:“……就像是在保護這裏的衛士一樣。”
“如果真的有遺蹟之類的東西在這裏就好了,畢竟每一個元素之泉的旁邊都應該留有古魔法帝國留下的控制汲取裝置。”
在女僕玩家的攙扶中站起身來,段青艱難地吐出了自己接下來的推斷:“神山那邊是留存最好的那一個,而火焰之地的那個雖然差不多已經燒燬融盡,但曾經的工匠們居住和工作的區域還得以留存……這裏看起來似乎沒有任何人工裝置殘留的跡象呢。”
“也許只是還沒有發現。”暗語凝蘭笑着鼓勵道:“不要氣餒,先生,再去其他的島嶼上找一找吧。”
“反正我們現在也沒有別的路可以選。”段青則是無奈地搖着頭:“硬要說的話,這裏的這些礁巖所組成的島嶼本身也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樣子,不僅幾乎沒有任何的植被,而且這個明顯的環狀分佈,看上去就像是……咦?”
還在四下觀望的動作忽然停下了,段青的目光停在了某個方向,若有若無的一道升起的煙線隨後也在與他們相對方向的某座小島上冉冉升起,與巨大漩渦另一頭正在不斷沖刷的洶湧波濤一起交相呼應着:“——是炊煙呢,先生。”
“居然真的還有活人在這裏。”沒有大驚失色也沒有面露緊張,段青只是聲音凝重地說出了這句話:“雖然在接近這些環礁島嶼的時候就曾經預想過會有這樣的情形出現,但情況‘果真’發生的時候,心情還是有些古怪呢。”
“看來凝蘭無法與先生一起成爲這些漂亮環礁的第一發現者了,真是遺憾。”甩着自己依舊溼漉漉的衣袖,暗語凝蘭歪着腦袋擺出了無可奈何的模樣:“要過去打個招呼嗎,先生?”
“當然,不拜訪一下這幾位先驅者怎麼能行。”盯着對面的段青下意識地回答道:“而且——”
“對方說不定也已經發現我們了。”
環狀的島嶼與島嶼之間依舊有不斷被漩渦吸引的海水湧入,但相隔的寬度並沒有段青兩人之前流落至此的那般無法逾越,藉助暗語凝蘭幫助的灰袍魔法師輕易渡過了這些海水的阻攔,沿着小型島嶼之間連成的弧線向着先前炊煙升起的位置快速接近着。零星的人影也隨着目的地的接近而浮現在段青的視野中,升起的緊張感也讓二人不約而同壓低了各自的腳步,那若有若無的談話聲音也隨着距離的縮短而出現在段青的耳旁,與之同時出現的還有偶爾升起的、肆無忌憚的豪爽大笑:“哈哈哈哈哈!果然……就是美味啊!”
“大哥,我們難道要一直……我可不想……”
“唉,想念拉斯特酒館,想念朵拉夫人……現在就算是裏卡斯出現在我面前,大叫着……我說不定也會很高興到哭着抱住他。”
“用得着如此灰心喪氣嗎小的們!這裏雖然一個鳥人都沒有,但同樣也沒有人來打擾我們的狂歡啊!等我們那艘破船上的朗姆酒喝光了之後,我們再想辦法逃離此地也不遲!”
炊煙之下的篝火終於在段青的眼中浮現,搖曳的篝火上方此時也架着一條散發着美味香氣的巨大魔魚,負責手搖着這條巨大魔魚進行燒烤的魁梧壯漢此時也微微轉了轉身,將自己的目光落在了段青出現的方向:“你們看!”
“這不是有人來找我們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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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沒想到居然是你們在這裏。”
灰色的魔法袍已經被架在了篝火旁邊烘乾,已經坐在了這裏的段青隨後撲了撲自己殘留着海水的頭髮,衝着另一面的壯漢搖了搖頭:“你不是應該在‘燈塔’那一帶活動嗎,鐵林?”
“你聽聽你說的這是什麼話?”壯漢用鄙視的目光回應着段青的提問,斷手上的鐵鉤隨後也示威一般地揚了揚:“老子可是海盜!海盜懂不懂?就算不考慮莫爾納那個老傢伙的管制,老子也不可能被一個地方關太久!這可不符合老子‘自由’的海盜作風!”
“那你一直在自由之城當王座候選人的那些年又該怎麼算?”斜着眼睛望着對方的段青毫不客氣地指責道:“被金錢和權力矇蔽了雙眼?”
“權力倒是無所謂,但沒有海盜不喜歡金幣,這一點我也無可否認。”被灰袍魔法師的一句話就打消了氣焰,鐵林一臉悻悻地坐了回去:“總之因爲一些奇奇怪怪的交易,我被束縛在了那個位置很多年,現在總算也已經解脫了——喂!別耷拉着一張臉在那裏坐着!你們當初求着老子帶你們一起出海的時候可不是這樣!那些豪言壯語都跑到哪裏去了?”
“我們當然沒忘啊老大。”圍坐在篝火周圍的其他人隨後也被鐵林的這句大吼紛紛嚇出了激靈:“但當初說好一起當海盜的時候,我們也沒想到會落得這樣一副下場啊。”
“或許這就是之前搶了那個老傢伙的飯食,現在遭到的報應吧。”另外一名像是鐵林手下的海員此時也垂頭喪氣地扯了扯自己身上破舊的水手服:“要是能活着回去,我一定要向那個老傢伙——不,老爺爺道歉,我發誓。”
“你的這批手下好像不太行啊。”望着眼前的這一張張哭喪的臉,段青忍不住發出了一陣感嘆:“比起你們當初闖蕩燈塔時的那一批可差遠了。”
“少廢話!”吐出了一口濁氣,鐵林的回答話音也跟着變小了下來:“當海盜哪有不折命的,這麼多年下來,我帶着的小弟沒換了十批也換了八批了!大家都是把腦袋綁在褲腰帶上過活,自然也有那樣的覺悟,當然——”
“你們這些傢伙既然願意跟着我混,我自然有義務把你們的小命帶回去。”
發出了一陣哼哼唧唧意味不明的聲音,臉色不自在的鐵林隨後伸手撕下了一塊近在眼前的烤魔魚肉:“身爲海盜,我也不想死在這種根本沒有人來的鳥地方,海盜就應該死得轟轟烈烈,死在前往‘自由’的路上。”
“說的不錯。”段青笑着點了點頭:“所以你們是怎麼跑到這個地方來的?”
“和你剛纔說的情況差不多,我們也是誤打誤撞闖入了這裏。”大力咀嚼着口中烤魚的鐵林用鐵鉤指了指自己的身後:“只不過我們來的方向是那邊。”
“無盡之海的深處是吧?很符合你的作風。”段青四下裏望瞭望:“船呢?”
“壞了。”就像是在發脾氣,鐵林沖着手中的魚肉狠狠地咬了最後一口,然後用鐵鉤提起了面前的巨大酒杯:“那些暗流太過兇險,就算是老子的船也抗不了多久,再加上無數該死的魔物襲擊……包括船尾龍骨的一半,現在都已經葬身魚腹了。”
“所幸我們的另一半船的殘骸留存了一些食物,再加上鐵林船長的捕獵,我們才得以活了這麼久。”一名鐵林手下的海員隨後聲音低沉地繼續解釋道:“但是有一部分喫了魔魚的同伴已經開始出現不良的反應了,大家現在都不敢繼續喫下去,所以……所以……”
“我說這烤魚這麼香,你們居然都圍在一邊不動手。”恍然大悟睜了睜自己的眼睛,段青隨後伸手取下了一塊香噴噴的魚肉:“怕什麼?你看你們船長都喫得這麼起勁——呃。”
系統提示異常狀態的聲音隨後出現在他的耳旁,將他剛剛送入口中的動作定格在了半空中,打開了角色面板的段青隨後訕訕地收起了自己檢查的動作,衝着瞪眼望着自己的鐵林和其他船員們咧嘴笑了笑:“果然……還是你們自己享用吧。”
“你也是個懦夫!膽小鬼!”灌着酒的鐵林一臉不滿地發出冷哼:“不喫飯怎麼能行?接下來還不知道要被困在這裏多久,不喫飯的話,難道要被活活餓死?”
“當然是想辦法逃出去了。”擺出了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段青指向了令所有人都有些頭暈目眩的海面:“你們可是海盜,是徵服大海的存在,不會被一個區區海漩渦給攔住了吧?”
“……”
這一次,即使是鐵林也一臉無語地沉默在了原地,灰袍魔法師環視了一圈周圍的其他人,最後得出了一個令人不安的結論:“不會吧?你們難道已經認輸了?”
“如你所見,這裏的海島上只有礁石,在沒有其他物質的情況下,想要重新修補甚至造一條新船,幾乎也是不可能的事情。”這一次是坐在人堆後方的另外一位船員作出了回答:“沒有了船,也沒有其他可以輔助的魔法,想要離開這裏只能想辦法插上翅膀變成鳥兒了。”
“那座巨大的旋渦呢?”段青緊跟着問道:“你們有沒有調查過?”
“當然,結論是:那裏不是可以帶我們離開的地方。”
炊煙與篝火的交錯中,那船員緩緩站起身來:“鐵老大的兩個手下自告奮勇,結果跳下去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再加上——你這麼看着我幹什麼?”
“我出現在這裏很奇怪麼?”
似乎明白段青正在驚訝望着自己的緣由,那人——或者說是玩家——用手指着自己頭頂上方的ID,一臉若無其事地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