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千鈞一髮之際, 司清嶽迅速蹲下,畢如祈揮舞着長刀,精準地擊中了蛇的要害。蛇頭隨着刀勢飛過司清嶽的頭頂, 落地時嘴巴仍然張開, 彷彿在用盡最後的力量,試圖捕獲它的獵物。
好險!
司清嶽一時心有餘悸,鄒恆已向他衝來:“快跑!”
十羽衛斷後, 其中衆人則一股腦衝出來,只至陽光輕撫臉頰,鄒恆依舊有些不真切感。
斷後的畢如祈尋到了機關, 石門猛的關閉, 衆人方纔鬆了口氣,全然不顧體面的坐在地上, 各個面色發白,眼神渙散。
黎舒平道:“萬幸兩位郎君帶了這麼多雄黃粉過來,否則今日……”
話未說完,但衆人也知未盡的言語裏包含的意思。
雙拳難敵四手,至少十羽衛不必分出精力照應她們這一幫文弱書生,可以安心的尋找出門線索。
劉慧婕依言應是,甚至起身對司清嶽章彪深深一揖禮, 亦對十羽衛等人揖禮。
習雪曼等人見狀, 亦紛紛起身行禮, 場面一時有些莊重, 害的司清嶽等人有些手足無措。
他下意識看了眼鄒恆, 女子靜坐石頭上, 手裏拿着一根狗尾巴草來回輕擺,不知在想着什麼。
良久的休憩後, 衆人一路無言,行船靠岸。
此行也不算一無所獲,至少畢如祈找到了龍血草,見衆人滿身污穢血跡,神色依舊還是劫後餘生的恐懼,畢如祈直接將衆人拉回驛站修整。
鄒恆側倚車廂,她的髮絲有些凌亂,被風吹過時拂過面頰,不免有些癢,她伸手將髮絲捋順,才發現手上滿是蛇的血跡,腥澀難聞,鄒恆很是嫌棄取出帕子,奈何血液早已凝固,擦了半天,並無效果。
彼時,衣袖被人輕扯,鄒恆順勢望過去,司清嶽微微歪着頭,陽光透過車簾打在他的臉上,兩隻琥珀色的眼眸像是兩顆清澈的玻璃珠。
“姐姐有心事?”
少年的髮絲亦凌亂不堪,血跡沾染在他的青色長衫上,更爲顯眼。鄒恆看在眼裏,突然覺得無能爲力,於是默了幾息後,複又垂眸擦拭着手上的污穢:“沒有。”
手被搓的通紅依舊不作罷,司清嶽看在眼裏,一把握住她的手:“姐姐,你別這樣。”
鄒恆看着他的手輕嘆一聲:“我沒事,只是有些累了。”
說話間,抓着他的手腕將手放回他的腿上,抬頭微笑道:“別擔心。”
話雖如此,可司清嶽反而越來越不安了,時不時歪頭看她一眼,女子也會抬頭衝他微微一笑。
客棧的浴房隨時備着熱水,鄒恆一掃疲倦,又換了一件寬鬆舒適的長衫,回到房中時,司清嶽剛剛出了浴桶,身軀透過屏風隱約可見他朦朧身形,挺拔端正,肩膀寬闊。
少年抽了架子上的長衫,利落披於身上,衣衫上淡淡的梅花香氣隨即在房間中瀰漫開來,彷彿帶着一絲冬日的冷意,讓鄒恆清醒了幾分。
鄒恆將目光從屏風移開獨在窗邊,陽光灑進來,正好照在她散開的長髮上,泛起柔和的光澤。
火爐上的茶壺熱水正在翻滾,鄒恆取下茶壺靜置一旁,取了地瓜片與板慄文火慢烤,香味很快瀰漫,鄒恆取水泡茶,潺潺流水聲打破屋內平靜,司清嶽也穿好長衫坐於女子身側。
地瓜片切的輕薄,不多時,就被烤的鼓成一個球兒體,司清嶽眨眨眼,準備伸手去取,卻聽啪的一聲:“傻子嗎?燙!”
鄒恆雖不用力,可司清嶽沒來由的委屈,側倚椅背,悶悶說道:“姐姐今日給我擺了好大的臉色。”
鄒恆微微蹙眉:“何時?”
她哪敢對他擺臉色,分明都是笑臉相迎,連個重話都不敢說。
司清嶽手上閒着,便取了兩人頭髮在手裏編成了一個麻花辮,聞言,哼道:“我多備了些雄黃粉去,姐姐便疑神疑鬼,回程路上都不理我。”
鄒恆靜默幾息,持小夾子將地瓜片一一取了,才道:“你想多了。”
她嘴上雖如此說,但神色騙不得人,分明還是對他的行爲猜忌更甚。他想了想,突然上前環着她的腰,又將下巴墊在她的肩上。
氣息襲頸,鄒恆有些不自在,聽聞他道:“姐姐相信預知夢嗎?”
鄒恆動作停滯,並未作答。
司清嶽側偏着頭枕在她的肩上,低聲自語:“我知道姐姐不信這些,可事實上我就是夢到了,夢見你們一行人在洞中遭遇羣蛇攻擊,死傷慘重,就連畢如祈都中了蛇毒,差點廢了她一條手臂。”
鄒恆面色平靜的飲了口茶:“原來是這樣。”
司清嶽偷偷瞥着她神色:“我亦夢見太女姐姐服食了龍血草,但病情並未好轉。”
鄒恆神色終有變化,起死回生這種草藥她只在小說中看過,她更相信這龍血草的奇效,或許在機緣巧合下被神話了。
她問:“母親知曉龍血草一事?”
“嗯。”女子的肩膀無肉,司清嶽只得換個角度,尋了個較爲舒服的姿勢:“也是聽聞有個許姓的藥材商手中有這麼一株草藥,本想着重金購買,派來的人趕至此地,方知許家被滅門六年之久,龍血草也不知去向。太女姐姐病情惡化,所以得聞消息,便匆匆派了三司的人趕至此地。”
他言此,抬頭看着她的側臉:“還誤了你我的新婚夜,姐姐沒生氣吧?”
鄒恆搖頭:“不敢。”
她說的不敢,而非不是,司清嶽輕笑一聲,見她臉上的細白絨毛在陽光下閃着淺淺的光暈,忍不住伸手沿着她的額頭的一路下滑,劃過鼻樑,劃過脣瓣,最後沿着她的下巴滑下她的衣領。
想要更深一步,卻被女子握住手腕制止。
她頗爲正色:“司清嶽,別胡鬧。”
司清嶽沉默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委屈:“姐姐,我是真的喜愛你,你感受不到嗎?”
女子的瞳孔微微收縮,良久才平複心緒,緩緩轉過頭看向司清嶽。卻見男子的眼眶泛着淡淡的紅暈,似攜着無盡的委屈。
鄒恆不禁有些怔然,亦有些無措,只不由自主的將司清嶽擁入懷中,輕輕地拍撫着他的背脊,柔聲安慰:“感受到了。”
司清嶽的肩頭輕輕顫抖,發出幾聲細微的抽泣,女子聽到這聲音,心中更是一陣慌亂:“別、別、別哭,求你了。”
司清嶽輕嗯一聲,在她脖頸間蹭了蹭,有意無意的將脣瓣輕觸她的脖頸,如同羽毛拂過。鄒恆只感到一陣微妙的顫動,於是側身與之拉開一段距離,才頷首與司清嶽的目光交彙。
良久,空氣似乎都凝固了。直至感到自己的心跳聲在耳邊迴響,鄒恆才慌亂移開視線,試圖尋些話題緩解尷尬。
然而,男子的動作卻出乎意料。他輕輕地抬起手,用指尖輕抵着鄒恆的下巴,溫柔而堅定地引導她的視線再次回到自己的臉上。而後,微微抬首想要予她一個吻。
就在兩人的脣即將相觸之際,房門竟被人猛然推開。
司清嶽不由作罷,眼眸銳利如刀瞥向不請自來的畢如祈,哪裏還有半分委屈的模樣。
他輕扯衣襟端正坐好,鄒恆亦恢複自如之色,依次續了兩盞清茶自若啜飲。
畢如祈坐在兩人對面,臉上沒有絲毫打破兩人好事的愧疚,反而對着司清嶽道:“女子談事,郎君屏退。”
鄒恆:“……”
鄒恆覺得她有病,甚至還病的不清。
司清嶽真是多看她一眼都覺得噁心,起身就要離去,卻忘了兩人髮絲交纏一處,猛一起身,疼的兩人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畢如祈看在眼裏,只是冷哼一聲,起身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直至司清嶽離去,畢如祈方道:“你說的對,我喜歡司清嶽,所以我要與你公平競爭!”
鄒恆眉頭微挑,看她似看神經病。
畢如祈言辭篤定道:“你不是也沒敢碰他嗎?”
“那又如何?”鄒恆端杯啜飲,淡淡道:“我不碰他,是因爲我覺得時機未到。何況你憑什麼以爲,你能從我手裏將他奪走?”
“永遠不會有這個時機。”
畢如祈冷哼一聲:“就憑我與他數年的交情!從前我不爭,是他深愛景染執迷不悟,如今他迷途知返、悔過自新,我自也願與你爭上一爭。”
執迷不悟?迷途知返?悔過自新?
這都什麼詞啊!
鄒恆頗爲無語放下茶杯,憑她這直女的性子,想追上司清嶽怕是難如登天,且讓她自嗨去吧。
“顛婆。”她道。
畢如祈一臉問號。
鄒恆也懶得與之交流更多:“畢右衛若無其他事,請恕鄒某不便久留。”
畢如祈起身道:“我是來接鄒令史去驛館的,黎司正從白骨衣裙裏,拿回了一塊令牌。請吧。”
頭髮尚未乾透,剛入驛館,鄒恆便迫不及待的尋了處光線好的位置鋪開長髮。
畢如祈忍不住啐她:“你當這是自己家啊?”
鄒恆恍若未聞,只從桌案上取了令牌仔細端詳。
令牌是銅的材質,多年在陰暗潮溼的洞裏,上面佈滿了綠色的銅繡,令牌中間只刻了一個字。
“翼?”鄒恆前後又翻了一下,卻再無其他字符:“什麼意思?”
習雪曼道:“應該是二十八星宿中的翼火蛇。”
又涉及知識盲區了,鄒恆不由反問:“難不成,這組織裏還有另外二十七個人?”
畢如祈道:“江湖上有個組織,名曰天罡教,執掌教中的事務的有四人,麾下各自管理六名下屬。似乎就是用二十八星宿命名。”
她言此微微蹙眉:“只是這江湖派教從不摻和朝廷事務,怎麼會對婁依風痛下殺手?”
所謂的江湖門派,不過是一羣因利益而聚集的烏合之衆。他們手中掌握着一些人脈,就自視甚高,以爲能夠操控他人的生死。對他們來說,人命如同草芥。
鄒恆對此嗤之以鼻:“世間萬事並非絕對,只要有足夠的利益,即使是神鬼也能被驅使。婁依風之所以表現得如此小心翼翼,想必她已經意識到,操控這一切的幕後黑手,遠非她所能招惹的。”
見衆人看向她,她不由又道:“婁依風若無真本事,也不至於做刺史之位十數年。但提及許家滅門案時,她卻畏畏縮縮,頗爲顧忌。”
黎舒平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你的意思是說,是朝中官員摻和進了此事?”
鄒恆點頭表示同意:“應該還是個品階不小的官員。我雖不知借運之事是否合乎常理,但要了許家滿門性命去改自己的運勢,足可見此人野心不小。”
此言一落,衆人神色各異,輕咳、扶袖,詳裝很忙碌的樣子。頗有不太想摻和這個話題的意味。
黎舒平見勢輕咳一聲:“天罡教的事,就要仰仗畢右衛了;我等可以尋婁依風夫郎打探一二,兩人夫妻二十餘載,總不能一無所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