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
“你好——”仲恆朝她點點頭, 很客氣地打招呼, “喫了嗎?”
本來是再正常不過的話語,可從他嘴裏說出來,王培怎麼聽都覺得有些彆扭。就好像, 他原本應該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人物,卻說出這樣煙火氣十足的話, 就是不搭配。
王培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趕緊點頭應是。漂亮女孩子瞧瞧他, 又瞧瞧王培, 很好奇的樣子。
“我女朋友慧慧,”仲恆介紹道,說話時很自然地就摟住了慧慧的肩, 目光投在她的臉上, 一瞬間變得溫和起來。“這個…是敖遊的…朋友……”在介紹王培的時候,仲恆似乎遲疑了一下, 用了朋友這個詞, 但他的表情明顯地寫着曖昧,他還朝慧慧偷偷地挑眉毛,好像認爲王培看不到似的。
“啊…”慧慧恍然大悟的神色,“你是王培培。”
“王培。”王培黑着臉小聲地糾正,“我叫王培。”罷了, 又忍不住問:“敖遊在?”
慧慧立刻捂着嘴笑起來,使勁兒點頭:“在客廳裏喝酒呢,我叫他。”說着, 不等王培攔住,她就已經朝屋裏大聲叫喚道:“敖遊,王培培找你呢。”
可等了好一會兒他還是沒出來,仲恆和慧慧都笑了,慧慧還殷勤地問:“你也過來吧,人多熱鬧些,家裏有剛釀出來的葡萄酒。”
那多不好意思,她跟敖遊才吵完架呢,一會兒他保管給她臉色看,說不定還會嘲笑說她喜歡他。可是,上次離開的時候,敖遊似乎是真生氣了。她腦子裏還鬥爭得厲害,可嘴裏已經爽快地應了,“那我馬上就過來。”
王培以前的鄰居是一對年輕夫婦,結婚沒多久,老吵架,有幾次嚴重的都打起來了,嬌小玲瓏的妻子把家裏頭的彩電都給扔樓下了,後來就離婚了。
敖遊爲什麼要住在她隔壁呢,那麼多小區他不住,那麼多漂亮的好房子他不住,爲什麼他要搬到這裏來。王培一個勁兒地跟自己說,人家想住哪裏都是他自己的事,說不定他就喜歡春暉園,就喜歡十樓,就喜歡這套房子……
可她連自己都說服不了自己——敖遊這小子,這一次,他是來真的嗎?
她敲門,很快就聽到匆匆的腳步聲,門開,還是慧慧笑眯眯的臉,“快進來吧,”她說,眉眼都是彎彎的,“敖遊在洗手間。”
他們這幾個人,雖然長得不像,但能很明顯地讓人感覺到是同一路人。用俗氣的話來說,就是氣場一致。而且,他們笑的時候眉眼都會彎成月牙,也都漂亮得不像話——這個慧慧,雖然沒有仲恆那麼漂亮,可是,看起來讓人覺得十分舒服。
王培換了鞋子進屋,仔細打量屋裏的陳設。這套房子跟她的家戶型一致,但裝修風格卻是迥異,白色的牆,藍色格子的窗簾,藍白條紋的沙發和桌布,乾淨又清爽,完全看不出幾天前這裏是如何地熱鬧。沙發後方是一片照片牆,上頭滿滿地掛着敖遊的照片,各種角度各種背景的都有,全都漂亮的讓女人發狂。
桌上果然開着紅酒,還有漂亮的鮮豔欲滴的水果和蛋糕,慧慧熱情地招呼她過去喝一杯。王培的眼睛四處瞄,洗手間的門關得嚴實,敖遊躲在裏頭。
紅酒很香醇,蛋糕也很美味,王培喝了一杯酒,又喫了兩小塊草莓蛋糕,仍不見敖遊出來。虧他在裏頭坐得住!
“…你們…是爲了什麼原因吵架?”慧慧好奇地問:“是不是敖遊他吼你了?我聽阿恆說,他脾氣可不大好,以前還喫——唔,就算對女孩子,也不一定很客氣。”說着,她把聲音壓得低低的,神神祕祕地小聲道:“不過,他長得還真是好看,對不對?長得漂亮,就是討人喜歡。”
仲恆也很帥啊!王培警覺地偷看仲恆,發現他也正眯起眼睛朝她們這個方向看,目光很銳利,表情很嚴肅。王培立刻老老實實地不敢說話了。
他端了一小碟水果過來遞給慧慧,又朝王培道:“我去把敖遊拎出來。”
拎…拎出來……
他……其實比敖遊的脾氣更壞吧!
他還沒走到洗手間門口呢,那門就自己開了,敖遊板着臉滿吞吞地走出來,嘴裏還小聲地嘀咕,“…我…便祕……上個洗手間…也不讓人安生……”說着,又慢吞吞地走到餐桌邊用牙籤叼着水果喫,偏不肯看王培,彆彆扭扭的樣子。
王培一下子就笑起來。她恬着臉湊過去找敖遊說話,起先敖遊不怎麼搭理她,不過一會兒就好了,他還特別大言不慚地說自己帶了很多女朋友在家裏開party,不知道多開心。
這個彆扭的二貨又回來了!
敖大爺就在王培隔壁安家了,他還是繼續在王培家裏蹭飯喫,時不時地給打電話給王奶奶和太後撒撒嬌,動不動惹得王培氣得直跳,可是,她也能感覺到,有些東西似乎跟以前不大一樣了,至於是什麼,王培又不怎麼能說得上來。
十月中旬,田知詠的畫展如期召開,地點選擇在藝術家雲集的三寶村。畫展開張那日,幾年未曾在公開場合露面的王老爺子出席道賀,在韓國訪問的王教授也特意飛了回來捧場,前來參觀的遊客和藝術界人士數不勝數,多家媒體競相報道。田知詠回國後的第一場畫展,算是轟轟烈烈的來開了序幕。
王培卻只在某個週末的傍晚去過一次,匆匆地又回來了。她見過小叔叔投入最多的情感的作品,再對比畫展中的那些畫,雖然也唯美震撼,雖然也意義深刻,可是,總不如她心裏深藏的那些。
當然,她之所以如此匆忙也有敖遊的原因。
他搬過來後不久,就突發奇想地要在j大附近開個書店,專賣藝術類書籍。王培沒少給他潑冷水,畢竟學校附近這類書店早已開了不少,想要脫穎而出實在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敖遊這一次卻非同尋常地堅持,他甚至一聲不吭地租了個一棟小樓,上下足足有兩三百平,等王培得到消息的時候,他連租金都已經付完了。
“王培培,”他一臉嚴肅地道:“你不是老說我幼稚又無所事事嗎,我總要找點事情來做,證明自己並不是個浪蕩子。”
這樣的敖遊讓王培氣惱的同時又覺得有些心酸,她當然也希望他能努力上進,可是,當他板着臉正正經經地說話的時候,王培又忽然覺得,好像正是她扼殺了敖遊,扼殺了他那樣單純又簡單的幸福。
如果有一天,敖遊成了個成功的商人,說話滴水不漏,做事老道圓滑,那該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
於是,她只有努力地幫助他,聯繫裝修公司,找進貨渠道,調查市場……
敖遊也難得地認真起來,他那樣養尊處優的大少爺,居然也每天跟着裝修公司跑進跑出,看圖紙,買材料,監督進程,像模像樣地跟出版商討價還價,僱一大羣學生滿大街地分發傳單……
只有每天晚上回到家,他纔會露出以前那樣單純又無辜的樣子,撒嬌一般地朝王培抱怨,“王培培,我,我這輩子可都沒這麼辛苦過……”“那個混賬東西,居然敢陰我,我,我非得一口吞了他不可”“……”
十一月初,敖遊的書店終於開張了,大爺成了老闆,頗有幾分意氣風發的味道,那一雙眼睛顧盼生輝,電光四射,簡直讓人不敢逼視。
美男的效用就是明顯,他往店門口一站,書店的人氣就蹭蹭地往上漲,且先不說營業額,光是這進進出出的人,也看得讓人欣慰。
其實也不能算是百分百的書店,j市小,這裏又只專賣藝術類書籍,實在用不到那麼大的面積,於是王培建議他把樓上隔出來作藝術品陳設,靠窗的地方還設了幾張休息用的桌椅,兼着賣些咖啡和茶。店裏的設計和裝飾是王培親自操刀,還特意請教了遠在韓國的太後和王教授,使得整棟樓看起來本身就是一件藝術品。
書店一走上正規,敖遊這個老闆反而輕省下來,大部分的時間都窩在二樓喝茶聽歌,再不然就是給王培打騷擾電話,報告每天的營業收入,或者八卦店裏的客人……
十一月中旬起,天氣開始變換,時不時地下場雨,但溫度並沒有降下來。所以王培也一直只穿着襯衫牛仔褲上班,沒想到這天纔剛進教室,外頭就又開始變天,先是狂風大作,跟着就是暴雨,爾後溫度就嗖嗖地往下降,不一會兒功夫,王培就開始有些扛不住。
趕巧這幾天正是她例假,本就受不住寒,這會兒渾身都開始哆嗦了,手腳都跟冰塊似的。這段時間正是學校教務處檢查老師考勤的時候,王培實在不敢翹課回家,只得給學生佈置了作業,自己則躲進了辦公室。
辦公室裏只有幾個輔導員,上次跟她鬧矛盾的陳剛也在,王培受不了他那陰陽怪氣的樣子,倒了杯熱茶就出來了,一轉身,就瞧見了樓梯口的敖遊。
他應該是跑過來的,身上淋得有些溼,因爲運動的緣故臉漲得紅紅的,溼掉的頭髮有一縷貼在額頭上,又狼狽又傻兮兮的樣子。
傻瓜敖遊手裏抱着一件駝色的大毛衣,正探頭探腦地往教室的方向看,一會兒又加快步子朝另一間教室的方向跑去……
王培捧着杯子呆呆地站在原地,她忽然說不出話了,腳上也沉沉的,根本邁不了步子。
敖遊在這一層找了個遍,也沒瞧見人,一轉身,正正好好就撞到了王培的眼神,立刻就抱怨起來,“王培培,你眼睛瞎了,見了我也不叫我一聲,害我找了老半天。”說着話,人已經“蹬蹬——”地跑了過來,手一抖,大毛衣就披在了她身上。
“你…怎麼來了?”王培低下頭,她忽然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他那樣地關切又擔憂心,他所有的情緒都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
外頭的雨下得大,嘩啦啦的聲音簡直要掩蓋掉她的聲音,風呼呼地吹,教學樓下的芙蓉樹東倒西歪的……
敖遊卻笑起來,眉眼彎彎,眼睛裏有如釋重負的神情,“我擔心你…我很擔心你,王培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