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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望漢月(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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鬱儀很久沒有和皇帝說過話了,自那一日吳閱先的案子之後,小皇帝再也沒有私下裏找過她。最近聽說太後放了些權力,允許他在不要緊的國事上聖意獨裁。

如此正合鬱儀的心意,她也不必再去文華殿給皇帝侍講。

太後讓她去國子監見傅昭文一面,他現在是國子監祭酒。

她穿過成賢街,一左一右是兩間太學殿,正面是重檐琉璃瓦的闢雍殿,闢雍殿後面是供奉着孔子的大成殿。廊廡穿梭,花條交映,整座建築都帶着一股樸拙的雅趣。

傅昭文正在太學殿裏講學,鬱儀站在廊下等了片刻。

有三三兩兩的學生經過她身側,對她都投來好奇與探究的目光。

傅昭文走出太學時,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素簡潔淨的女公子。

她的身份並不難猜,青色的官服、清瘦的臉龐,外頭將蘇舍人的故事添油加醋地傳遍了,如今真見了本人,竟覺得和自己心裏想的不甚相似。

都說她上媚於君,又與張尚書攀附不清,傅昭文覺得傳言不實,眼前這女孩兒,像是被書卷浸泡得久了,整個人透露出一股平靜又悠長的尾韻來。

“蘇舍人。”傅昭文走道她面前,微微凹陷的眼睛透露出一絲打量。

鬱儀知道他是張濯的老師,所以恭恭敬敬地長揖:“見過傅閣老。”

傅昭文嗯了聲:“太後孃娘已經同我說了,今年要由你去後湖上主理修黃冊的事,國子監裏的學生一共有一千四百名學生,有各地選拔入京師的優秀學子,也有京師中還未中第的舉人在此讀書。往年的慣例是抽調一百人,我已叫人擬定了名單,

你看看可有什麼問題。”

在國子監讀書的學子一共有兩類人。

從各地擢入京師的學生大多是官宦子弟,而爲中第的舉人們都是窮人出身,在國子監裏除了每日溫書籌備科考之外,還要做不少分外的工作,以抵扣住在國子監裏雜七雜八的費用。

鬱儀見名單上大部分都是官宦子弟,不由道:“這些落地的舉人們借居在國子監中,只怕囊中羞澀。若能去後湖上修黃冊,每月還能給他們三百文的貼補,可否請傅閣老容情,多選些舉人學生進去?”

這份名單原本也不是傅昭文定的,他掃了一眼名單,確如蘇鬱儀所說,大半都是官宦出身的學生,知道肯定是這羣人賄賂了提調官,才能讓他暗中將這些人的名字添上。

“那便如你所言。”傅昭人對身邊的人道,“叫他們重擬,我就在這等着。”

再看向蘇鬱儀的目光便又柔和了幾分:“你是叫蘇鬱儀?”

“是。”

“是個好名字。”傅昭文指了指廊下的凳子,“坐吧,等他們擬好了拿來,我再給你看。”

鬱儀跟在傅昭文身旁,二人面對面坐下。

“你是顯清從松江選來的貢生?”

顯清是張濯的字,鬱儀聽人叫過。

“嗯,去年年尾時來的京城。”鬱儀安靜答。

“不錯,才大半年就有七品了。”傅昭文掃了一眼她官服上的補子,“太後也同我提起過你,說你會寫一手好字,知識也很通。”

傅昭文爲張濯當了十幾年的老師,見了鬱儀就像是見了自己的徒孫一樣,也忍不住殷切囑託了幾句:“可當官可比做知識要複雜多了,就拿國子監的這羣人說,他們各自爲政,做舉人的看不起各地選拔上來的官宦子弟,官宦子弟也看不起這羣只

會舞文弄墨的窮舉人。你雖然也出身寒門,卻也不能讓人看出你的偏袒,你現在的身份不是他們中間的一員,而是他們的主官,你要公正不能偏頗,不能寒了他們的心。’

“官宦子弟中,也有努力懂事的孩子,舉人中也有尖酸刻薄之輩。就像沒有純粹的黑與白一樣,爲官之道,比你想象得更加深奧。"

傅昭文原本是修黃冊的主官,對裏頭的流程都很清楚:“顯清是總裁官,你若有不清楚、不確定的地方,一定要寫信讓人傳給他。這樣一來,天塌了有他能替你頂着,你官階太低,切不能成了活靶子,更不要自涉險境。”

“多謝傅閣老教誨。”鬱儀起身再對他行禮,“下官受教了。”"

看得出她將自己說過的話都牢牢記在了心裏。

這小姑娘身上有一股踏實勁兒,看得出是個值得託付大事的人,傅昭文看着也覺得喜歡,心說張顯清在識人上倒也有兩下子。

不一會兒的功夫,新的名單就遞上來了,傅昭文看了一遍又遞給鬱儀:“晚一點我叫他們來拜見你這個主官。”

鬱儀也將名單看了一遍,這張單子上除了有姓名,還有籍貫和出身,她記性好,掃了一遍就記住了大半。

“一會兒晚些時候,你就不用去戶部找顯清了。”傅昭文道,“他這兩日都告假了。”

鬱儀愣了一下:“張大人怎麼了?”

“你還不知道啊,”傅昭文道,“他病了,昨日我去看他時,他還昏睡着。只在我臨走時醒了一會,叫我將黃冊的事多提點一些給你。你若得空,可以去他府上走一趟,和他說若身子骨不好,今年修黃冊的事,還是由老夫來主持的好……………”

原來今日這番話,都是張濯想要傅昭文說給她的。

後頭傅昭文又說了些別的,鬱儀只聽了一耳朵,出了門就忘了大半。

記憶裏,張濯似乎總不大康健,只因爲他身上氣質太冷太孤決,以至於讓人忽視他的羸弱與單弱,只敢俯首聽命,卻不敢揣度他的脆弱。

到了黃昏時,鬱儀與這次入後湖的一百名士子短暫的見了一面。

他們中不乏有人對於她女子的身份感到驚訝與好奇。

但他們中間每個人都讀過都儀制舉時寫過的文章,對她的才華自然心悅誠服。故而雖然疑惑,卻也都恭恭敬敬。

這羣人沒有官身,看着鬱儀身上的官服,目光中都難掩嚮往之色。

“去年我曾與你們一樣,借居在國子監中讀書,那時我也如你們一般迷茫,不知道自己將會走到哪裏,更不知道這樣漂泊的生活何日才能結束。”鬱儀簡短地與他們交流,"修黃冊是一件嚴肅又重要的事情,它關乎的不僅僅是紙面上的字,更是你

們的家鄉、父母他們能不能獲得公平,不被豪強侵佔土地、掠奪糧食,你們寫下的每個字,都要公允,要真實,不能給任何人可乘之機。”

“拜託各位了。”

一衆學生皆長揖稱是。

待離開國子監之後,鬱儀本該回她那間坐落在梧桐街的宅子裏,想到傅昭文說過的話,她還是換掉了官服,決定去張濯的府邸上看看他。

空手去總也不大好,鬱儀又知道自己買的東西肯定入不了張濯的眼,左右思量後買了一包知寶居的點心。什麼玉露團、金絲酥,什麼瓊花餅、碧玉糉。鬱儀一樣挑了些,包成兩個紙包,用細麻繩捆了拎在手裏。

張濯府上的長隨見過鬱儀,進去通傳了一聲,就把她接了進去。

成椿見了鬱儀,如喪考她的臉上勉強露出一個笑容。

“主子還沒醒,蘇舍人坐下喝杯茶吧。”

鬱儀道:“到底是什麼病症,竟然如此來勢洶洶?”

“也就是蘇舍人被選爲提調官的那天,只記得那天主子和太後說了好一陣子話,回家後便頭痛起來。我叫主子躺下休息,他卻不肯,一頭扎進書房裏,也不知道在寫什麼。”

“滿滿兩大頁紙,主子寫了大半個晚上,寫到最後手都在抖。奴才進去看了一眼,主子他額上痛得全是冷汗。他說他不寫完心裏就不踏實,讓我別管他。”

鬱儀聽罷,不由得心也跟着揪了起來:“他寫的什麼?”

“不清楚,他的東西向來都是自己收着的,從不許奴才們碰。”成椿難掩憂慮之色,“也不知道主子是從何時起添了這麼個病症,平日裏寫字倒一切無恙,有時就會頭痛欲裂。這一回當真是嚇人,醫官趕來時,主子的臉白得嚇人,醫官把我好一頓

訓斥.....”

成椿自然不知道,張濯每一次回憶起前世,都會頭痛至極。

他嘔心瀝血,想要將前一世的黃冊案從頭到尾梳理出來。

前一世,蘇鬱儀是作爲翰林院的學生,與國子監一道入後湖修黃冊的,他萬萬沒料到,如今她仍沒有逃開前一世的宿命。他不敢耽擱,害怕每多耽擱一分鐘,上天奪走他的記憶便更快了一分,哪怕疼痛欲嘔,也不敢停筆。

梅永年說他早晚要把自己的命搭進去,這朝政當真這麼要緊嗎?

張濯垂眸不語。

要緊的哪裏是朝政,而是這小姑孃的命啊。

他千辛萬苦與她重逢,再也承受不起失去她的痛苦了。

這連日來殫精竭慮,讓張濯精神緊繃,頭痛的症遲遲不好,梅永年給他開了安神的藥,說睡滿三日之後,大概能好上一些。

所以鬱儀來時,他服過藥,睡得正沉。

房中只在角落裏點了一盞燈,燈火氣若游絲,看上去不大吉利。成椿無名火起,上前一步將燈芯挑亮,纔將燈罩重新蓋好退了出去。

博山爐裏燃了檀香,周遭一派靜謐與安詳,張濯的屋子裏沒有什麼富麗堂皇的陳設,唯有一左一右貼着兩張前唐時的楹聯。

月在荔枝樹上,

人行茉莉香中。

是張濯自己寫的行書,舒展清雋,是這個權臣孤獨又溫柔的心思。

牆上掛着一副宋人的《樓臺圖》。

雲山霧罩、帝臺危宮。

正如世人所說的那樣,張濯有時並不像一個權臣,而更像是一個俯仰人間、悲天憫人的文人。

哪怕進了夏天,張濯的房內還留着一個炭盆,紅蘿炭燒起來時沒有什麼聲息。

鬱儀在他榻邊的繡凳上坐好,張濯眼簾低垂着,睡得很沉。

幽微的燭光拉長他的睫毛,陰影落在他的臉上,像是畫中人一般安詳。

張濯的手臂露在錦被外面,腕上一寸處的傷口還沒有完全長好,雖然不再流血,看着卻仍有些心驚。這件事已過去一個月,他的身子竟如此不好,這樣細微的傷口竟還沒有復原。

此刻的張濯,身上凌厲又峭拔的氣質淡了幾分,人又添了幾分憔悴。

倒真像是哪個雲蒸霞蔚的年輕公子了。

她思緒飄得有些遠,沒有留意到榻上的張濯眉心微微蹙起,像是將要醒來。

張濯睜開眼時,意識尚且混沌朦朧,只見鬱儀坐在他身側,螓首輕垂,竟讓他一時間分不清今夕何夕,甚至以爲自己猶在前世夢裏。

火冷燈稀霜露下,昏昏雪意雲垂野。

他定定地看着她,看得心中滿是淒涼酸楚。

“十年了,你終於捨得入我夢中了嗎?”

語氣蒼涼,難掩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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