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
“咦,真君今日怎麼如此客氣,還專程請我喫燒烤?”司命嘖嘖兩聲,伸手去摸面前那一小塊焦炭,“外焦內嫩,不錯不錯,只是……好像烤得稍稍過了一些?”
“你少揣着聰明裝糊塗,”天恆輕輕彈開那隻手。
司命尷尬一笑,眉毛鬍子都皺成一團,眯眼看了看那團焦胡的皮毛,嘆氣道:“怎麼給劈成這個樣子了?”
“她喫了饕餮元丹,當應萬年雷劫。”天恆淡淡道,“我答應過要護住她,卻未能做到,故特來請你幫忙。”
“幫什麼忙?”司命拈着鬍鬚,嘆道,“她還是妖身,一旦魂飛魄散就灰飛湮滅,連輪迴都不能入。你能怎麼幫她?”
“我從青帝處討來了最後一朵月落杜華,收齊了她的魂魄,”天恆依然淡淡的道,“你一會幫我將一半仙元轉到她身上,便可以了。”
“最後一朵?嘖嘖,此奇花何辜該當絕種,呃……什麼??一半仙元?真君,你開玩笑吧?”
“這是我答應她的事情,何況……”天恆手指輕輕在那焦黑焦黑幾乎看不出形狀的皮毛上劃過,“她這命,也有一半算是爲我丟的。”天恆微微一笑,“知道你這裏有轉魂筒,要不也不來勞煩你了。”
“……那三魂六魄經過轉魂筒,雖然有你一半仙元護住,但轉來轉去,可能出來的就不那個怎麼完整……”
“不打緊的,”天恆笑道。“開始吧。”
……
一個月後。
寶華閣裏張燈結綵,香氣馥鬱,仙樂飄飄。
如來佛祖、三清六御,九曜二十八宿,四大天王,五方五老,南鬥六宮都來了,寶華閣內賓朋盈門,觥籌交錯,熱鬧非凡。
閣外,一條豔麗至極的條幅紅底黃字的寫着——隆重歡迎北鬥七宮重返天庭。
“多熱鬧啊!”玉帝只覺得一顆老心中無限感慨,側身對王母道,“還是人多好啊!”
“是啊是啊!”王母眼含熱淚點頭,“牧離也成了北鬥七宮,我早就知道那孩子一定有出息!”
“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如來嘆道,“凡事還是要多歷練哪!”
玉帝瞅了眼如來,沒答話。
——又來了,自家想看戲,就又有誰需要歷練了。還好這出好歹是青春勵志劇,最後是皆大歡喜。想到着,玉帝麪皮又鬆懈下來。愉快啊愉快,自三萬年前文曲墮入魔道後,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愉快了!
“傳北鬥七星。”玉帝朗聲道。衆仙都等了這麼久,該是重頭戲上場了!
“傳……北鬥七星……”
“傳……北鬥七星……”
“傳……北鬥七星……”
仙樂從悠揚轉向歡快,依稀彷彿是重大節日著名慶典保留曲目《喜洋洋》。
七個少年少女踩着鼓點走上紅地毯。
“這節奏很難把握啊!”花錯小聲道。
“太中國特色了……”趙言黑線,第一次知道走紅地毯還有這種伴奏曲調,也真是難爲了那幫子
仙樂師們。
梵天直接放棄了這麼高難度的舞蹈動作:踩着這種節奏走臺,實在太破壞冷酷帥哥形象了。
只有花嫁走的眉飛色舞,一雙大眼睛顧盼生輝。
“哎,花嫁花嫁,”迦陵忽然扯了扯花嫁衣角,“你看那個帥哥一直在看我呢。你認不認識?”
“哪個?”
“那個啊。”那個白衣男子站在人羣外圍,一雙墨色深邃的眼睛靜靜的望着臺上,見兩小仙女看過來,微微點了點頭。
“那不是天恆大人麼?”花嫁小聲道,“你腦子果然是被天雷劈壞了。”
迦陵“哦”了一聲,天恆大人?腦子裏忽然微微有點恍惚,但小仙女立刻又昂首挺胸,踩着熱烈的鼓點,搖曳生姿的走了過去。
……
又是一番你好我好大家好,終於進入這出頒獎戲的重點。
玉帝威嚴的聲音在寶華閣內響起:“……即日起,着迦陵、z因、花嫁、趙言、牧離、花錯、梵天,分任北鬥天樞、天璇、天機、天權、玉衡、開陽、搖光各宮星君。”
恭喜之聲立時此起彼伏。
“年輕有爲,前途無量啊!”
“英雄出少年,可喜可賀啊!”
“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那個那個……一代更勝一代啊!”
……
如此喧囂,如此熱鬧。
那白衣男子遠遠的看着,脣邊終於微微一笑,轉身離開。
……
寶華閣外,蒼松林。
一隻小松鼠正在努力夠枝頭上那個最碩大最飽滿的松果,夠啊夠啊,但總是差那麼一點點。小傢伙小心翼翼的用四個小爪子抱住細細的樹枝,努力往前爬了一點點,再夠,嗯,還差一點點!我爬我再爬,嗯嗯,摸到松果了!
就在這時,一陣突如其來的笑聲忽然從前面傳來,似乎是一羣人憋了很久,然後猛烈爆發。
於是可憐的小松鼠松果沒夠到,倒被那笑聲嚇得從細細的松枝上面掉了下去。
今天是什麼倒黴日子?小松鼠極其哀怨的甩甩大尾巴,迅速逃回樹上,只露出一雙大眼睛從松枝間小心的張望。
七個少年嘻嘻哈哈的走到樹下坐下來。
“玉帝的表情太辶耍 彼禱暗氖腔蓿∶琅蕩齲e龐竦燮卑芑檔納簦澳隳隳悖忝薔谷徊豢轄誘票倍菲吖浚浚俊
“不是每個人都喜歡當官,”z因笑道,瞥了眼趙言,“當然……某些人除外。”
“你別指桑罵槐啊!”趙言一巴掌揮過去,“咱不是爲了兄弟們的將來考慮麼?官職不受,但官階不能不要,”趙言賊笑,“這直接關係到兄弟們將來的工資獎金福利待遇年假房貼車貼通訊費等等等等。”
“北鬥副巡視員,”梵天點頭道,“副局級待遇,差點趕上楊戩大人了。”
“啊啊啊!”花嫁雙眼立刻蹦出大大的桃心,“那是不是說,我現在和楊戩大人算是門當戶對了?”
“對得很。”梵天淡淡的笑,“要不要我幫你修書一封告訴楊戩大人這個好消息?”
“你什麼意思!”花嫁惱羞成怒。
“沒什麼意思。”某人淡淡的。
“你居然沒什麼意思?!”小美女火大了。
“沒意思也不對?”某人無奈。
“你怎麼可以沒意思?!”小美女炸毛,“這個時候你明明應該妒火中燒心如刀絞痛不欲生作咆哮狀憤世嫉俗狀悲痛欲絕狀纔對!”
某人徹底黑線。
——太難了!作一個好男人太難了!
衆人無視兩人毫無營養的吵架,迦陵伸手擁抱藍天白雲:“總而言之,讓玉帝老頭去另外找人當苦力吧,姐姐我不幹了!”
“接下來你們有什麼打算啊?”z因笑問。
“我要創辦《三界8週刊》,繼續我偉大的八卦事業!”花嫁從吵架中回頭,握拳,雄心勃勃。
“我要花遍三界美女,片葉不沾衣啊片葉不沾衣。”花錯懶洋洋的說,立刻捱了花嫁一腳。
“我啊,就想找個地方休息一下,看看書發發呆,這段時間太累了。”梵天嘆口氣。
花嫁立刻忘記了前一秒鐘的吵架,討好的湊過來:“不要啦,你幫我一起創業嘛。”貓咪般的大眼睛眨啊眨,討好的瞅着少年俊朗的眉眼。
“我能幫什麼忙?”梵天被那雙清亮的大眼看得無可奈何,只得問。
花嫁一翻身坐起來:“幫我編輯校對啊!我們8週刊是專爲三界上流社會精英人士量身定製的專業頂級八卦雜誌,這樣你書也看了,勞動力也當了,興趣工作兩不誤,事業愛情雙豐收。我實在太天才了!”
梵天再度黑線——我就看八卦小報這點愛好?
“嗯,不錯不錯,”迦陵點頭,“你來搞傳媒,我來做娛樂好了,反正放着這麼些優秀資源,不用也是浪費。”
“啥資源?”花錯被那迦陵那充滿$的眼光看得心中一寒,不由弱弱的問。
“帥哥美女啊!”迦陵想當然的說,纖纖玉手一指,“你,你,你,你,可以組成花美男組合,現在很流行男色的,正好當道,嗯,簡稱仙四,這姿色,出片的話肯定大賣。你,你,剛好是青春美少女配,花嫁、牧離……嗯,就叫花鳥組合好了。”
衆人大寒。
z因寒寒的問:“敢問寶號大名?”
迦陵想了想,道:“就叫天庭娛樂有限責任公司,簡稱天娛公司。”拍拍花嫁,“以後我司的宣傳造勢,就由你家8週刊負責了。”
衆人倒。
迦陵沉浸在著名經紀人的美好幻想中,其餘各人相當默契的轉移了話題,“牧離,你想做什麼?”z因問。
“我啊,”小仙女笑笑,“我想到三界去到處逛逛,看看人間的風景。”
花錯聞言,趕緊踹了趙言一腳,“機會來了,說啊,快說啊!”
趙言怒視花錯。靠!公報私仇是吧?
花錯假裝沒看見,轉頭對牧離殷勤的說:“趙言在地府呆過,對人間的事情最瞭解了,讓他帶你去。”
牧離笑了笑,輕聲問:“你不和我一起去嗎?”
“我?”花錯愣了愣,心裏某個地方忽然重重的一跳,卻終於只是一笑,搖搖頭。有些事情啊,錯了一次就算了,不能錯了又錯。
趙言怒:靠,你怎麼能拒絕得這麼直接!
我就是這麼直接,有本事你也來!花錯瞥了眼趙言,毫不示弱。
兩人眼光交錯,噼啪生電。
半晌,趙言終於灰溜溜地敗下陣來。好吧,不就是追mm嘛,讓你們看看地府十大傑出少年的功力!
“牧離,人間江湖險惡,爾虞我詐,現在又是新一輪金融危機,國際局勢動盪不安,經濟結構深刻調整,社會矛盾更加凸現,還是……多幾個人一起去比較安全。”趙言從政治經濟社會多個方面循循分析牧離此行的危險性。
“切~~”衆人開始嗤笑。
“你們幹什麼幹什麼!”趙言怒,這羣狐朋狗友,關鍵時刻太不給面子了!
“嗯,大背景分析得不錯,”梵天笑,“就是這個結論嘛……下得似乎有些含糊。”
“要多幾個人是吧?”z因也笑,衝花錯擠擠眼,“要不咱哥幾個也一起去看看?”
“你不怕翩躚追殺你就去吧!”趙言怒。
“言哥,不要羞澀,不要委婉,關鍵時刻就看你的表現了!”迦陵拍拍趙言的肩膀,語重心長,
“孩子,來,說句有誠意的話。”
“你們這是逼良爲娼……”趙言在心裏淚。轉眼一掃,卻見小仙女一雙水銀般清亮亮的眸子,也含着笑意看着自己,這一下,便徹底石化。
“說啊。”花錯推推趙言。
“這麼好的機會,不能再錯過了啊!”梵天拍拍趙言。
“言哥,把握機會,時不我待啊!”z因小小聲。
機遇!挑戰!
趙言咬咬牙豁出去了:“牧離,我和你一起去。”
“嗯?”小仙女一臉不理解的表情,“去幹嘛?”
“哐當!”衆人都倒了。
牧離啊牧離,你怎麼可以忽然變得這麼腹黑,這麼不hd……趙言淚,松樹下,真是一個蹲着種蘑菇的好地方哪。
花嫁笑得岔氣了,一邊揉着肚子,一邊指着趙言,“快說快說,你想去幹嗎?”
“我……”趙言無語凝噎。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早知今日,還不如當初就跟花錯公平公開公正的競爭了。
地府少年沉默着,沉默着。
子曰:不在沉默中滅亡,就在沉默中爆發。
本來只是大家玩鬧的氣氛,現在,卻奇怪的安靜下來。
“牧離,”趙言終於發現表白絕對是一件消耗體力腦力心力挑戰情商智商財商的重勞力活,纔不過叫了聲名字,心臟便不由自主的狂跳,地府少年不敢直視小仙女似笑非笑的眼神,“其實……那天晚上在銀河邊遇見你,我就開始……注意你了。”
花嫁小聲:“看吧,果然有□□!”
花錯揚起嘴角笑,言哥,加油。
“……我不是一個勇敢的人,明知道自己喜歡了,甚至都暗暗嫉妒了,卻從來不敢說出來。爲什麼偏偏我是地府的呢?爲什麼我不能和你們一樣,天生就該留在天庭呢?”
花嫁想說什麼,卻被z因一把抓住,輕輕搖頭。
趙言低頭注視着自己的腳尖:“你們也許會笑我太過於現實,說牧離不會在乎這些,可是……我在乎。我看着別人送書送香水送簪子,我只能努力用功往上爬。”
衆人都靜默了。
趙言抬起頭看着牧離,小仙女的眸子猶如無風的湖泊,清澈而平靜,“我不是傻瓜,我知道你有時也會看我。可是……我怕你拒絕,我會難過;更怕你同意,”趙言頓了頓,深吸口氣,“花錯會難過。”轉頭看着花錯,“他是我的兄弟啊。”
“傻瓜。”花錯輕聲嘲笑,袖中的手捏得更緊了些。
花嫁小小聲:“就花錯那性子,不出三個月就天涯何處無芳草了。”
趙言的聲音越來越小:“所以,我打算就這麼放在心裏,幾百年,幾千年的埋下去,遠遠的看着你們快樂、幸福,也許,還會在一起繼續嘻嘻哈哈,繼續滿不在乎的裝下去……”
梵天暗暗歎口氣:這個傻瓜!是人都看出來了,只有你自己還以爲自己裝得很好很坦然。
趙言繼續:“如果不是這次戰鬥,我也許永遠不會了解,原來別人的生死,會這樣緊緊連着自己,別人受的傷,會比自己受傷更疼,疼得……”趙言認真地想了想,忽然脣角一揚,“疼得全身都像是空了。天恆大人說我的意志力很強,可是,在你被曜日抓住的時候,我即使用最強的意志,也控制不住全身發抖,”少年抬起眼,深深凝視着對面的女孩,“我從來沒有這樣子過。牧離,我是真的喜歡你,真的……喜歡。”
小仙女沉默着,眼睛卻慢慢染上幾絲霧氣。
花嫁揉了揉眼睛,悄悄的往梵天身邊靠了靠。
趙言頓了頓,繼續說下去:“如果……你不願意,也……沒關係,是我的錯,我沒有花錯勇敢,沒有梵天堅定,也沒有z因體貼,是我自己……放棄了那麼多的機會……”趙言望着牧離的眼,小仙女的眼睛真的很像湖水啊,盈盈的,波光欲滴。
“對不起,”趙言遲疑了一下,握住牧離的手,“……是我不好,原諒我。”
……
不知幾時,衆人已悄悄離開了。
“言哥真是雷得有水平有層次有感情!”迦陵感嘆萬千,“連表白都用了排比句,語氣循序漸進,沒有……沒有……,我就想不通了,他這也沒有那也沒有,人家牧離喜歡他啥啊?”
“這個就叫以退爲進。但凡沒有……沒有……這種句式的,賓語一律都是炮灰,是用來襯托主語光輝形象滴。”花嫁還在揉眼睛,一幅想哭又想笑的樣子,“不過話又說回來,言哥這表白好感人啊,人家心裏都跟着噗通噗通一波三折的跳得好厲害!”
梵天似笑非笑的瞟了小美女一眼:“需要我也這麼表白一下嗎?”
“呃……”花嫁一張蘋果小臉立刻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嗯,真好!”花錯也笑了,第一順位的炮灰童鞋順手撿起地上的松果,輕輕彈出去。
樹上,某隻倒黴的松鼠捂着腦袋上的包無語望天。這是什麼世道啊!藏在松枝裏都能被松果彈到!這些人太過分鳥太過分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