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滿不知道什麼叫作以後都坐在他身邊。
她以爲那是字面意思。
可能是長期固定的出入宴會的女伴。
她的脖子還被他的手掌扣下,她只能艱難地抬眼,用自己還算清醒的眉眼用不大的聲音問他:“是像今晚一樣端茶倒酒的那種嗎?”
他卻笑起來。
低低的嗓音醇厚地像是那伏特加入口的後調。
他原先握着她脖子的手鬆了一點點,來到她的後腦勺上,他輕輕拍了拍她,而後身體往前俯身一些,對上她的眼,古井般的眼裏盛滿醉醉的笑意:
“我幾時讓你端過茶,倒過酒了?”
葉滿頓了頓,覺得他說的是對的,剛剛飯局上,他不僅沒讓她端茶倒酒,反而還照顧她一些。
“我讓你坐我身邊。”他的手從她的後腦勺下來,順着她的髮絲來到她的下巴,順着她的下巴弧線搭在那兒,他的目光也順着落在那兒,“是不想和你再跟從前一樣假裝泛泛之交,不想和從前一樣管着分寸地讓你和我若即若離。
假裝是泛泛之交?
管着分寸地若即若離?
他也是那樣的嘛?
的確如此,好像他們每一次的相見甚歡之後都是相隔萬里的陌生,若不是命運還堅強地堅持他們相逢,他們彼此早就走散了。
“小滿,我是想讓你,在我身邊……………”
隨着話音落下的一瞬間落下的還有他的吻。
淅淅瀝瀝的雨天裏,深秋的潮氣漫上這個車窗。
他是在蝕骨纏綿裏說的這句話。
他的脣瓣和舌頭都很柔軟,不似他從前外表皮膚觸碰那般的冰涼。
蠻橫的入侵和佔有大約是狩獵者的底色。
他要是選擇了獵殺對象,恐怕沒人能逃得了。
她好像在那一瞬間才戳破外表窺探到男人的內心,發現男人的體溫真的要高於女人。
漫天的水汽似乎都要侵入她的鼻腔,她彷彿回到了那天船上,她在舷窗外看他彈奏鋼琴,那海浪推動船隻的晃盪讓她覺得眩暈。
她沒想到原來一個吻她就敗的如此難看,手不知道往哪裏放,只敢握成一個虛拳,掌心裏沁出細密的汗。
平靜應對下的侷促被他發現。
他扣下她的虛拳,掌心相抵地落在真皮座椅上,她在這一刻要倒下去,小小呼一聲,他卻一隻手攔腰來抱住她,完全鎖住她,還遊刃有餘地取笑她:“葉滿,你的柔韌性呢,接個吻化成泥了?”
她沒法應對,總不能要套花拳下個腰證明自己的柔韌性好吧,她只能漲紅臉。
她皮膚白,緋色很快在臉上蔓延,連帶着她的眼尾都紅紅的,那有點像沈謙遇第一次遇到她的時候。
她就是這樣,在漫天大雪裏神奇地出現在那個街口,站在他的面前,毫無防備地把自己的五官遞上來。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是隻狼的。
獵物肥美、乾淨、有趣。
他這個人沒有太多道德感,但偏偏在那天風雪夜街頭,他“慈悲”放生一隻。
他想看看這隻小兔子大雪天裏怎麼活下來。
他是狼,是會喫人的,可她不信,老到他面前來晃悠,他也愛玩,把鋒利的爪子藏起來,找她進來自己的地盤玩。
他總是銳利地看着她,自以爲是地掌控自己的感情。
今天他私心甚重,覺得隔三差五的邀請太不盡興了。
他的手此刻找上葉滿的脖子,稍稍用了一點力度,如他所希冀的那般,她在突然起來的緊繃中打亂節奏地換着氣,那種直接從他口腔刺激他大腦的悶哼讓他愉?。
那種愉悅讓他再加重一些。
她原先落在沙發上的手下意識地過來,雙手攥住他已經騰起青筋的手,試圖給自己一點點的“生路”,掙出一點空間來。
他知道差不多到她能接受的範圍了,於是如她願地鬆開他掐脖子的手,也只是落在她的脣角。
只不過他只讓她換了一口氣,又再度完全貼上自己的脣。
葉滿就是在這種來回的調度中發現人生體驗的新大陸,好像此刻在淅瀝瀝的大雨中她不需要大腦,只需要接受身體本能地反應。身體的細胞優先於理智就已經告訴着她,她有多麼沉湎於這種新奇的體驗。
她是不懂這些風月之事的,從前讀書的時候見人家成雙成對纏綿眷戀,她總覺得兒女情長是小家子氣,女孩子的羞赧在她這兒不值一提。
她沒有這種春心蕩漾的時刻。
後來她才發現,她喜歡和中意的本就不是少年氣的同年人。
沈謙遇身上有成熟的風度,也有知世故的經歷,見過的人遇過的事處理過的問題,自然是比她要多的多。
她再舞刀弄槍隱居於世,原來骨子裏也是一個對世俗的名利權貴嚮往至極的人,不然她怎麼解釋他帶給她的致命的吸引。
更要命的是那種危險。
與虎謀皮的危險。
那晚之後,很多事情有了變化。
簡心老闆錢筱滿面春風地親自來找葉滿改了經紀合約,分成比例和條件直逼一線藝人。
葉滿還有了自己的房車,這代表着她有自己換裝和休息的地方,不用和原先一樣和所有羣演擠在屋檐下喫着盒飯,而且原先掏錢自己上的表演班、禮儀班都變成公司報銷的了。
除了張珂以外,公司還給她配了執行經紀和商務BP,加上原先的助理小陶,她這個團隊前前後後有了四五個人。
公司合作的營銷公司也把她的外宣資料提高了幾個檔次的重要程度。
娛樂圈能打的沒她漂亮,漂亮的沒她能打,那些個什麼路透花絮一發出去,她這樣乍一看柔弱的姑娘,真打起來利落乾脆、英姿颯爽,誰看了不想學一手中國功夫。
一時間葉滿的工作室社交賬號漲了很多粉,營銷公司運作的時候都驚呆了。
一些有心的粉絲還找出來葉滿小時候參演電影的視頻,發現原來她就是當年古靈精怪那個很能打的小丫頭,後來又找出來葉滿獲得武術比賽的視頻和榮譽。
滿滿の愛意:“乖乖,妹妹才二十歲,手上拿了十八個武術比賽冠軍啊!”
許你有意:“武術冠軍怎麼不繼續搞比賽了,來娛樂圈圈錢來了?照我說都是虛名,別是人設吧。”
滿滿の愛意:“回樓上,不好意思我們小滿八歲就出道演戲了,文武雙全,優秀的人做什麼都是優秀的。我就說怎麼這麼酸,點開主頁一看。怎麼,正主營銷刀馬旦的人設難道是真的嘛?不好意思啊,花拳繡腿看不了一點。”
許你有意:“花拳繡腿?互聯網不是法外之地,注意言辭。許老師是姜導歸山之作的女主角,姜導是什麼人,沒能力會用?到時候臉疼姐姐冰塊借你敷,別太客氣了。”
滿滿の愛意:“喲喲喲,還姜導女主角,官宣了?炒作什麼呀外地人,先讓你家許老師好好練練普通話吧。再說了,我說我們家小滿有你什麼事啊,愛看看不愛看滾蛋,姐稀罕跟你爭!”
“這女的誰啊怎麼突然這麼火,買熱搜了吧?”
“甭管有沒有買熱搜,女打星哎,內娛多久沒有出刀馬旦了。”
許你有意:“怎麼沒有刀馬旦了,你看到前段時間我家意涵的路透了嗎,那才叫巾幗不讓鬚眉!”
滿滿の愛意:“我以爲是誰呢,原來是不敢對線當縮頭烏龜來其他地圖營銷正主人設了。”
許你有意:“你有意思嗎你全網追着我罵?我惹你了?”
改名“全網通緝許你有意”的滿滿の愛意:“誰讓全網就你一個我們小滿的黑粉!我不消滅你消滅誰!”
許你有意:“不是,姐妹你有病啊,你腦殘粉啊?你腦子不好眼睛也不好啊粉這種無名之輩,你以爲誰都能喫上演員這碗飯啊,你問問你家正主什麼學院什麼專業畢業的就在這兒刷,你怕不是這十八線藝人的小號吧,你看除了你以外有人站她
嘛,熱搜恐怕都是買的吧。”
改名“全網通緝許你有意”的滿滿の愛意:“不好意思,真愛粉。說我是小號是吧,姐們身價幾個億,好不容易看到喜歡的妹妹,有錢就想給她花,我管有沒人站她呢,我就是偏愛她,恨不得天天讓她掛在熱搜上,老孃今天殺雞儆猴,見一個黑粉
殺一個。說我露不了臉是吧,我就在壹號院東門口,不服來戰,老孃指名道姓地讓你罵,話說你有律師團隊嗎,沒有的話快點搞,我空了正缺個人罵呢。”
改名“全網通緝許你有意”的滿滿の愛意:“人呢,出來啊,我就想知道你臉皮有沒有老孃硬。說互聯網非法外之地,誰先吐的酸水陰陽怪氣的,真是八二年的龍井??老綠茶了。你這麼會說你多說點啊,怎麼滴營銷稿沒處抄了是吧,肚子裏沒點
墨水你出來上什麼網啊。”
改名“全網通緝許你有意”的滿滿愛意追殺了三天之後,許你有意終於出現了,她甚至還把ID改成“行了我是小滿粉求求了。”
行了我是小滿粉求求了:“姐,我服了姐,你真是我姐,我就是個營銷公司的水軍號,你放過我行不行。手動給你滑跪了。從今以後你粉誰我就粉誰行不行!”
互聯網上一時之間開始有這種小面積的粉絲掐架,葉滿一時間也收穫了很多路人粉絲的喜愛,她的名氣在這兩波熱搜裏有很大的增加。
藝人營銷當然也是需要資源投入的,以前葉滿根本就排不上號,現在反倒是營銷公司主動請纓包裝。
張珂還是希望基於事實,畢竟葉滿現在還沒有什麼實打實的作品面世,過多營銷物極必反。
葉滿知道她一夜之間的翻天覆地來源於她和沈謙遇的關係變化。
那天是沈謙遇送她回來的,道別的時候,他直說自己有事要出差,過不了多久就會回來。
雖然沈謙遇沒有親自出現,但作爲他最親近的助理,林助來錢面前自然就已經表明瞭立場。
今日林助親自過來了一趟,和葉滿說沈謙遇從國外回來了,說的是“希望葉滿小姐過去一聚。”
錢筱本來晚上安排了葉滿和一個商務投資人見面的,一聽這個消息,二話不說讓葉滿“正事要緊”。
葉滿下午正在拍一個廣告片,清冷的新中式妝容很適合她,她沒來得及改裝,白色長裙外面套了件復古棕色的開衫風衣外套,就坐上了林助來接她的車。
林助把她送到她原先來過的那個四合院,沈謙遇母親留給他的那個私人宅子。
偌大的宅院裏古樹葉子已經落到差不多了。
夕陽還沒有完全落下去,一陣穿堂風過來往她脖子裏鑽,她從兜裏掏出來一隻潤脣膏,試圖與北方乾燥的秋冬季節抗爭。
南方人在北方的秋冬總是難熬的。
沒了潮溼陰冷的水汽包裹,山間肅殺之氣足夠把她變成枯成不帶一點黃葉素的敗葉。
她上次坐在這兒等他的時候和現在心境完全不同。
其實也差不了幾日。
“瞧什麼呢。”
她正在這兒發愣的時候,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他的聲音打破秋冬的肅殺,像是人趕在夕陽落下之前能追上最後一點頭而產生雀躍。
葉滿轉過身去,只見他風塵僕僕地過來,還沒來得及脫下外面的黑色外套,面上倒是帶着幾分愉悅。
葉滿沒起身,依舊坐在梨花高木椅上,只是笑:“沈先生看起來心情很好,出差順利?”
沈謙遇:“出差不順利,只是想到回來能見你,就高興了。”
他的情話信手拈來。
沈謙遇看她就坐在椅子上傻樂,脫外套的手還在半空:“您倒是真來我這兒坐坐的。”
葉滿:“沈先生院子的風景好。"
沈謙遇:“那你沒事就多過來坐坐,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葉滿:“託您的福,我現在一時半會不會“沒事了。”
沈謙遇站在邊上,動作間眼皮向下,乜她一眼:“我竟然沒聽出半分謝意。”
他坐下來,葉滿把面前的茶往他那兒遞遞:“茶都給你泡好了的。”
沈謙遇接過,呷了一口,皺了皺眉頭,隨即問她:“葉滿,這是你泡的茶?”
葉滿側頭:“怎麼了?”
沈謙遇給她一個“你自己看”的表情,葉滿一看發現茶葉根本沒有舒展開來,她疑惑了一會,頓時摸了摸茶壺,才發現她根本就沒有煮開熱水。
她隨即笑出聲來,明媚地如同春日裏的風鈴:“抱歉,院子景色太美我走神了,我這就去重泡。”
她要起身,他卻在這個時候伸手來夠她。
他冰冰涼涼的手掌貼上來的時候帶着北方肅殺的寒氣。
“我又不是真讓你來泡茶的。”
他二話不說,把她往自己邊上拉,很自然地,他腿側敞開,容下她的半個身子,讓她坐在他的腿上,手很自然地找過她的肩。
氣息臨近,她的心就砰砰砰地跳起來。
“晚上氣溫低,也穿這麼點來。”
她脫了外套,只剩一條棉麻裙,單面長袖的。
他去找她手,一隻手掌很容易就能找過她的手背,她纖瘦地手落在他寬大的掌心裏,對比明顯。
五指分開,彼此契合後又合上,她較高的體溫導向他。
“我就說每每見你總是穿的這樣單,原來是個燙火爐。”
葉滿回他:“應該是我從小學武術的關係。”
“嗯。”他就這麼應和她,“可是給你打了個強身健體的基礎,在劇組不把自己當人似地摔。”
“嗯?”葉滿仰頭,她這幾天的確又去劇組了,“你不是出差嘛,這事你也知道?”
沈謙遇笑笑,沒回答。
葉滿:“那總是要追求最好的效果的嘛。”
沈謙遇:“不過是沒兩句臺詞的角色,往後你不用接這種活。”
葉滿聽到這兒,想分辨兩句:“可那也是我試鏡拿到的。”
沈謙遇:“錢筱那兒以後會給你更好的資源的,你現在應該把重心放在那些上,纔算事半功倍。”
葉滿:“那我也不能推了原先已經說好的這些話呢。”
沈謙遇:“這有什麼,交給你的經紀人應對去,這些被推的活,你從前也接了很多,這就說明他們並不會因爲你的離開變成麻煩,反而變成了別人的機會。”
別人是別人,葉滿不希望自己變成言而無信的人,耽誤劇組的進度,也不希望落人口舌。
沈謙遇卻說她不用那麼在意別人的看法,這個圈子就是這樣,人爲財死鳥爲食亡,每個人都在爭分奪秒地爲自己爭取利益。
沈謙遇:“對了,姜導那兒,我已經說好了,他那部電影的女主角定了你。”
這個消息足夠讓人震撼。
“什麼?”葉滿有些沒法相信,她驚愕地看着他,“不是定了許意涵嗎?”
她聽張珂說許意涵定妝造型都約好了。
沈謙遇:“現在換成你了。”
葉滿:“爲什麼?可許意涵是躍洋的人,躍洋娛樂不是沈家的產業嘛,你沒理由不幫自己人吧。”
沈謙遇:“她是任明月的人,我不想讓她的路走得太順。”
葉滿:“所以你推我上去?”
沈謙遇放開她,從兜裏掏出一支菸,倏然點開,青煙乍起裏他一臉坦然:
“一舉兩得。”
“與你不也是好事?”
是啊,一夜之間。
從前魂牽夢繞求之不得的東西憑着一句話就成了她葉滿不費吹灰之力的囊中之物。
與她怎麼不是好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