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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4 章 林家小瘋子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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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鏌鋣。

林寶珠看着男人用白骨在自己身邊寫下的這兩個字。

可惜,她不識字。

那麼多筆畫看得她頭隱隱作痛,只是覺得這名字聽起來有些耳熟,想了想,她記了起來:“這名字好,似乎跟說書先生講過的一把上古寶劍是同名。”

“正是取自那把莫邪劍。”

“那你娘一定很希望你是個將才。”

不知爲什麼,聽林寶珠說完這句話,鏌鋣再度沉默下來。

那雙紫晶似的眼睛目不轉睛朝她看着,直看得林寶珠惴惴不安。

她不知自己到底說錯了什麼,正不知所措將頭垂下,所幸身旁篝火噼啪一聲響,及時將她從這寂靜中解救了出來:“是叔叔救了我麼?”

問完,想起了什麼,她抬頭再度撞上鏌鋣那雙眼,慌亂中迅速更正:“鏌鋣……大哥。”

鏌鋣似乎並未察覺林寶珠的侷促。

兀自將提在手裏那包尚且微溫的燒餅遞到她手裏,看她立時大口大口往嘴裏塞,他轉身將一旁裝在簍子裏的草藥扔進篝火上的水罐裏。

水噗噗作響,很快漾出一片藥味。

鏌鋣徒手從滾燙的水裏撈起一片綠甩了甩涼,示意林寶珠敷在自己被大毛爹打腫的臉上。

林寶珠帶着點詫異看着他的手,默默接過手裏那片葉子,繼而聽見他問:“你家裏出了什麼事。”

想起坍塌在雨裏的茅屋,她緩緩停下了嘴裏的咀嚼:“來了好些官爺,把我娘捉走了,還把我家給抄了。”

“他們爲什麼要捉你娘?”

“他們說我娘是朝廷欽犯。”

“那你打算怎麼辦?”

林寶珠怔了怔:“什麼?”

“你娘既然是朝廷欽犯,這一走必然有去無回,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林寶珠抬起頭看向鏌鋣。

火光中他那雙眼徑直看着她,如他所說的話一樣直接。

林寶珠卻是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頓覺手裏散發着油香的燒餅沒了滋味,她將它們輕輕放到一邊。

今後打算怎麼辦?她不知道,她只知自己是無法任由林大瘋子被那些官爺帶走的。正如過往種種,無論林大瘋子受到何樣遭遇,哪怕有時恨不能將她除之爲快,卻終究沒有拋下她。

“我得去救我娘。”過了會兒,林寶珠道。

“如何救。”

鏌鋣的問題總是現實且一針見血。

林寶珠微皺了下眉。

忽然意識到完全沒有必要同這樣一個萍水相逢的人說訴說那麼多,即便他救了自己的命。

當下垂着眼簾,她道:“這與你無關。”

‘這不關你的事。’

‘這與你無關。’

鏌鋣心下咀嚼着這小姑娘先後兩次對自己脫口而出的無禮,微微勾起的嘴角似笑非笑。

林寶珠偷瞥着他臉上的神情,手指微微收緊。

過了片刻,她以微不可聞的話音輕聲問:“我昏迷了有多久?”

“從昨晚我把你從廢墟裏帶出至今,差不多已過了八九個時辰。”大風小說

“雨停過麼?”

“始終同昨晚一樣。”

聞言林寶珠輕舒了一口氣:“這兩天暴雨連綿,那些人必定沒法帶我娘從鎮上離開,我想趁着今夜他們繼續在鎮上留宿,設法去將我娘帶走。”

“呵,說得倒挺容易。”

林寶珠刻意忽略他話音裏清冷無溫的譏誚。

直直看着眼前明亮跳動的火焰,她伸手過去將僵硬的十指暖了暖:“鏌鋣哥,你不明白。很快,無論是這鎮上的人,還是那些官爺,怕是對我跟我孃的行蹤都將顧之不及了。”

黃昏時,暴雨仍持續着。

幾十年不曾遇見過的大雨,河水高漲,劉家村雖然地勢偏高,但有些地方仍已聚起了厚厚一片水塘。

出行已是不便,毋論那些麥田和油菜地。

村長劉順扶着菸斗蹲在自家門檻上,看着小河般水流在門前隨着雨點亂顫,忍不住一聲接着一聲嘆氣。

忽然遠處一陣淒厲的哀哭穿過雨幕,砸進了他耳朵裏。

他聞聲面色變了變,及至看見一行穿着麻衣的人抬着塊棺材板從雨中走來,他嘆氣聲變得更重。

棺材板上捆着只白毛公雞,被雨淋得瑟瑟發抖,又在衆人的哭聲中驚嚇得不知所措。

劉家村承襲着洵州一帶自古的規矩,誰家有人年少夭折,需在死者去世當天用白公雞代替死者在棺材板上躺着,再由家中女性長者抬着叫魂,直至將魂叫到了雞身子裏,便擡回家用雞血描寫牌位,以免還未成年的孩子因死得過早而迷途成了遊魂,無法入土爲安。

死去的少年正是昨日還因死裏逃生而開了流水席的黃家獨子,黃大毛。

可憐黃家夫妻昨天還一腔歡喜盼着兒子開年能去縣裏讀書,誰想夜裏突然一場惡疾來臨,正如這一場驟然而至的暴雨,來勢洶洶,無可抵抗,不到天明就捲走了那少年本就孱弱的命。

遂想起晌午時他去黃家弔唁時的情形,劉順握着菸斗的手,不由微微一顫。

彼時那個從黃泉路一腳逃離又再一腳踏入的少年,躺在黃家客堂的牀板上,瘦小的身體在厚重的被褥下幾乎看不到一點輪廓的起伏。

劉順嘆着氣正要往香爐裏點香,忽然一陣穿堂風過,猛一下吹開了蓋在黃大毛臉上的白布。也是在那一瞬,白佈下黃大毛的那張臉,將劉順和當時在場所有來弔唁的人嚇得幾乎真魂出竅。

那是張怎樣的臉……

蒼白如紙,但那樣毫無血色的一張臉上,卻長着一顆顆蠶豆般大小,血紅色的膿痘。

這些膿痘密密麻麻爬滿了黃大毛整張臉,彷彿一團團迫不及待衝出他身體的血,撐得他臉發腫,腫到嘴都沒法合攏。

由此讓人清清楚楚看到他嘴裏的舌頭,竟是比他的臉更加可怕。

紅得發紫的舌頭上長滿了瘡,令舌頭上根根青筋暴漲,如一隻模樣詭異的肥厚蟲子,活生生撐滿了整個口腔。

他大約就是這樣被活活憋死的。

可憐這孩子到底得了什麼病,竟死得這樣作孽?當時清醒過來後,劉順忍不住悲切萬分地想,與其這樣,真不如當初從河裏撈出來時已經斷了氣,何至於後來受到這樣的苦。

尋思間,此起彼伏的叫魂和大毛娘嚎啕的哭聲令劉順回過了神。

此時叫魂的隊伍已近在劉順家門口,不忍繼續看這悲痛場面,劉順拍了拍菸灰便預備返回屋裏。但剛站起身,冷不防一眼瞥見隊伍末梢多出一個人,他愣了愣。

不由自主頓了腳步。

那是個十分年輕的女人,亦是劉順從未見過的陌生女人。

她同黃家那些叫魂的人一樣,渾身披麻戴孝,無遮無擋緩步行走在大雨裏。

雨水映得她臉如石灰,白得幾乎有些刺眼,卻偏偏極不合時宜地在臉頰上抹着兩團鮮紅的胭脂。

如此喜慶的顏色,無論在這張臉亦或在如此悲哀的隊伍裏,格格不入得有些觸目驚心。

可週遭那些人似乎全然沒有察覺,只顧自往前走。

即將從劉順家門前走過時,那女人似察覺了什麼,忽地扭頭朝劉順看了一眼,繼而咧嘴一笑,輕輕往前一跳,跳到了那塊棺材板上。

周遭的人依舊沒有任何知覺。

哭的哭,叫的叫,唯有那隻雞,原本被雨水淋得發蔫,此時突然瘋狂撲騰起來。

嘩啦啦……

與此同時一片雨水被風吹着淋到劉順臉上。

他忙不迭抹了下被糊住的眼。

再匆匆將眼睜開時,棺材板上那女人已不知所蹤。

雞也依舊瘟糟糟地蹲着。

唯有叫魂聲和大毛孃的哭聲依舊隨着那支白茫茫的隊伍在風雨裏迴盪,漸行漸遠。

彷彿那陌生女人的出現和消失全是他剛纔一瞬間的錯覺。

可他分明是看得清清楚楚的,那麼一個臉抹得像唱大戲的一樣的女人,她輕輕一跳就跳到了棺材板上,白白的鞋面上連點泥漿都沒有。劉順想,他怎麼可能看錯呢……

不遠處,林寶珠在劉順狐疑的目光瞥來時,將鬥笠的檐往下按了按,隨後輕輕扯了下身後男人的衣袖,轉身往方纔那些叫魂者來時的方向快步走去。

鏌鋣看着前方穿梭在雨裏的小姑娘,戴着那頂於她而言太過寬大的鬥笠,彷彿一隻歪歪斜斜行走的蘑菇。分明昨晚還奄奄一息的樣子,這會兒瘸着腿,雨那麼大,偏偏倒還跑得挺利索。

忽察覺了什麼,他回頭輕瞥,一道黃燦燦的光從身後草垛裏一閃而過,慌里慌張轉眼不見了蹤影。

是隻黃皮子。

他輕嗤了聲。

這村子還挺有意思,想來是因着有那麼一處古墳,遂滋養出古古怪怪不少妖精。只是都不成氣候,也難怪這小姑娘整日渾渾噩噩,卻也性命無憂地存活至今。忽又想起曾經,她披荊斬棘時的苦難,一時不知說她幸還是不幸。

正兀自思忖着,見那小姑娘在一處掛着白燈籠的屋宅前站定,踮起了腳朝敞開着的大門裏張望了幾眼,似試探着想要往裏走。

但剛往前走了一步,突然裏頭傳來一聲怒吼,緊跟着一個男人怒衝衝從門裏奔了出來,沒等小姑娘開口,一把掐着她喉嚨猛地將她按在了門板上:“你還有臉過來?!來看什麼?看我兒子被你害死的模樣嗎?!”

說罷揮拳就要往林寶珠臉上打,林寶珠下意識閉上眼,只聽見臉上拳風呼呼,但許久,那隻鐵錘般的拳頭並未落到她臉上。

她小心睜開眼,便看到大毛爹臉色鐵青,神情憤怒得僵硬,以至有些扭曲。

那隻握拳的手高高抬着,久久落不下來,因爲手腕被一旁無聲走近的鏌鋣穩穩握在掌心。

鏌鋣的手指白皙修長,如常年握筆的書生。

但鐵匠出身的大毛爹卻在他手掌桎梏下毫無反抗的餘地。

遂一動不動站了片刻,朝地上狠啐了聲唾沫,他一把鬆開林寶珠的脖子將她推到一邊。

隨後狠抽出自己手腕,轉身嘭地聲將林寶珠重重關在了門外:“滾!”

林寶珠背對着鏌鋣站在那扇緊閉的門前,半晌沒動。

鏌鋣看着她,亦沒有出聲。

剛纔出手製止那憤怒的男人時,他看見裏頭正對着大門的客堂中間,停着一具屍體。

風很大,時不時將蓋在屍體臉上的白布吹起,露出白佈下那張臉。

這張臉的模樣比六十年前死於那場大瘟疫的患者更爲詭異。

所以他耐心等待着。

等得並不久,很快他聽見小姑娘輕吸了一口氣,然後用着略帶鼻音的話聲說道:“你剛纔看到了是麼,鏌鋣哥。”

“那具屍體麼,是的。”

“這就是我跟你說起的那個原因。”

“他的死因麼?”

“他四天前掉進了村口那條河裏。”輕吸了下鼻子,林寶珠轉過身面向鏌鋣,寬大的帽檐遮擋着她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幾乎沒了血色的脣:“我去看他的時候,他已經沒氣了,身上壓着很多東西,它們從他鼻子和嘴巴裏鑽出來,但除了我,沒人能看到那些東西。

後來我發現,它們是藉着他身體從河裏跑出來的。

我不知道它們是什麼,也許是過去淹死在那條河裏的亡魂,可在那個女人出現之前,我從沒見過它們。

它們比我以前見過的任何一種虛無縹緲的東西,都要來的可怕。

那個時候,當我用盡全力把它們從他身上拍開後,他就活了。我以爲我救了他,可是昨天我到這裏來看他時,發覺我錯了。

我並沒能救到他,也根本救不了,那些東西從沒離開過他,並且,現在它們已經蟄伏到了整個村子。

可是我沒法警告這村裏的任何一個人。不會有人信我。眼見爲實,可是他們根本看不到我所見的,只會當我是又一次發瘋。因此我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就像昨晚我差點眼看着大毛娘被河裏那些東西拖走,成爲它們第二個引路人。”

說到這兒,林寶珠輕吸了口氣,將帽檐朝上輕輕抬了抬:“所以,如果你信我的話,趕緊離開這個村子吧,因爲這場雨,再過不久就會讓那條河滿溢出來,屆時那些東西恐怕不會再需要什麼引路人,便能上岸。”

“那你呢。”

“我?”林寶珠將頭抬起,看向對方那雙平和而深邃的暗紫色眼睛:“我自然也是要走的,在把我娘從那些官爺手裏救出來之後。”

想了想,她又補充了句:“說句實話,鏌鋣哥你不要笑話我。”

“你說。”

“我總覺得我好像是在哪裏見到過你的。”

聞言鏌鋣目光微閃,嘴角似有若無地牽了牽:“是麼。”

林寶珠見狀輕嘆了口氣:“看,你果然笑我了。”

話音剛落,忽聽見一陣悲哭聲自雨中遙遙傳來,林寶珠斂了神色將帽檐往下匆匆一壓,隨即低下頭往雨裏衝去:“我走了,鏌鋣哥,你也趕緊走吧。眼不見未必不是實,信我的話,就當我報你昨天的救命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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