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香樓的生意難得這樣好, 三層樓全坐滿了,甚至樓下還有人拼桌,好在阮妤他們有自己的廂房, 要然真是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算有坐的地方,菜也沒法立刻上。
這些年金香樓的生意越來越差, 廚子和跑腿的二也都相繼減少了許多。
阮妤他們在廂房坐了一會也沒等到二進來,桌子上一盤瓜子一盤橘子,沒有茶水, 光喫瓜子太乾了, 阮母想下樓去拿壺茶水,阮妤便起說,“阿孃,我去吧。”
她說往外頭走。
剛到走廊看到跑來的二, 看到阮妤,他連忙彎腰道歉, “抱歉東家,今天人實在太多了。”
“沒事。”阮妤笑寬慰一句,他後背衣裳都溼了,接茶水說, “我們這邊招待, 你去的地方好。”
“哎。”二脆聲應了一聲。
抹了一把汗剛要離開又聽阮妤詢問,“還忙得來嗎?”
聽到這話, 二倒是立刻笑回道:“您放心, 有屠師傅在底下看呢,亂了。”
阮妤先前和屠榮相處了一會,也看出這位老人家的本事了,心下稍安, 二紅撲撲的臉又溫聲說了一句,“你們今天辛苦些,回頭我給你們提月錢。”
二一聽這話眼睛一下子放亮了,腰也累了,腿也酸了,迭聲喊了幾句“謝謝東家”然後也沒等阮妤發話往樓下跑,一副幹勁十足的樣子。
“慢點跑。”阮妤看他的背影,提醒人,聽他頭也回“哎”了一聲,腳步卻還是沒有放慢,她笑得有些奈,剛想轉進去聽到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你怎麼出來了?”看出現在後的霍青行,阮妤有些訝異地挑了下眉。
霍青行卻沒回答她的話,只是朝她伸出手,“給我吧。”聲音和臉還是從前那副樣子。
“噢。”
阮妤也沒多想。
她跟霍青行相處多年,早知曉這個外表冷漠的男人其實挺會照顧人的,當初在凌安城,她每次咳幾聲,男人會給她熬梨湯,她嫌藥苦,他會提前給她準備好蜜餞。其實算他們還沒分開的那些年,他也總是這樣默默做一些事,即使他們之間沒有愛情,他也會給她應有的權利,讓府的奴僕輕慢她,連當初她去徐家訓阮雲舒,所有人都以爲她瘋了,這個男人也始終站在她前,替她阻擋那些流言蜚語……想起這些事,阮妤眉眼也柔和了一些,她十分自然地把手裏的托盤遞給他,溫聲,“進去吧。”說完她便和人一道朝廂房走去。
還沒進去聽到裏頭傳來一陣笑語聲,是她爹孃和應天暉在聊家常。
應天暉是個特會聊天的人,還很擅長哄長輩開心,這會里頭正在聊亙古變的話題——找對象。阮妤聽她娘問道,“我記得暉你今年快二十了?怎麼還沒娶媳婦啊?”
“這是正等嬸子你給我介紹嗎?”應天暉一雙桃花眼,一邊剝橘子一邊笑說,“嬸子要是有合適的姑娘可得給我留意。”
阮母正是愛操心的年紀,一聽這話哪有應的道理?裏頭氣氛十分和睦,阮妤臉上也禁掛起笑,剛要提步進屋聽到她娘又開口了,“說起來,前幾天我和你王嬸她們也在給行相看呢,本來都決定好找幾個合適的姑娘讓他們一了。”
“哦?”
應天暉一聽這話,比自己還操心,本來還懶散坐的人立刻坐直了,把剝好的橘子各分了一半給阮父阮母,一臉感興趣的模樣,“然後呢?”
阮母嘆道:“沒相看成。”
應天暉一臉遺憾,“怎麼沒成啊?”他還等看霍青行的笑話呢。
裏頭說起這些話的時候,霍青行的臉上一點變化都沒有,還是跟塊木頭似的,好似他們說的人並是他。阮妤倒是笑盈盈地站在他邊,覺得挺有意思的,直到裏頭又傳來她孃的一句——
“還是我家阿妤,她說現在給人相看,還如等行高後再相看,等到那個時候麼姑娘娶到,算首輔千金也能娶。”
阮妤聽這話,臉上的笑頓時一僵。
她本來也沒覺得有麼,可偏偏邊這位剛纔聽人說相親都沒怎麼樣的男人,此刻聽這番話竟低頭看她,餘光看去還能瞧他微微蹙眉,她被人這樣看,一下子生出一種背後說人壞話還被正主抓包的感覺。
天曉得她活了兩輩子也從來沒在背後說人壞話。
裏頭說話聲還未間斷,這會是她爹開口了,言語之間一副欣慰樣,“還是阿妤懂事,讓你們操心行的事,他現在最要的是讀書,你們這羣女人天天要給人相看這個相看那個,耽誤了功課怎麼辦。”
“讀書讀書,你知道讀書,先成家後立業知知道?”
“你……”
夫妻倆又在裏頭鬥起嘴,而站在外頭的阮妤頂霍青行的目光,他還沒有要收回目光的樣子,難得有些惱羞成怒地抬起頭,瞪他,“看麼看?”
說完直接搶霍青行手裏的托盤,率先推門走了進去,徒留一個字都沒說的霍青行站在她後一言難盡地看她,到最後還是默默地收回手,關上門,跟人的步子慢吞吞進了屋。
“阿妤回來了。”阮母到她回來,立刻結束跟阮父的爭吵,瞧阮妤的臉又訝異道:“你的臉怎麼了?”
“怎麼了?”阮妤一臉怔忡,把托盤放在桌子上,抬手摸了摸,一臉滾燙,她娘擔心她生病已經湊到她邊,急道:“是是剛剛比賽累了?有沒有哪裏難受?要要請大夫。”
知道原因的霍青行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低頭舉起托盤上的茶壺給屋子裏的人倒茶。
阮妤自然也知曉原因,忙寬慰起一臉擔憂的阮父阮母,心裏也有些奈,還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又是麼大了的事,居然還鬧到臉紅了,以前給霍青行介紹姑娘,她都做,現在是幫阻攔一把,再說她又沒說錯,等他高麼樣的姑娘沒有?想起霍青行剛纔的目光,她又忍住暗自咬牙,早知道還如管這事,讓那些嬸嬸們給他介紹,每天介紹一個,煩死他纔好。
“沒事,是屋子裏太熱。”
“真沒事?”阮母還是有些放心。
阮妤笑搖了搖頭,等兩人安心坐下,她剛想倒茶,卻發現邊那個一聲吭的男人已經把茶都倒好了,伸出去的手懸在半空,她垂眸看了一眼霍青行,又繼續回頭看阮父阮母說,“爹,娘,你們先坐會,我去樓下看看。”
知道她做麼去,阮母也開了口,“我跟你一起去吧,今天這麼忙,還是我來給你們燒幾道菜好了。”她說要起,阮妤卻眉眼含笑地按人肩膀,“你們坐好,我也是去看看。”
阮母還是一臉肯的模樣,她笑拿出殺手鐧,“您算下去,屠師傅肯讓您幹活嗎?”
顯然屠師傅這個殺手鐧實在好,阮母想起那個都快能做她爹的人卻總是恭敬喊她“夫人”,一下子知道說麼了。
阮妤又跟應天暉打了一聲招呼,然後直接忽視霍青行朝樓下走。
樓下還很熱鬧,喫到蟹煲的人這會都在點評這道菜,送菜端水的二們瞧她倒是立刻停下步子,全都站直,恭恭敬敬喊她“東家”,陣仗大得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阮妤看他們這熱情樣知道提月錢的事,他們都知道了。
她笑容奈,讓他們先忙,剛要去後廚被人喊住了,一個胖乎乎的男人看她說,“阮老闆,這蟹煲真好喫,你們店裏可一定要上這道菜啊。”
其餘客人本來還有些大敢跟她搭話。
阮妤上有一種很奇妙的氣質,她雖然打扮得十分普通,看起來也是一副溫和的好脾氣模樣,但要是說話的時候,還挺讓人敢隨意同她搭話的,像是出門遊玩的家千金,令人只能遠觀,這會聽她笑吟吟應了好才鬆了口氣,紛紛和她說起話來,阮妤也都一一笑回答,又請他們好坐。
後廚還很忙,好在有屠榮看,也都井然有序,沒出麼紕漏。
看到她進來,鄭松等人立刻喊道,“東家!”張平聽到聲音也朝她這邊看了一眼,但也只是一眼收回了目光,繼續低頭做菜,屠榮倒是皺眉來了,“你下來做麼?”
“餓了,來做些喫的。”阮妤笑道。
她邊說邊看了眼食材,打算隨便燒幾道家常菜好了,折騰了一上午,她的確是餓了。
屠榮擰眉,但也知曉現在這個情況實在分出人手給她,她已經擼起袖子準備洗菜了,剛要離開,想起一事又問,“我剛纔聽外頭的人說你要給他們提月錢?”
他說起這個的時候,其餘人雖然手上作未停,耳朵卻都豎了起來。
“是啊。”
阮妤笑吟吟應一聲。
屠榮皺眉,嚴肅的神情讓他看起來比平時兇了,阮妤卻怕他,繼續彎月牙似的眼睛笑說,“大家今天都辛苦了,以後肯定也會越來越忙,這都是大家應得的。”
屠榮看她張了張口,到底也沒再說,沉一張臉回到自己的地方繼續做菜了。
鄭松等他師父走後才悄悄來,他是學徒,平時只能弄弄配菜,還輪到他給客人做菜,這會他紅臉,聲問,“東家,有麼要幫忙的嗎?我這暫時沒麼事。”
阮妤挺喜歡這個少年的,剛剛是他提醒她張平最擅長的是蟹,還讓她換一樣比……這會她看少年紅撲撲的臉,笑搖搖頭,“謝謝,。”他一臉遺憾,想了想,又說,“要你去幫我把裏頭的橘子拿出來?”
她剛纔看到後廚有一籮筐橘子,估計放的時間有些久了,再喫好喫了。
鄭松一聽這話立刻應好,也管她要做麼,轉往裏頭跑。
……
兩刻鐘後。
阮妤端托盤走了出去,還在喫飯的人聞到香味,拿鼻子嗅了嗅,奇怪道:“好像是橘子的味道?可這橘子味道怎麼這麼濃?”
剛剛跟阮妤搭話的人覺得她脾氣好,沒架子,這會便直接開口問她,“阮老闆做了麼呀?這麼香。”
二上前接她手裏的托盤,阮妤向他道了一聲謝,而後跟問話的人說,“做了點橘子茶,今天店裏人多,招待周,後廚已經在準備了,回頭每張桌都能免費得一壺橘子茶。”
衆人知道這橘子茶是麼東西,但是免費的東西,聞又那麼香,自然十分高興,阮妤上樓的時候,底下還有一堆人在說她的好。
二幫阮妤把東西送進廂房,阮母看她進來又是一陣心疼。
阮妤卻還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樣,笑說,“先喫飯吧。”然後把幾杯橘子茶分了。
“這橘子還能做茶?”應天暉第一次看這樣的做法,十分驚訝,嚐了一口,雙目都跟睜大一些,讚道,“好喝還解膩,錯。”
阮妤挺喜歡應天暉的直白和爽朗,一邊接阮母遞給她的米飯,一邊笑和應天暉說,“應捕快喜歡,待會下去的時候讓人給你再打包一份好了,蟹煲沒了,這茶倒是缺。”
應天暉現在也已經知曉她的份了,雖然心裏驚詫,但這是人家的私事,他自然會問,聞言也只是笑道:“那我可卻之恭了。”
又說,“我是阮叔阮嬸看長大的,你要介意喊我一聲大哥。”
阮母正在給她夾菜,聞言也笑說,“暉,行還有你哥哥都是一道長大的,暉比他們大幾歲,以前我跟你爹沒時間,都是他幫忙看你哥那個淘氣鬼。”
自打那日說開後,如今阮母提起阮庭之也怕阮父高興了。
阮妤自然從善如流,笑喊了一聲,“應大哥。”
一直曾說話的霍青行聽到這一聲“應大哥”終於有了反應,他握茶盞的手微收,輕輕抿了下嘴,但也只是如此,直到喝了一口盞的橘子茶,他的神情才微微一變。
這杯橘子茶怎麼和他昨天喝的那杯一樣?沒那麼甜,卻正好符合他的口味……
他一向太喜歡很甜的東西,昨天如想給他留下的橘子茶好喝是好喝,但他覺得甜也只是喝了半杯,可今天這一杯……他禁抬起頭看向坐在對的阮妤。
清麗的少女像是餓壞了,這會正低頭喫飯,沒有看他,倒是邊的應天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是杯茶罷了,何況她又如何知曉他的口味?霍青行收回目光,繼續低頭喫飯,等喫完,他才捧那杯橘子茶一口一口慢慢喝完了。
……
等喫完午膳。
應天暉準備離開了,他還有公務在,能一直待在這。阮妤讓人給他打包了一份橘子茶,而後讓阮父阮母等她一會,她去和屠榮說一聲再走。
霍青行送應天暉出去,沒走幾步聽人問,“你跟這位阮姑娘沒麼事吧?”他總覺得這兩人怪怪的,尤其是剛剛那位阮姑娘莫名其妙紅了臉,心閃一個念頭,他雙目微睜,側頭看了一眼霍青行又半眯了眼,壓嗓音問道:“你會……”
話音剛落瞥邊男人冰冷的目光,還未脫口而出的話頓時卡在喉嚨口,他被人看得忍住輕咳一聲,本來湊去的子也端正了一些,吐槽道:“行了行了,你這木頭樣子,我真是喝醉了纔會問你這樣的話。”
“這樣的話,你和我說說算了,她那邊胡亂說。”霍青行看了一眼後走出來的女子,擰眉壓低嗓音囑咐人。
看邊少年嚴肅的臉,應天暉搖頭失笑,“行了,知道了,我雖然是愛玩了些,但也知道麼能說麼能說。”他也瞧了走出來的阮妤,阮妤是真忙,即使這會已了飯點,但她一路走來還是有少人她搭話,她也怕生,笑和他們寒暄,而後溫文有禮地告辭。他收回目光,和霍青行笑道:“我看人姑娘比你大方多了,算我真提,估計她也會笑和我說沒有,也你……一點玩笑都開得。”
霍青行看他,仍擰眉,沉聲說,“她再大方,也是女孩子,該跟她開這樣的玩笑,何況婚姻大事,原本該拿來開玩笑。”
應天暉有些奈地看霍青行,最後還是自己投了降,應承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說說你,怎麼從這個樣子?”
後頭半句話,他說得十分奈。
雖說他要長霍青行四歲,旁人也總覺得是他照顧霍青行,實際……他說照顧霍青行了,有時候還有被這個比他四歲的臭子訓斥。
時候他帶阮庭之爬樹抓魚,霍青行一個人安安靜靜坐在一邊看書,也理他們,可要是他帶阮庭之去偷人家的棗子,去逗人家的狗,抓人家的雞,他鐵定斂眉抿脣背手看他,挺的一個孩子,長得鍾靈毓秀,偏偏那樣看人的時候還挺讓人發怵的。
他每次被霍青行那樣的目光看麼壞事都敢做了,如今雖然長大了,但他還是扛住霍青行那樣的目光。
他喜歡和霍青行做朋友也正是因爲他的性子。
論處於麼位置,都有自己堅持的東西,這個看似冷冰冰的男人,其實心裏比誰都要熱。
應天暉笑了笑,餘光瞥酒樓出來的女子,拍了拍霍青行的肩膀,“走了。”
“嗯。”
應天暉又和阮父阮母打了一聲招呼,而後離開了金香樓。
阮妤出來的時候,應天暉已經離開了,她看了眼那個影便和阮父阮母打招呼,“阿爹,阿孃,我們也走吧。”說話的時候,她又看了一眼站在門外的霍青行,挑了下眉,他怎麼還在?
霍青行看了她一眼,轉頭沒說話,倒是阮母笑道:“我跟你爹還要去買點東西,正好行也要買,一起去了,回頭咱們還可以一起回家。”
阮妤置可否,點了點頭,挽她孃的胳膊往前走。
街上熙熙攘攘,她跟她爹她娘還有霍青行走在路上,這還是阮妤第一次這樣逛街,她以前從未和徐氏一起逛街,和祖母倒是一起出來,但也都是乘馬車,前呼後擁,說這樣走在街上了,算是去那些鋪子也都有人提前清場。
後來離開長安倒是沒有再前呼後擁,但也沒有了逛街的興致。
因此如今這一份從未有的感受讓她既喜歡又新奇,等走到一處賣布匹的屋子,阮母笑停下步子,“走,進去給你們挑幾匹布,回頭我給你們做衣裳。”
阮妤自然隨她。
走進布店。
阮母也沒鬆開阮妤的手,拉給她試了好幾個顏色,她總覺得虧欠了阮妤,現在看到麼都想給她買,加上阮妤皮膚白,麼顏色都壓得住,要是阮妤攔,估計她要每種顏色都給她來一匹了。
等給阮妤挑完,阮母又給阮父和知道跑到哪裏去的阮庭之挑了幾匹,看到一直站在一旁等他們的霍青行,又笑朝人招手,“行,你來,你看看喜歡麼顏色,嬸子也給你挑一匹。”
霍青行想也沒想拒絕了,“了,嬸子,我有。”
阮母還要堅持,阮妤笑挽住她的手,她歪靠在阮母的肩上,笑道:“阿孃,人家要你給了,再說這麼多衣裳您做得來嗎?”她知道霍青行的性子,絕肯平白受人家的好,倘若真沒辦法拒絕,回頭必定會加倍還回去,可如今這個可憐自己都得苦巴巴的,要再加倍還回來,豈是給人造成大的負擔?
對他好是一回事。
但也得分清楚,能一味地按照自己的想法對他好,要然只會讓人辛苦。
阮母聽了她的話倒是也好再堅持了。
霍青行也終於鬆了一口氣,又看了一眼歪靠在阮母肩上的女子,少女柳眉杏眼,容貌清麗,再復當年初時的端莊,卻給人一種生氣,那個如隔雲端的女子好似走下凡塵活出些真樣了,他看看竟有些失神,直到耳邊傳來一句,“你要買麼?”
他循聲看去。
少女站在他前,仰頭,他垂眸,又說,“走吧,我陪你去買。”她也有話要同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