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真是飛來橫禍,她低嘆一聲:“腦子會不會撞笨了一點……”
軒轅靈宵已經催動了馬匹子。他看着前方,語氣淡淡的答:“沒關係,笨了有我。”
明月微怔,心頭倏的一甜。
結果聽他不鹹不淡的繼續說:“反正我睿智無匹,你多一點少一點,沒有差別。”
明月:“有你這麼安慰人的嗎?”
軒轅靈宵脣角這才泛起一絲笑意,瞥她一眼,拉動繮繩,騎上了大路。
夜色靜深,黃驃馬又快又穩的行駛在空寂無人的道路上。明月很快就靠在軒轅靈宵懷裏,迷迷糊糊睡着了。
軒轅靈宵神色疏淡的騎着馬匹。到了一個紅火前,他徐徐減速、停住。頎長身體略略往後一傾斜,手指輕敲馬頭,安靜的等着。
某個瞬間,他忽然轉頭,看着明月安靜的睡顏,黑眸幽深如水。
靜靜凝視了許久,他才側轉目光,看向前方。
******回到他們現在的住宅時,已是凌晨三更天了。
軒轅靈宵把她放在沙發上,就走向廚房。過了一會兒,手上拿着兩個冰袋回來了。
他在她身旁坐下,先按了個冰袋到她額頭上。刺骨的涼意令明月吸了吸氣,結果就見他那薄脣畔浮現淺笑:“自己按着。”
明月默然接過冰袋。
這男人……
他對她的緊張和溫柔,果然很短暫。才過多久啊?他又是幸災樂禍又是淺笑,明顯已經愉悅的進入了“欣賞明月窘態”模式。
幼稚。
就在這時,腳踝忽的一緊,被他握住了。
只見他微微彎腰,動作非常自然的將她的繡鞋一脫,丟向一邊,隨即將她的腿輕輕一提,就放到了他的大腿上。
明月微赧,一動不動的看着。
他卻極爲神色自若,左手把冰袋往她腳踝一壓,目不轉睛地幫明月冷敷了起來。
冰袋接觸皮膚的一剎那,明月又絲絲的微喘了口氣。而他目不斜視,脣角微揚。
好吧……
又溫柔,又幼稚。
明月緊張地不敢怎麼動,盯着他的側臉,發了一會兒呆,忽的想起件事。
“喂!”她輕輕蹬他一下,正好蹬在他掌心,“你說靈兒的口供,滿滿的都是破綻,解釋一下啊。”
軒轅靈宵像是條件反射,一下子抓住她的腳,讓她不能再亂動。這纔開口,眼睛還盯着她的腳,沒有抬頭看明月一眼,明月被盯得腳都發熱發紅了起來:
“你知道真的遺書和假的遺書有什麼區別嗎?”
“嗯。”明月在腦袋裏回憶了一下。當時軒轅靈宵之所以認定遺書是真的,是因爲真的書信,纔會有小毛病和漏洞,以及鮮明的個人文筆色彩;但假的,往往捏造得簡明、扼要、嚴謹,滴水不漏。
這麼想來,似乎靈兒的口供,的確像後一種。但因爲這樣,就認定她的口供是假的,理由似乎又不太充分。
像是能查知她內心的疑惑,軒轅靈宵不緊不慢的說:“上次是文字書寫,這次是直接口述,分析方法當然不同。”
“哦。”
他斜眸看她一眼:“更簡單。因爲人類在語言表達時,會有很多共同特點。”
明月淺淺一笑:“請賜教。”
軒轅靈宵脣角微勾:“到了地球要多看書。這些都是最基本的分析方法。”
“……我會看的,現在快講!”
“第一,引導人類記憶的,是情感,而不是時間次序。”他忽然冒出這麼一句。
明月聽得有點懵懂。
不過這種時候,軒轅靈宵就像他說過的,“從不倚仗專業優勢鄙視他人”。他並沒有絲毫輕慢或取笑,語調不急不緩,甚至顯得有些循循善誘:
“舉個例子:如果現在要你向……”軒轅靈宵想了好一會兒,本來想說“孔雀兒”的突然記起自己恢復記憶的事情明月還不知道,於是立馬改口,“如果你現在要向一個很熟識和姐妹詳細講述,今晚摔跤的經過,你會怎麼說?”
明月微一思索,答:“我今天跟軒轅靈宵找殺人兇手時摔了一跤。是在找到兇手後,不慎被兇手的母親推下了樓梯,摔得挺疼。那時候天已經黑了……”
“停。”軒轅靈宵打斷她,“注意到了嗎?當你回憶起‘摔跤’這件事時,首先想到的,是整個事件裏,令你情感感觸最深的部分——你是被兇手的母親推下去、疼。因爲情感引導着你的記憶,而不是時間順序。
所以你不會幹巴巴的這麼開口:‘今天天黑了的時候,我先拉住了靈兒媽媽,然後跟她一起站到臺階邊,然後被她推了一下。顯然我的平衡能力非常令軒轅靈宵失望,所以掉了下來。掉下去之後,我覺得很疼……’”
明月想了想,還真是如此。平時跟人回憶一件事,也決不會那麼講——太不自然了。
想到這裏,她心頭一凜,腦子裏飛快地回憶着他們三人的口供。
她們都是怎麼開頭的?
靈兒:“大概是晚上天剛黑的時候,阿蘭把所有銀兩都收齊了……”
雙雙姑娘:“如果知道阿蘭那晚會出事,我一定陪着她的……”
瞬間涇渭分明。
軒轅靈宵疏淡的聲音傳來:“朝夕相處的好姐妹被殺,對這些女孩的情感衝擊應該非常大。任何人回憶起,都應該強烈的感觸——哪怕是對着那些迦藍軍。可是靈兒沒有,因爲她的口供是按照時間順序,提前準備好的。她是在複述,不是在回憶。”
明月點點頭。
真的像軒轅靈宵所說,道理的確很簡單。大多數人,平時回憶、講述一件事,應該都是這樣的。
但如果他不指出來,一般人誰會注意這個特點?
軒轅靈宵繼續說:“第二,靈兒的口供裏,充斥着大量平淡的、與主體事件無關的細節。因爲說謊者會以爲,細節才顯得真實,這讓她感覺安全。但按照我們剛纔的結論,情感引領着記憶。面對情緒衝擊如此大的一件事,你會惦記着跟警察說:‘熬了一碗甜粥喝嗎?”
明月再看看口供,果然如此:“酒樓輪班,正好休息時間到了,就回到樓設”;“給自己熬了一碗甜粥”……
“第三。”軒轅靈宵說,“如果是感觸強烈的事,人在講完整個經過後,習慣性都會有一個尾聲——這是人的情感需求。感觸越深,尾聲會越富有情感。但是,說謊者沒有尾聲,因爲他以爲說完事件經過,就算完結了。”
明月仔細在心中咀嚼他的話,又聽他說:“你仔細回想看看靈兒和雙雙姑娘是怎麼收尾的——活生生的範例。”
明月認真回憶起來:
靈兒:“熬了一碗紅糖粥,躺牀上歇着,後來就睡覺了。”然後就沒有多說,直到迦藍軍主動問她,死者的是否有未婚夫等事。
而雙雙姑娘講完那晚的經歷之後,還哽嚥着說:“我今天都嚇傻了,怎麼會有人殺她?她還那麼年輕,才十幾歲,怎麼會,她卻……”
……
子夜愈發清冷幽深,從窗戶往外望,外面裏沒有幾乎人家亮着燈了。
軒轅靈宵給她冰敷了快一個小時了。不過他依舊神色清明,似乎沒有半點睏意。
明月卻連眼睛都睜不開了,踢了踢他:“我回屋睡覺了。謝謝你。”
他轉頭看她一眼:“今晚睡這裏。”
明月:“……爲什麼?”
軒轅靈宵:“你認爲自己今晚不需要人照顧?要是有什麼事,我還得你你房裏?你睡主臥,我在書房,有事敲牆就行了。”
那事之後明月也已經從軒轅靈宵哪裏知道這裏果真並不是只有一件可以睡人的屋子。
******這晚明月當然沒有敲牆。她慢吞吞的挪動着,臉蛋紅紅地在軒轅靈宵給她備好的熱水桶裏沐浴完,就迷迷糊糊倒在他的大牀上,睡得死沉。
而軒轅靈宵躺在書房普通大小的硬木牀上,或許是有些不適應,他望着窗外稀疏的星光,卻沒有馬上睡着。
腦海中,再次浮現明月摔下樓梯那一幕。
陰暗的樓道,她的身形纖瘦而模糊。在他大步衝出門口的一剎那,卻只看見她的身體直直跌落下去。
還有他在樓梯下方,抱起她時,她的模樣。長髮散亂,小臉似乎是蒼白的,軟軟的在他懷裏,似乎站都站不起來。
心頭突然湧起一股煩悶的感覺。
他合上雙眼,視野一片漆黑。睡覺。
******明月再次醒來時,窗外已是陽光明媚。
再看看日頭,太陽都西斜了,居然都下午了。
摸了摸腳踝,似乎已經不怎麼腫了;額頭……犄角還在。她微微一笑,起身下牀。
剛步入客廳,就見軒轅靈宵坐在靠椅裏,簡單的深色衣服,俊逸乾淨。
他沒有動,不知道正在想些什麼,聽到腳步聲,頭也不抬的問:“要抱嗎?”
明月:“……不用了。”
她一步一頓,小心翼翼走到另一隻靠椅上坐下。茶幾上有早點,她也不客氣,拿過來就喫——雖然這個時間喫早點有點誇張。
兩人靜靜對坐了一會兒,明月問:“今天幹什麼?”
軒轅靈宵從報紙後抬眸,掃一眼她的額頭,再看一眼她的腳:“隨你。”
明月:“……”
他真有一句話把人鬱悶死的本事——隨她,當然是隨她了。因爲她腳扭了,什麼都幹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