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年底,秦岱天氣冷得厲害,雖溫度看着還行,但因空氣潮溼,寒意跟活了似的往人衣服裏鑽。要不是身體被改造過,又有精神力相護,王澤恐怕要裹成棉球纔敢從被窩裏出來。
元旦,許林學校沒提補課的事,正常放假三天,但這周卻要連上七天的課,真算來,也沒佔到什麼便宜。多關了兩天,許林有些心不在焉,心裏長草似的計劃這三天要怎麼玩兒。可沒來得及定下主意,就接到王澤短信:下午要去火車站接爸媽,這才知道王叔陸嬸要回來陪阿澤過節。
心裏不由失落,照阿澤的性子,肯定是跟家裏人過節,自己哪裏插得進去?頓時積攢多日的興奮煙消雲散,情緒剎然低落。本就聽課聽得心不在焉,這下乾脆發起了呆,讓旁邊學生很有些驚奇,好好學生居然也會跑神兒?
可心裏再不想王叔陸嬸打攪,下了學還是利索收拾完書包,上了去秦岱站的公車。
總不能讓阿澤一個人等。
秦岱站是個小站,花十分鐘就能把整個站逛一遍,就是湘洪寧晉的某些地鐵站看着都比它闊氣。只是這裏停靠的車次不少,現在又是外出遊玩或返鄉過節的高峯,遠遠看去,整個小站被塞得滿滿的,聲勢浩大,人聲鼎沸。
許林下了車,遠遠掃了眼出入口,並未往人堆裏擠,卻是轉身去了對面的kfc。進去張望了會兒,就在窗口位置看到王澤。嘴角含笑,他就知道,這個懶人纔不會往人堆裏擠。
秦岱的kfc有數,加上麥家的,也一雙手數得過來,至於星家,落地秦岱是09年以後的事了,現在還沒影兒呢。偏喜歡垃圾食品的大人小孩兒不少,生意極好。這家開在火車站對面的更是火爆,若非後來旁邊開了幾家中式連鎖,且相對價格低廉分去了些人,恐怕插腳地兒都沒有。
王澤能在這永遠客滿的地方找到個遠離廁所,能曬太陽,靠門通風,頭上還有暖風的風水寶地,可見是來不少時間了。
放下書包,跑前面去點了兩杯熱飲和幾個蛋撻,端到王澤面前,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冬日暖融融的太陽曬得人昏昏欲睡,咬着甜甜的帶着濃濃奶香的原味蛋撻,王澤幸福的眯眼,好吧,原味蛋撻是他的最愛,當然,手裏的熱可可也一樣。
這種曬太陽喫小喫閒嘮嗑的日子真美好,王澤感嘆着,又咬了一口,酥鬆的外皮沾了一嘴,有些細渣子更是落到了圍巾上。但被太陽徹底曬懶的王澤連抬手都不想,垂眼看了看,繼續咬,反正拍掉了還會有,不如喫完了一次性拍。
許林對懶進骨子的王澤哭笑不得,起身幫他解開圍巾,小心地抖落完,再幫他繫上,期間王澤乖乖停嘴,由着他伺候,神態自在坦然,讓側目旁人直撓頭,難道是自己大驚小怪了?
並不是王澤沒有戒心,實在是前世跟許林認識太久,也被照顧了太久,習慣了。一個僞生活白癡——不是真不會,只是懶——另一個心細如髮,十項全能,除了生孩子什麼都會,這種照顧和被照顧的相處模式形成得那麼得理所當然。
直到王澤車禍前,還接到許林提醒天涼加衣的短信。
十幾年,連許林的妻子都覺得不足爲奇了,何況他們兩人?
以至重生後的王澤,甚至忘記了面前的許林還不是那個相識十多年的許林,就這樣毫無障礙地接受了他過分殷勤的照顧。
比如,王家三人從門口進來,尋到王澤的時候,許林正在用紙巾幫王澤擦手……
瞅着一副大爺樣的兒子,王袁柏和陸亞梅對視一眼,雙雙扶額。
這特麼都什麼事兒啊!怎麼剛送走一隻虎,又迎來一頭狼?兒啊,你就不能讓你爹少操點兒心嗎?王袁柏抽抽着嘴角,心中淚流滿面。但轉念一想,立馬鬆了氣,許林這孩子知根知底的,跟樓銘比起來連個麻煩都算不上,兒子不答應,他就什麼都別想。別老自己嚇自己……
而陸女士此刻也在心中咆哮,只是內容略有不同:兒子哎,你平常那麼精明,我們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你就發覺孟家小子不對勁兒,怎麼這許家孩子都這麼明晃晃了你倒坐得安穩!
難道兒子也中意?陸亞梅心頭一凜,急促步伐在短暫停頓後,以更快的頻率衝向了兒子所在。
而同樣想到這點的王袁柏更是肅了臉,緊隨其後,短短一路,絞盡腦汁,想着要怎麼勸說,他不能再讓兒子喫一回虧!
“王叔,陸嬸。”因角度問題,許林比王澤更早看到王家三人,剛好伺候完王澤小爺的某人立馬站直了身,笑着出聲招呼,“王洋也一起回來了?”
“嗯,想他哥了,就一起回來看看。”伸手不打笑臉人,對許林這種懂事安靜,長得乾淨,成績又特別好的孩子,只怕很少會有人不喜歡不欣賞,王袁柏也一樣。所以儘管心頭不爽,面上還是一副慈祥長輩的模樣,“阿澤也是,接人就接人,怎麼還把你拖來了?學校那麼忙,以後可別陪他胡鬧了,學習要緊。”只是這話卻讓許林心裏有些彆扭。
這卻正是王袁柏的意思,跟許林生分,劃清界限。
“您別怪阿澤,是我不放心他一個人,自己跟來的。”頂着王袁柏犀利的目光,許林有些心慌,總覺得心底什麼見不得光的祕密被人識破,無所遁形。可心中怯弱並未讓他低頭,因爲此刻,心底一個聲音在吶喊,不能低頭,不能低頭!低頭就沒機會了!
他不知道是什麼機會,但他相信這個聲音,所以硬着頭皮迎向王袁柏的視線,眼神漸漸堅毅。
哈,阿澤,不放心,得,這小東西也不簡單,一句話,剛拉開的距離就被消弭了,準確說來,是更親近了,王袁柏心中冷笑,眼神越發銳利。不想這孩子也是個倔脾氣,不怕事兒,一點兒沒露怯,倒讓他心中生了欣賞,決定暫時不計較這小子方纔的無禮。
再見大兒子一副事不關己地由小兒子伺候着啃蛋撻,更有些泄氣,剃頭擔子一頭熱,多形象的說法……
“走,先回去吧,再待下去外面天都黑了。”看着對視中的一大一小,陸亞梅眼神微閃,冷靜下來後,心中憂慮被暫時放下,出聲提醒。
這裏人來人往的,並不是說話的地方,相通此節的王袁柏點頭,帶幾人上了車。
路上,三人關心地問了王澤不少事情,卻不過是些喫穿住行方面的瑣事,開始王澤還有些耐性,一看他們問題越來越多,王澤頭一扭,抱着靠墊睡覺去了。車裏終於安靜了下來,而自始至終,許林都不曾說話。
他在思考,思考那個心底的聲音所說的機會,到底,是什麼機會。
直到下車,看到那個陌生的少年看向阿澤的模樣,終於略有所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