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註定是多事之秋。
六月剛過,聖上便駕崩了。
皇帝今年也有六十了吧,沈菊年不期然地想起康明月,那樣的女子,若真入了宮,給一個能當她爺爺的老男人糟蹋了,實在是天下之大不幸了。
選秀原定在八月,這樣一來,只能推遲了吧。舉國報喪。那年底四少爺的婚事也要推遲了。
“菊年,菊年!”外間傳來孃親的呼喚,沈菊年回過神來,把折到一半的衣服收好,應了一聲,急急忙忙走了出去。
“娘,什麼事?”
沈姥姥,或者說沈大娘,這兩年來倒是比以前滋潤了不少,看上去富態了一些,此時正抱着孫子在逗玩。
“菊年啊,你照顧一下元寶,村東頭的劉媽今日約了我,說是要給你說一門親事。”
如今他們翻了房子,沈菊年也有自己一間屋了,一家六口人住在一起,也不覺得擁擠,喫飯時候擺了一桌的菜,圍了一桌的人,大概喫什麼都覺得香。
沈菊年心想,她臉皮其實也算厚了,聽到這種事都不會臉紅了。伸手抱過了小侄子元寶——這孩子長得圓圓潤潤虎頭虎腦的,誰看着都打心眼裏疼他,而他有眼力見,最愛折騰他好脾氣的姑姑。
沈菊年把元寶抱進屋裏,放在牀上,便接着整理之前折到一半的衣服。元寶這孩子長得粗實,不到六個月便有人家九個月孩子大了,他爹管他叫小虎,他娘管他叫小牛,他爺爺姥姥管他叫元寶,只有沈菊年叫他的大名——沈天寶。
“沈天寶,你要敢在你姑牀上噓噓,以後就別想你姑抱你了。”沈菊年折着衣服,頭也不抬地說,不管他聽不聽得懂,反正孩子多聽着,就會明白了。
元寶很想無視他姑的威脅,不過現在他還沒有尿意,勉強流點口水滋潤一下……
沈菊年把衣服摺好了走到小衣櫥邊上放好,眼角忽地瞥到一抹異光,詫異地轉過眼看去,怔住了……
“沈天寶!”沈菊年有些抓狂,她是很溫柔很淡定的沈菊年啊,怎麼這個奶娃娃總是害她破功!
“你你你……”沈菊年顫着手指着他,手一伸,抓住了元寶手中的兩半墜子。“放手!”
沈天寶小男人威武不能屈,兩隻肥肥的爪子緊緊拽着不放,對他姑流口水,傻笑。
沈菊年看着糊了口水的太極墜,很顯然,這墜子入過虎口。這年紀的孩子,什麼東西都往嘴巴裏的放。她把這墜子放枕頭下了,怎麼被這孩子翻出來了……
而且,還被掰成兩半了。突然想起李羣說過,把墜子拆開,他就能感覺到,那剛剛的異光……
門上傳來咚咚咚的響聲,沈菊年一怔,回過頭。
李羣站在門口,有些茫然地看着拉鋸中的大人和小孩,眉梢一挑。
沈菊年震驚得合不攏嘴。
來得這麼快!
“你在做什麼?”李羣不解地看着她,“你欺負小孩子?”
沈菊年抽回手,元寶向後翻了一個滾,碰地一聲撞上牆……
元寶摸摸撞到的腦袋,嘴一扁,眼淚開始氾濫——很沒有他姑的素質,男子漢,眼淚掉得跟不要錢似的。
嗓門還特別大……
沈菊年頭痛,顧不上去理會李羣了,轉過頭安慰他們家的小祖宗。誰家沒一兩個小祖宗呢,她沈菊年天生是伺候小祖宗的命。
“小虎,小牛,元寶,沈天寶……乖乖別哭了,姑給你買糖喫哦……”沈菊年抱着他晃着,如果把元寶兄放在神龕上,她一定早晚三炷香……
元寶兄此時哭得氣壯山河,駟馬難追……沈菊年後悔着,早知道他要什麼給他就是了,反正太極墜,咬咬又不會壞,更何況他還沒有牙齒呢……
剛開始還有些莫名其妙的李羣,看着沈菊年一臉糾結的哄着孩子,漸漸地,他也負手看起好戲來了。原來沈菊年在家裏是這樣的,在大宅門裏,她謹小慎微,說話小聲,做事小心,不敢有絲毫行差踏錯,而回到了家,她纔是真的她……
難怪她那麼想回家,原來這就是家……
沈菊年焦頭爛額,可以想象,等一下大嫂一定拿着雞毛撣子衝進來了。擔憂地看向門口,卻不禁怔住。
李羣,笑了?
還沒有來得及感慨一下李羣的笑容,那邊一個潑辣女子就拿着雞毛撣子罵罵咧咧衝進來了。
“沈菊年,你皮癢了,又弄哭我們家小牛!”
“大嫂……”沈菊年驚叫一聲,大聲求饒,雞毛撣子啪地一聲抽在木桌上,元寶打了個嗝,李羣嚇了一跳。
沈田氏又揚起雞毛撣子,啪的一聲甩了下來,卻被一隻手緊緊攥在空中。正想開罵,仰頭卻對上一雙寒氣逼人的眼,嚇得她手一抖,差點站不住。
“先生,先生,誤會,誤會……”沈菊年急忙拉住李羣,擔憂地瞥了一眼他握着雞毛撣子的手,大嫂下手那麼重,他不會受傷吧?
“什麼誤會?”李羣的眼神很冷,哪裏還有之前的笑意。
“這……”沈菊年乾咳兩聲,“我們這是做戲……哄孩子呢……”說着晃了晃懷裏的大胖小子,果然,那廝正邪惡地笑着,一望無牙。
反正每次只要他哭,抽他姑給他看立馬停下。你說這孩子像誰……不像話嘛……
李羣怔愣了半晌,這種事,實在太過詭異了,不怪他一時半刻接受不了。
沈田氏也怔了半晌,“這、這位大俠……是菊年的朋友?”剛剛那一記雷霆之力,竟然被他這樣輕描淡寫地接下了……這就是傳說中的高人吧……
李羣冷哼一聲,鬆開雞毛撣子——倒是他多此一舉了。
沈菊年咬着脣,偷眼打量李羣的表情,想笑又不敢笑,急忙把元寶那壞小子扔他娘懷裏,又跑回牀邊撿起那水光瑩瑩的太極墜,取了乾布擦乾淨了,這纔回頭對李羣不好意思地笑笑。
“大嫂,這是我……我朋友。”沈菊年對沈田氏解釋道,“在蕭府認識的。”
沈田氏怔了怔,哦了一聲,識相地抱着孩子出去了。
“先生,坐。”沈菊年想起他有點潔癖,忙在纖塵不染的凳子上又擦了一遍。“您怎麼……來得這麼快?”難道他們修道之人,會什麼御劍術,還是傳送之法?
“我剛好就走到附近……”答案很不浪漫,世事如此巧合。
沈菊年怔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這個……我本來放在枕頭下,被小侄子翻出來,不小心掰開了……”沈菊年把罪證拿給他看,“所以,其實……麻煩你白跑一趟了……”
李羣心想,其實不算白跑。
本已回了雲都門,把二師兄的事情回稟了師門,二師兄年輕時最得師傅歡心,也是因此,後來發生那樣的事,師傅纔會傷心至此。人死萬事休,他這趟來,是奉師門之命,找到沈菊年。
“我是專程來找你的。師傅知道你的事,你是二師兄唯一的傳人,師傅希望你能入雲都門。”李羣開門見山地說。
原來是爲此事而來……沈菊年壓下心裏淡淡的失落,微笑道:“可是,我不想離開家。”
李羣剛剛看到了,她在這裏很開心,讓她離開也是不可能的,師傅也說過了,順其自然,不能強人所難。世上多少人想拜入雲都門,又有多少人想求長生不老,問望仙之術,偏偏這些到了她眼前,都是不值一提。
“師傅說了,你若不想跟我回雲都門也是可以,但當個記名弟子如何?二師兄一生,只有你一個弟子。”
沈菊年倒沒想到這一點,但只是當個記名弟子,那也是無妨的。於是點了點頭。“那好,聽先生安排就是了。”
李羣頓了頓,緩緩道:“以後,你便不要叫我先生了,論輩分,我是你的師叔。”
沈菊年嘴角微揚,笑道:“是,小師叔。”
李羣心想,那個“小”字其實挺沒必要的,都是二師兄,頻頻地叫他“小師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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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個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