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丈告狀
身爲皇後,每日裏都有許多事務處理,今日更甚。自劉如花坐下來,各宮各院,來請示的,來報事的,三三兩兩,往來不斷。名爲找皇後,實際上,大多是得了消息,聽說國舅要娶山賊女兒,過來湊熱鬧。
梅梅抽空對劉如花笑笑,“今天不巧事多。”
劉如花聽了,急忙賠笑,“皇後孃娘事情忙,是民女打擾了。”
梅梅還未說話,費揚古搶着說:“不打擾,不打擾。我姐早就想讓我娶媳婦了,你來了她不知道有多高興,是吧姐?”
王嫂、李嫂站在皇後身邊聽了,都忍不住低頭笑。劉如花瞥一眼費揚古,對着皇後恭敬賠不是。
梅梅擺擺手,“費揚古自小被慣壞了。往後,多個管他,我也放心些。只是,聽說你家只你一個孩子,人口簡單,事情也少。等將來成親之後,婆家人口多,雞毛蒜皮、磕磕碰碰的,剛開始不習慣,難免生氣。到時候你們小兩口要互相體諒、互相幫襯。需知,家和萬事興。”
劉如花聽了,賠笑答應,“皇後孃娘說的是,民女記下了。”
梅梅點頭,還想再說什麼,外頭小太監傳皇帝口諭,說是請皇後往養心殿送飯。梅梅答應下來,命小太監先回去覆命。站起來,拉着劉如花的手,又囑咐幾句,吩咐偏殿擺飯,叫他們小兩口好好喫一頓,這才帶着人進了小廚房,裝好飯,沿着兩宮之間小巷,前往養心殿。
費揚古熟門熟路帶着劉如花到偏殿喫飯。趁左右無人,劉如花悄聲問:“大姑姐每天都這麼忙嗎?”
費揚古搖頭,“也不是。有時候清閒的很。快過年了,事情多些吧。”
劉如花點頭,頓了頓又問:“大姑姐這是同意咱倆親事了?”
費揚古奇怪了,“她本來就沒打算反對呀?我喜歡就行了,姐姐只會祝福,爲什麼反對?”
劉如花伸手照費揚古腰上掐一把,“滿漢不婚,你知不知道?我告訴你,我若嫁你,那是要大紅花轎、明媒正娶的正房太太。可不是從後門抬進去,做個偏房側室。你回去問問你爹,他要是不同意,你乾脆入贅我家得了。”
費揚古聽了,噗嗤一聲,一口湯全噴出來,“放心,我爹他自己還娶漢人呢,肯定會同意。”
費揚古到底還是高估了穆揚阿對兒媳的要求。
梅梅到養心殿,陪着康熙喫完飯,說了費揚古娶妻之事。康熙還未表態,就見崔玉貴託着佛塵進來,說是承恩公穆揚阿求見。
康熙對着梅梅一笑,“瞧瞧,當公爹的,這麼着急見兒媳婦呢!”
梅梅聽了,深感奇怪,“父親一向榮養在家,無事從不進宮。怎麼今日過午求見?莫不是出了什麼事吧?”
說話間,穆揚阿拄着龍頭拐,小太監前頭帶路,進得養心殿內。梅梅還要迴避,康熙擺手,“你也多年沒見過父親了,坐着說說話吧。”
梅梅這才坐下,看着穆揚阿行大禮參拜,急忙親自站起來攙扶。康熙賜座,待穆揚阿坐穩之後,笑着問:“皇後剛纔還說,多年不見承恩公,甚是想念。可巧你來了。可喫過飯了?”
穆揚阿見問,抬手擦淚,“皇上啊,老奴慚愧,教子無方,給皇上辦差,居然辦出這麼大的事來。氣都氣飽了,哪裏還有什麼心思喫飯。老奴是特地來像皇上主子請罪來了。還請皇上降罪。”說着,顫顫巍巍又跪了下來。
梅梅一看,急忙站起,對着承恩公賠笑,“父親這是做什麼。出了什麼事,誰惹您生氣了?您只管跟我說。皇上日理萬機,就別因爲家事煩勞聖躬了。”
康熙一笑,命崔玉貴扶穆揚阿起來,依舊送回繡墩上,笑着埋怨皇後:“國丈受了委屈,乃是朕關心不夠。皇後還不準做嶽父的來女婿家訴訴苦?”
梅梅賠笑,“皇上言重了。不過是家事,臣妾能夠處理,哪裏就麻煩到您了呢!”該不是費揚古婚事有變吧?
康熙對着皇後一笑,“不麻煩。”扭頭問穆揚阿,“不知什麼事,承恩公且慢慢道來。”
穆揚阿冷眼看着帝後二人互相調笑,暗暗放心。從袖子裏掏出手帕,擦擦眼睛,扶着柺杖垂淚,嘴裏嘟囔:“皇上,娘娘,都是老奴教子無法啊!”
哭哭啼啼一番話下來,說的委屈非常。其實,也不過就是技不如人,丟了臉面而已。
話說劉如花爹孃陪着女兒進京,女兒、女婿進宮去見皇帝、皇後,老兩口安排好住的地方,想着閒來無事,到街上逛遊。好巧走到承恩公府門前,遇到鄭親王福晉回孃家看望哥嫂。劉黑三跟誰都是自來熟,一聽說到了女兒婆家家門口,跟着就進去了。倒是劉夫人,急急忙忙買了一堆禮物,帶着小嘍親方ァ2還茉趺此擔思頤磐犯擼約夜肱愕蒙細吲省m坊氐敲牛懿荒蓯Ю癲皇恰
承恩公府見這夫妻倆穿着綾羅綢緞,抱着禮物,帶着丫鬟、小廝,大大的排場。又是跟着鄭親王福晉馬車進門,還以爲是老姑奶奶帶來的客人。不敢怠慢,急忙把劉夫人讓到後堂,請劉黑三到前廳,請示了老爺,說是鄭親王府來客。
劉夫人出身商戶大家,小時候跟着父兄走南闖北,見過世面。到了後堂,見到承恩公兩位夫人,談吐答對,有禮有節,頗合章法。
大夫人聽說費揚古私自定親,心知不妥,奈何小兒子不是自己親生,又有皇後撐腰,故而,只作微笑應對。對費揚古婚事,姜夫人心中早有打算,看中了一家宗室女,就想着什麼時候兒子從寧夏回來,進宮求了娘娘指婚。哪知,冷不丁說定親就定親了,人家姑娘父母大喇喇找上門來。有心趕了出去,奈何大夫人不發話,她也不敢說,只得拉着鄭親王福晉作陪。
後堂幾個人,好歹還能好好說話。前廳劉黑三跟穆揚阿一言不合,登時就鬧翻了臉。劉黑三出身土匪山賊,素來講究“槍桿子裏頭出政權”。穆揚阿也是軍官出身。近些年,爲了避免後族過大,引得皇帝忌憚自家娘娘,不得已裝作年老體虛,榮養在家。多少年沒動過刀槍,早就手癢癢腳癢癢。一見劉黑三操刀放話,逼着小兒子娶他家姑娘。堂堂國丈,何時受過這等壓迫,心裏火也給激起來。兩個人你來我往,施展拳腳,不出一刻,好好的前廳,成了演武堂。
穆揚阿多年不曾練武,哪裏比得上劉黑三實戰經驗豐富。幾個回合,只有招架之力,一面抵擋,一面埋怨:“費揚古你個逆子。挑的什麼親家,忒沒面子了。”
伺候的人一瞧老爺跟人打起來了,勸架的勸架,到後頭報信的報信。後堂幾位夫人知曉,大夫人、姜夫人嚇了一跳,鄭親王福晉也擔憂得不得了。這三人還顧忌女眷不可輕易露面,匆匆趕到前廳,只知道站在屏風後頭踟躕。一旁劉夫人早箭步跨出,一把抓住劉黑三,分開二人,對着承恩公穆揚阿行禮道歉,說什麼過兩日再來下聘,這個倒插門女婿他們要定了。一扭頭,夫妻倆雙雙攜手,大開正門,徑直出去了。
對着婦人,穆揚阿不好開罵。等劉黑三夫妻倆帶着小廝、丫鬟走遠了,這才衝着姜夫人埋怨:“你教的什麼兒子,瞧瞧定的什麼親?你也是,眼看劉黑三家的闖出來了,就任由她一個人囂張。你是死人, 都不會說句話?還叫我去跟個女人打嘴仗?”
姜夫人聽了,滿心委屈,低頭不敢答言。
大夫人見姜夫人無端捱罵,有心解圍。轉念一想,又退回去。人家是皇後生母,風頭正盛,自己還是省省吧。
倒是鄭親王福晉上來勸兄弟,“你也別急了。他們既然敢登門來訪,想必宮裏頭,費揚古已經通過氣了。趁現在聖旨未下,你趕緊進宮。皇上、皇後那麼寵費揚古,可別給他一忽悠,真的下旨叫他入贅咯!”
穆揚阿聽了姊妹的話,這才明白過來,換了衣服,取來御賜龍頭柺杖,搖搖晃晃進宮面聖。鄭親王福晉怕兄弟演的不真,還特意塞了一塊薑汁手帕給他。
康熙聽到這兒,瞧一眼皇後,拋捆秋天的菠菜,乾笑一聲,“呵呵,皇後說的是,既然是家事,朕就不管了。這件事,皇後操心就好。”三兩句,把穆揚阿打發了。
梅梅無奈,扶着穆揚阿出了養心殿,棄輦不坐,順着小巷中陽光,父女倆慢慢往永壽宮走。王嫂帶着人落後四五步跟着,李嫂則先行回去準備茶點。
皇後乃是穆揚阿愛妾所出,自小,穆揚阿對這個女兒,就十分疼愛。父女倆多年未曾離這麼親近,眼看皇後一路上小心攙扶,穆揚阿心裏頭既高興又心酸,對着陽光下背影,慢慢說道:“娘娘,您長大了。”
梅梅淡淡一笑,“是啊。父親您的頭髮,也花白了。”
穆揚阿嘆氣,看看左右無人靠近,小聲問:“皇上對您好嗎?”
梅梅眨眨眼,紅了耳朵乾笑:“就那樣吧。您和額娘——不都是如此嗎?”
穆揚阿聽完,笑着搖頭,“怎麼會一樣呢?我聽說,皇上這些年,只在您宮裏住過。雖然次數不多,但這樣的榮寵,已是難得了。娘娘,如有可能,還是自己生個阿哥吧。畢竟,家裏頭不能照顧你一輩子。”
梅梅低頭笑笑,輕聲答應:“好!”心裏琢磨今天晚上,就讓他住永壽宮吧。
父女倆說些閒話,臨到永壽宮外,穆揚阿握住龍頭拐,敲敲地面瓷磚,輕聲問道:“費揚古的婚事,皇上怎麼看?”
梅梅瞧一眼穆揚阿,微微一笑,“皇上說不管,那就是真不管。不過父親,做姐姐的,自然是希望弟弟他能挑自己喜歡的。咱們家已經出了一位皇後了,不需要再靠弟弟妹妹們聯姻,來穩固家族地位。讓費揚古自己決定,行嗎?”
穆揚阿看一眼女兒,微微一笑,“好吧。若是這個媳婦真的不錯,看在皇上、皇後的面子上,老奴睜隻眼閉隻眼算了。”皇上果然還是忌憚後族過大呀。娘娘,您受委屈了。
梅梅寬和一笑,扶穆揚阿進門。
宮門內,費揚古、劉如花得了李嫂報信,早就侯在門口。穆揚阿眯眯眼,指着劉如花問:“這就是劉黑三家大姑娘?”
劉如花斂衽施禮,飄飄下拜:“公爹大人安好?媳婦給您請安了。”
喲,這還沒過門兒呢,公爹都叫上了!梅梅抬頭望天,果然,剛開始面見皇後那份羞澀,已經成爲絕唱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