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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狼行疾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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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丘之頂,金軍帥旗前,屍骨枕藉,血流成河,昭示着這場爭奪戰的激烈與殘酷。由於完顏胡沙親自帶領中軍護衛隊的決死防禦,蒙古軍連續三次對帥旗的攻擊都被擊退了,尤其是第三次突擊中,身先士卒的察合臺更身被箭創,若非朮赤與亦勒赤臺的拼死相救,窩闊臺與拖雷隨後策應,只怕早已血染黃沙。饒是如此,他也因爲失血過多,陷入昏迷之中。

朮赤看了看雙目緊閉,面色慘白的察合臺,將如欲噴火的目光投向那面兀自飄揚於空中的金軍帥旗,突然爆發出一聲怒吼:

“把阿禿兒們,跟我上,殺光他們!”

聲出人起,朮赤如同一隻狂怒的豹子一般飛撲向前。蒙古兵們一愣,隨即回過神來,立刻發出羣狼出獵般的咆哮,跟在他的身後撲向帥旗。這行列之中,有亦勒赤臺。

他似乎也爲戰爭的慘烈所感染,竟然放棄了暗殺朮赤的念頭。在目睹了衆多慘烈場面之後,他忽然有這樣的感覺——自己也是蒙古軍中的一員,自己所參加的是一場復仇的神聖戰爭。即使自己再怎樣痛恨成吉思汗家族,但是這個家族此時此刻正在帶領着牧民們實現着祖輩們世世代代的心願,創造着前所未有的榮耀!無論蒙古還是蔑兒乞惕,或是其他什麼種族,大家即使有着這樣那樣的仇恨與裂痕,但是在這一刻,在更大的仇恨面前,這一切已不再重要!殺死這些自命不凡的“天上人”,把他們的驕傲與殘忍踩在腳底!

“你們這些傢伙,嚐嚐野蠻人的箭簇吧!”

他恨恨地想着,射出一箭又一箭。每一箭給敵人帶去的都是死亡!

胡沙立於帥旗之下,心中的壓力也着實不輕。眼前的情況令他難以置信,己方的中軍竟然比前軍潰敗得更爲迅速,更爲徹底。明明是優勢兵力,卻於瞬間就被攻到了帥旗面前。自己雖然督率護衛軍死命保護,但蒙古軍的攻擊仍舊是有增無減。而放眼各處,多數的金軍居然被少數的蒙古軍所圍攻、驅趕、屠殺,這種場面是他自從爭戰沙場以來所僅見。

形成這種狀況,源於蒙古軍精準的弓箭狙擊戰術。許多金軍前線指揮官都喪命於蒙古神箭手的狙擊之下。完顏胡沙也想仿照行事,但他很快發現,這是不可能的。那些蒙古軍全然是一個模樣,無論官兵都全身浴血,揮刀奮戰,而且馬術精絕,來往如風,根本無法找到他們的影蹤。尤其是在這種亂軍之中,更是無法辨認了。金軍在喪失了直接指揮官後,陷入了極度混亂之中,而蒙古軍卻依舊如臂使指般進退有序,有章有法。兩軍交戰,以無序對有序,這簡直就是將一窩小雞送入狼口,雞雖多於狼,卻無論如何都會爲狼所吞,其結局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沒有援兵的情況下還能守住多久呢?”

看着第四次湧上來的蒙古軍,完顏胡沙的心中已經有了必死的覺悟,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繼續呼喝指揮着不多的殘部做最後的抵抗。

“殺死他們!保住帥——”言猶未盡,一支冷箭夾着凌厲的勁風刺入了他的咽喉。後面的一個“旗”字就此斷絕,再也吐不出口。他的嗓子裏發出古怪的噝噝聲,身子搖晃着退後幾步,靠在帥旗的旗杆上,手指一鬆,佩劍滑落在腳下,插入土中,劍柄顫動幾下,頹然倒地。

刺目的陽光照着他扭曲的面孔,那一刻,日光好亮、好美,如此可愛。然則,立刻就有一團黑暗撲落下來,可愛的日光亦隨之冥然不見。

“是帥旗!”

這是在他的腦海之中閃過的最後一道思維。當最後的堅持與守護宣告失敗後,他的身體翻倒下去,覆蓋着頹然落地的帥旗,失去了知覺……

※※※※※※※※※

“敵人的帥旗被射落啦!”

蒙古軍中一片歡騰,朮赤趕散了那些在失去主將後無心戀戰的金軍後,回身緊緊擁抱住射殺完顏胡沙並射落帥旗的亦勒赤臺。

“安答,好箭法!”

亦勒赤臺在朮赤的擁抱中,心情愈發困惑起來。這樣熱血的朮赤,自己怎麼下得去手呢?矛盾的他再次迷失於血海戰場之中。

※※※※※※※※※

被圍困於戰場一隅的完顏九斤和萬奴同時聽到了蒙古軍的歡呼,也看到了帥旗的墜落。二人同時對望了一眼,看到了彼此目光之中的絕望。

“胡沙大人也……”萬奴淚眼迷離,聲音哽咽。

“萬奴,對不起,是我的自大與無能斷送了你們。”九斤心灰意懶,神色黯然的說道。

“大帥,現在不是說這話的時候啊。”萬奴泣不成聲。

“萬奴,不要哭!事到如今,悔恨也罷,自責也罷,都已毫無意義。身爲武將者,喪師辱國,惟有一死贖罪!”

完顏九斤咬牙道。

“萬奴身爲監軍,料事不明,無能規諫,願與大帥同死!”

完顏萬奴止住悲聲,挺劍便要衝入戰陣。

九斤一把拉住了他,說道:“不!萬奴,你不能死!你還有更重要的使命!”

“大帥!請別攔阻我!”

萬奴雙目流血,牙關緊咬。

九斤的聲音顯得溫和而威嚴,神色亦莊重無比:“完顏萬奴聽令!”

萬奴一怔,連忙躬身道:“末將在!”

“本帥命你不惜一切代價衝出戰場,返回中都告急!”

“這……”

“怎麼?還沒完全戰敗就要違抗軍令嗎?”九斤神色肅然,盯視着萬奴的臉。

“末將不敢抗命,可是當此危難之時,我忝爲監軍,又豈能做出臨陣脫逃之舉?此令寧死不敢奉!”

“萬奴,你聰明一世,怎麼胡塗一時呢?”九斤的神色緩和了下來,語調悲愴得說道,“你我都戰死在此,豈非匹馬不還?蒙古惡狼,其志非小,只怕下一步就要攻擊中都。你熟悉蒙古軍的戰法,正可將此重要軍情向朝廷陳說,以免後來爲將者再喫他們的虧。更何況,胡沙虎臨陣脫逃,罪惡滔天,此事也需有人稟明朝廷,懲以國法!你這一去,實是爲這戰死嶺上的衆位忠誠之士報仇雪恨啊。論公論私,你不去誰去?”

“大帥,這些事情你可以做到啊!爲何非是我來做?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認爲我是膏粱子弟,貪生怕死嗎?別忘了,我與你一樣,都是太祖皇帝的後裔,體內同樣流淌的完顏家族的血脈!”

萬奴神情激動的大叫道。

“胡塗啊!”九斤也激動起來,“說實話,我起初是看不起你!但是,現在卻不同了。如若我此時再對你有半點輕視之心,叫我子孫滅門,萬劫不復!”

“大帥言重了!”

如此重誓令萬奴心中一驚,連忙放低了口氣。

九斤也覺得自己過於激動,平復了一下心情,緩緩的道:

“萬奴,你聽我說。我身爲全軍之主帥,軍敗身死,理所應當。縱然我完好無損地回去,也難免一死。與其被當作膽小鬼而遭到恥辱的處死,不如在此壯絕戰死,留個盡忠之名!”

“大帥……”萬奴說不下去了,淚水再次模糊了他的雙眼。

“萬奴,你又哭了。答應我,以後再不要哭。記住,你是從野狐嶺上活下來的人,此後只能流血,不能流淚。你還年輕,大金的未來還要靠你來支撐。你的生命不僅僅屬於你,而是屬於天下人!去吧,擦乾眼淚,做個頂天立地的女真男子漢吧!”

“是!”萬奴強忍淚水,哽嚥着答道。

他凝視着九斤那沉鬱的面容,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是那樣的親切。那種親切,如父如兄,但自己卻再也看不見了。

“快去!快去!”

萬奴狠狠得揮手,掉轉過頭去,生怕被萬奴看到自己眼中同樣閃動的淚光。直到背後響起馬蹄遠去之聲,他纔再度回首,確認萬奴已經離去,心中微微鬆了一口氣,暗想:自己總算爲金國保全了一個可用之才。

他心中再無牽掛,當即拔劍在手,向着身邊惶惑紛亂的士兵們大喝道:

“太祖皇帝的子孫們,你們究竟怎麼啦?難道你們忘記了祖先輝煌的武功了嗎?忘記了自己是滿萬不可敵的女真英雄之後了嗎?忘記了我們是曾經滅亡契丹、削平宋國的無敵之師了嗎?憑藉常勝將軍完顏宗弼大人的在天之靈,隨我殺上去,消滅韃子,重振大金!”

金軍見主帥親自上陣,軍心稍穩,士氣復振,吶喊着發起了反擊。通古斯武士雖然被繁華軟化了身體,但他們體內的野性血液卻在這一刻爆發出強大的力量。一時間,帥旗周圍又是一場惡戰展開。猝不及防的朮赤等人被突然反彈的金軍打了個措手不及,一時陷入苦戰之中。

山坡上,到處是廝殺。刀槍相撞、肉體撕裂、殘肢橫飛

混戰中失去了兵器的蒙古軍與金軍扭在一起翻滾、肉搏。有的緊緊咬住對手的咽喉,牙齒深深嵌入,而他的腹部卻被對方手中的短刀所刺破,腸子被長長得拖出體外,鮮血染透了下半身。

還有的,手指狠狠插入對方的眼眶,對手的眼珠子混着鮮血流了出來,他的手指卻還在繼續向下插,直透入腦。忽然,他覺得自己飛了起來,隨即發現,飛起的不是身體,而是自己的頭顱,自己甚至可以看到那空空的脖腔之中激射而起的血柱……

包括朮赤也與兩名金兵扭打在一處。他打翻了一人,卻被另一人撲倒在地,並被掐住了脖子。亦勒赤臺見狀趕上前來,揮其長弓,用弓背抽下,將那名金兵打得斜飛了出去。孰知,先前那名被朮赤打倒的金兵卻悄悄爬了起來,順手摸起地上的一把刀來砍向他的腦後。及至發現,以不及閃避。亦勒赤臺不得以用手中的弓去擋。刀落,弓背折斷,餘勢不減,繼續下落,生生將他的右臂砍斷。斷臂的剎那,亦勒赤臺慘叫一聲,向後踉蹌倒退,金兵揮刀逼進。眼見他性命難保,那金兵的動作卻突然停頓下來,隨即摔倒。亦勒赤臺低頭看時,卻見朮赤半坐在地上,手中的多了半截長槍,直刺入金兵的腹部。

亦勒赤臺向他點了點頭,但覺頭腦之中一陣眩暈,身子劇烈的晃動了一陣,隨即緩緩倒下……

正當金軍瘋狂反撲,即將奪回帥旗之際,後續的蒙古軍突破了山下金軍最後的防線,源源不斷得衝了上來。精疲力竭的金軍再也招架不住了,開始了全面的潰敗。蒙古軍如狼驅羊,打開殺戒,將幾代以來鬱積於心的仇恨通過手中的刀矛與箭簇齊齊發泄到了這些可憐的通古斯人的頭上。

這是兩個民族之間的尊嚴之戰;是被統治者對統治者的反抗之戰;更是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下位者對驕傲的上位者的復仇之戰!至少,蒙古軍的士兵們是懷着這樣的念頭參加這場全民族的戰爭的,而金軍的士兵似乎有些冤枉。他們爲那些作孽的統治者在這裏還債,爲他們做着徒勞無益的廝殺,進而無辜的喪命!

然而,在這兩民族決戰的戰場之中卻有另一支與這些仇恨、壓迫全然無關的部隊也在拼死作戰。他們就是來自遙遠的西域,卻隸屬於蒙古軍陣營的由亦都護巴而術所帶領的回鶻軍。他們參與此次戰爭的理由很簡單,就是爲了盡屬國對宗主的義務而來到的。他們有着自己獨特的戰法,與蒙古和金國的軍隊截然不同。他們每個人的馬鞍上都備有一門旋風炮,用這種武器一邊將石塊投向敵方,一邊向敵陣衝殺。也許他們的戰技較之兩民族稍遜,但是在操作旋風炮上卻有着獨到之處,對敵軍構成了巨大的殺傷。可以說,山下金軍的抵抗之所以能夠被迅速瓦解,回鶻軍功不可沒。

在蒙古仇恨的戰車上,還綁縛着另一支民族的仇恨。這就是一百多年前被女真所攻滅的契丹人。自從王朝毀滅後,他們遭到的奴役與壓迫幾乎不遜於蒙古人。至少蒙古人還保有着自己的草原,而他們卻一無所有,還要爲這些滅亡故國的敵人去作戰、服勞役、強顏歡笑的做順民。如今,蒙古人的出現對於他們來說,不諦於解放者、大救星。毋需明安多言,以石抹盡忠爲首的契丹軍立刻便倒戈相向,把多年來積壓在心底的國恨家仇悉數發泄了出來。於是,這裏也成爲了他們的復仇之地!

仇恨是一種力量,有時甚至超過了愛、憐憫、忠誠、友情等等其他感情的力量。爲了復仇,有的人可以吞坦塗身、毀面自殘;也有的人可以交出自己的首級,請人代爲報仇;更有的人可以臥薪嚐膽,忍受絕大的屈辱與痛苦……這些都是以仇恨爲力量的源泉而發生的悲壯故事。任何遭到仇恨力量所打擊的實體都不得不承受巨大的壓力,一旦承受不住,惟有被仇恨所毀滅這一途了!

如今,金國人終於品嚐到了仇恨力量,太多太多長久以來積攢起來的仇恨化作滔天洪水,淹沒了他們……

※※※※※※※※※

當成吉思汗的大纛出現在山頂的時候,無異於爲蒙古軍注射了一劑強心針。他們發出了震天動地的戰呼聲,激戰一日的疲憊在這呼喊聲中被驅趕得無影無蹤,而金軍最後的頑抗也在這呼聲中徹底的瓦解冰消了。

完顏九斤身邊還剩下不足千人——這是四十五萬大軍經過一天激戰之後唯一存留的戰力了。親信們拱衛着全身浴血的元帥,紛紛進言道:

“元帥,讓屬下掩護你撤退吧!待我們重整旗鼓,再報今日戰敗之仇!”

“來不及啦!大丈夫寧死陣前,不死陣後,馬革裹屍,幸也!今日之戰,有死而已!”

九斤睜大血紅的眼睛,瞪視着那面九尾白旄大纛,怒聲道:“鐵木真,我要與你決一死戰!今日野狐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抬頭仰望蒼天,日已西斜,閃亮的輪廓漸漸沉入西方的重巒疊嶂之中,紅色的霞光鋪滿半個天空,如血如火,彷彿那裏也正有一場惡戰在進行着。

九斤喃喃禱告着:“太祖皇帝英靈在上,請指引你的子孫取下鐵木真的首級!”

說罷,他對身邊衆人莊嚴的說道:

“本帥決定對蒙古軍發動決死突擊,此去若不能取勝,亦無生還之理。爾等皆有父母妻兒,若不能拋舍,則或逃或降,悉聽尊便。縱然剩得本帥一人,也勢與蒙古不共戴天!”

衆人高呼:“公爲元帥,尚不惜命,何況我等,願爲大金戰至最後一息!”

“多謝各位!”

九斤拱手爲禮,然後大喝一聲:

“全軍突擊!”

言猶未落,九斤的戰馬已經衝了出去!金軍隨後緊緊跟隨,發動了最後一次突擊!很快,這隊人馬就淹沒在如海如潮般的蒙古軍中。

※※※※※※※※※

太陽在野狐嶺的山頂西沉下去,留下大片的火燒雲在天空中恣意燃燒。稍頃,如同發生了一場爆炸般,火雲分崩離析,四散開來,顏色亦隨之轉爲暗紅,復轉爲淡淡的粉紅,最後化作穩重的紫色。就在這種紫色漸趨沉淪,黑色侵佔天空的時候,完顏萬奴順着山路打馬飛奔過來。

背後的殺聲漸漸遠去,他的淚水卻不停得湧出,化作一道銀色的線,散落在塵埃之中。

當山那邊的殺聲消失於耳畔之際,夜色慢慢地降臨了,白色的月牙逐漸發出一種帶有紅色的光輝,天空中月亮周圍的星星也閃爍可見。

萬奴不知道是自己跑得遠了才聽不見殺聲還是戰鬥已經結束,但是這一切對他來說已經不重要了。他仰望星空,心境幽遠。但是他腦海中卻什麼也沒有考慮。爲什麼並不感覺到寒冷呢?只是有點餓了,要是能喝點水就好了。他向四周望去,什麼可以喫的東西都沒有,只有一片廣闊無垠的曠野。

終於,他無力得從馬背上摔落在地,虛弱的身子滾動着翻到了路旁的深溝裏。不知從何處傳來戰馬的哀鳴,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那匹馬,他無力思考,只能靜靜得聽着。聽着聽着,逐漸進入了一種似睡非睡的朦朧意識之中。

朦朧中他做了一個夢。彷彿又回到了黃昏時分的野狐嶺上,目光所及之處全是橫七豎八的屍體,從腳下的一直蔓延至原野的遠方。他倉惶後退着,不出幾步但覺腳下一虛,猝然停步,回首處才發現自己已經退到了斷崖的邊緣。崖下是連綿不絕的樹海,卻光禿禿的沒有一片樹葉。裸露出的黑色枝椏在勁風中狂舞,發出刺耳的聲音,如同萬千鬼魂在地獄中張牙舞爪,哀號哭叫。

萬奴毛骨悚然,連忙收回了目光,身體向後瑟縮着,卻一下子撞到了另一個人的身體。他慌忙轉身,卻看到了元帥九斤。夕陽在他背後熾烈地燃燒着,逆光的身體如同在一段烈火中焚燒的黑鐵。惟有一雙眼睛閃着奇異的光,光是紅色的,如同黑夜之中的兩盞燈。

突然,九斤開口說道:“萬奴,我已經力竭了。我衝了九次,每次都幾乎接近了鐵木真,我甚至看見了他的臉,他好醜啊,所有韃子都是醜陋的。可是我終究還是沒能接近他,我的氣力用盡了,再也沒有氣力了。你看,我的血已經流盡了……充滿遺憾的人生真是無趣至極啊……”

說到這裏,萬奴才注意到元帥的盔甲已經支離破碎,身上插着幾支利箭,流出的血在他的腳下會聚成爲一片淺淺的水窪。

“元帥!我來幫你!”

萬奴驚呼着,向前邁出一步。

“別動!”完顏九斤用命令的口吻制止了他,“這是身爲武人的最好結局,比封侯拜將更加榮耀輝煌!”

說着,他猛然從腰間拔出了佩劍,一手握劍柄,一手託劍尖,將劍刃抹向自己的咽喉。

“不可以!”

萬奴大叫着,就要撲上前去攔阻。然而,他的動作還未來得及做出,九斤的身子忽然騰空而起。他的身上同時被幾十支長矛刺中,諾大一個身子被挑上了半空,然後又被重重得甩脫,頭朝下腳衝上,向懸崖下栽落。

也就是在這一瞬間,萬奴驚醒了過來,只覺心驚肉跳,全身顫抖,幾層衣服都被冷汗溼透了。正在此時,他聽到遠處傳來一陣疾風般的馬蹄聲音。

正有一支軍隊飛奔而來!

萬奴不知是何處兵馬,是己方的敗兵還是蒙古的追兵?他不敢確定,於是將身子隱在草叢之中,靜靜傾聽。當馬隊掠過他的頭頂時,他忽然聽到了一個急促的聲音,說的是蒙古語。

“完了,蒙古軍已經從山上追下來了!”萬奴心中暗自嘆息,夢中的情景看來是真實發生了。元帥戰死,全軍覆沒,一切都完了……

可是,他們在追什麼呢?

自己嗎?不會。聽這馬蹄聲,追兵的人數不少,是一支大部隊。如果只是爲了追趕自己,應該不會動用這種規模的人馬。

追捕敗兵嗎?也不象。如果是搜捕敗兵,應該將部隊散開追擊,而不是象這樣形成一股。這種方式完全是行軍隊形啊。

難道,蒙古軍是要繼續作戰?他們追殺的是從宣德府敗退的胡沙虎的十五萬部隊嗎?他們經歷了一日惡戰,居然可以不經過一時半刻的休息,便這樣連夜出兵嗎?天啊,這是什麼樣的部隊啊。唯一的解釋只能有一個——他們不是人,是狼!永遠不知疲倦的狼!

※※※※※※※※※

萬奴猜測的沒錯。經過他頭頂的這支部隊正是成吉思汗派出追擊胡沙虎的部隊。領兵大將正是木華黎與速不臺。

那位傳令官不知道是幸運還是倒黴,成爲了蒙古軍的俘獲。爲了乞命,他主動招供了這件重要軍情。成吉思汗當即想到,不能讓這支軍隊就此逃走。好不容易引誘出來的敵人主力,若輕易放過,對於日後攻擊金國內地的軍事行動勢必構成一定的妨礙。然則,他看了看衆將們疲憊的臉色,這個命令一時又傳達不下去了。

“大汗,不能放過這個機會!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啊!”木華黎主動請纓。

“是啊,如果放過這十五萬金兵,日後再難有此機會了!”速不臺也道。

看着這些力戰之後銳氣彌堅的壯年狼們,成吉思汗心中感慨萬千。這些狼們真的是擁有無窮無盡的活力和精神啊。他們的身體爲戰爭而生,爲攻擊而生,永遠會在第一時間內發現新的目標,並毫不留情得撲上去,掠取、捕捉、啃噬、撕咬,直到制服獵物爲止。

成吉思汗命人斟滿兩碗馬奶酒,親自遞到二將手中,說道:“去吧,我的蒼狼戰士們,不要讓任何一個金軍活着進入長城。”

“喏!”二將齊聲應道,然後將酒一飲而盡,擲碗於地,轉身上馬,點兵出發。

他們晝夜兼程,銜枚疾行,終於在第二天的拂曉之前於澮河邊追上了正準備渡河的胡沙虎軍。

胡沙虎軍雖然早於蒙古軍一天的行程,但是他們步騎混雜,行動委實不能算快。待他們到得河邊,已是半夜時分。黑暗之中無法渡河,又覺得蒙古軍即使戰勝了九斤的部隊也得花上些功夫,於是他們選擇在岸邊紮營休息。這是一處河谷地帶,兩邊高中間低,澮河從谷地匆匆流過,兩邊不算陡峭的山坡上是鬱郁蒼蒼的樹林。看到這樣的地形,連準備發動攻擊的的兩位蒙古將都感到意外。

“這胡沙虎是不是胡塗了?怎麼會選在這種地方紮營?倒象是在配合我們的襲擊似的。木華黎,這不會是什麼圈套吧?”

速不臺略顯困惑的悄聲說道。

木華黎對面前的情況也感到相當詫異,他仔細研究了一下,搖頭道:

“敵人沒有任何設防的跡象,確實有點不合行軍打仗的常理。不過若說是什麼計策,卻也不象。”

“沒時間考慮了,先把兵馬散開,給他們來個三面合圍,就把河的方向留給他們好啦。”

速不臺看了看漸漸發白的天邊,說道。

木華黎點頭稱是。二將達成共識後,立刻指揮本部軍馬趁着黎明前的黑暗展開了包圍網。夜風吹動山林,樹葉沙沙作響,將蒙古軍的行動聲音完全遮掩住了。

直到天光放亮,胡沙虎的部隊準備渡河了。他們大呼小叫,亂轟轟地列隊,全然沒有察覺自己已經落入了包圍圈。就在這時候,木華黎與速不臺向蒙古軍下達了全力猛攻的命令。

猝然遇襲的金軍根本來不及組織起有效的抵抗,使得整個戰鬥的基調變成了單方面的屠殺。大部份士兵連武器都來不及拿起,便潰散了。身爲主將的胡沙虎二話不說,拔足便逃,如同一隻被獵人追捕的野兔般跑得飛快。他最初打算逃到戰馬旁邊,卻發現那個方向有蒙古兵的影子,只得放棄了這個打算,轉往另一個方向。他一邊跑,手上卻沒閒着,將所有足以證明他是大將的盔甲衣飾悉數剝掉,最後僅剩下了一襲單衣。

他沿着河岸亂跑了一陣,居然也沒遭到劫殺,直到遇見自己的副將獨吉千家奴所率領的一支部隊,這纔算得到了馬匹。二人眼見蒙古軍三面殺來,如入無人之境,心中之驚怖惶恐,已經達到了無以復加之境地。他們知道,蒙古軍既然已經殺到了此地,那麼也就是說野狐嶺上的三十萬大軍此時業已全軍覆沒,而此戰所耗的時間前後不過一個白天!

——三十萬大軍,一日即全滅!而蒙古追兵甚至比潰退下來的敗兵還要快。這是什麼樣的敵人啊!不,他們不是人,是魔鬼!人力所無法抵禦的魔鬼!

兩個人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同時選擇了逃過河去這一條路。合該他二人走運,這澮河本是無定河的一條支流,河面雖然不窄,但平時的水流便不急,河水也不深,此時又逢盛夏枯水期,水面只到馬的腿肚子,使得二人順利的趟過河去,逃之夭夭了。然而,他們的部下就沒這麼好運氣了,被合圍的蒙古軍殺得屍橫遍野,血流飄杵。

少部分還在抵抗的金軍眼見主帥逃離,僅存的鬥志也迅速瓦解,開始步主將之後塵紛紛跳入河中向對岸逃去。然而,沒等他們逃過河,蒙古軍的死亡箭雨便從天而降了。幾乎沒有人能逃過這場血的洗禮,大批的屍體倒在水中,不久之後便形成了一條屍壩,幾乎將水流截斷了。

這一場做爲野狐嶺大戰的延伸戰役的澮河追擊戰(1)自天亮開始,未至午時便告一段落。十五萬金軍僅有數千走脫,餘者大部被殺,小部做了俘虜。

至此,金國苦心經營的“聚而衆”戰術以其徹底而又慘痛的失敗而告終,精銳喪盡,一蹶不振。是役,成吉思汗創造了以少勝多的戰爭奇蹟,決定了蒙古帝國的強大和金朝的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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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親征錄》作“復破胡沙軍於會合堡”。《元史.木華黎傳》作“追至澮河,殭屍百裏”。《金史.本紀十三》作“九月,敗績於會河堡”。又《金史.承裕傳》作“其夜,承裕率兵南行,大元兵踵擊之,明日至會河川,承裕兵大潰,承裕僅脫身,走入宣德”。《祕史》中譯本註釋中說:承裕即胡沙。本文爲此後行文方便起見,將此敗歸於胡沙虎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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