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寒了,今晚惠王府的主菜是一道羊肉湯鍋。
奶白的湯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騰起的霧氣四散開來。
姚黃很少有胃口欠佳的時候,如今孔師傅、高娘子都在明安堂的廚房掌勺,頓頓都比着似的將經手的每一道菜都燒炒出最好的味道,姚黃喫得就更香了,夾菜的空隙再問問惠王爺在工部的膳食如何。
趙?:“不如府裏的精緻,味道尚可。”
每有朝會,散朝後各部的膳堂會提供包子與粥以及下飯小菜,午膳則是兩葷兩素一湯的份例,上至協辦的親王、二品的尚書下至無品的小吏,都是一樣的菜色。
姚黃看看惠王爺依然略顯清瘦的俊臉,道:“尚可怎麼行,越是當差越要喫得好一些,可別把王爺喫瘦了。這樣,以後臨到晌午的時候我派人把家裏做好的飯菜給王爺送過去?反正咱們王府離皇宮近,食盒外麪包嚴實點,涼不了。
趙?:“......不用,我不會餓到。”"
從中書省到六部官員都沒有讓家裏送飯菜的例子,王妃的體貼趙?心領了,但他不想出這個風頭。
“好吧,那王爺晚飯多喫點。”
姚黃站起來,給惠王爺舀了半碗湯,半碗羊肉,再加兩塊兒菜圃裏自種的吸滿湯汁的白蘿蔔。
瞧着惠王爺慢條斯理地喫完了,姚黃再舀一碗。
惠王爺喫完這碗後,馬上放下筷子,道:“好了。”
姚黃也喫得差不多了,漱了口,姚黃瞅瞅外面見黑的天色,看向惠王爺:“那王爺早點休息,我回去了?”
早上摸黑起牀,又忙了一日,且一整個白天幾乎都是坐着的,姚黃猜測惠王爺這會兒肯定想早點躺到牀上睡覺。
趙?看着王妃站起來,取下搭在椅背上的桃紅綢面披襖穿上:“嗯。”
姚黃:“明早王爺大概何時用早飯?”
趙?:“辰初。”
姚黃笑道:“還行,以後早上我都過來陪王爺喫吧。”
趙?避開王妃那雙看誰似乎都裝滿綿綿情意的眼:“看你,不想起太早也不用勉強。”
姚黃聞言,繞到輪椅後面,俯身抱了惠王爺一下:“纔不勉強,我喜歡跟王爺一起喫飯。”
趙?看着王妃搭在他胸前的手,今日王妃戴了一支紅玉鐲,明潤的紅比瑩綠更襯她皓腕如雪。
下一瞬,壓在肩背的重量離開了,王妃收回手,笑着離去。
靜坐片刻,趙?讓青靄備水。
後院,姚黃洗過腳鑽進被窩,雖然屋裏燒了地龍,幾個丫鬟還是往她的被窩裏塞了四個湯婆子提前暖被。
姚黃嫌熱,一一翻出來讓丫鬟們帶走。
眼看着秋蟬要抱走最後一隻湯婆子,姚黃心中一動,道:“給我暖懷的那個,明早提前熱起來,我有用。”
秋蟬應下。
次日,姚黃陪惠王爺用過早飯,見惠王爺要出發了青靄、飛泉都沒有任何多餘的準備,再看看坐在硬邦邦沒鋪軟墊的紫檀輪椅上的惠王爺,姚黃朝守在外面的阿吉使個眼色。
阿吉匆匆跑了,再在王府的第二進追上王爺王妃,懷裏抱着一個用嶄新綢面薄墊裹着的物件。
姚黃讓青靄推輪椅,她接過阿吉的東西,繼續將惠王爺送到門外。
這次,姚黃跟着惠王爺一起上了馬車。
等惠王爺坐好了,姚黃打開薄墊,露出裏面圓滾滾的紫銅鎏金湯婆子。
“天越來越冷,王爺路上捂着暖手用,傍晚出宮前叫飛泉換上熱水,回來時繼續用。”
冬日天寒,像青靄推着輪椅走來走去反倒能讓四肢發熱,王爺這樣一動不動的則容易手腳冰涼。
趙?看向王妃硬塞過來的足有一隻碗大小的紫銅圓壺。
這東西,宮裏後妃冬日出門行走時偶爾會捧一個暖手,很小的時候柳嬤嬤也往他的被子裏塞過,但自從趙?開始習武不怕寒且明確拒絕使用湯婆子後,他身邊就再也沒有出現過這物件。
見惠王爺一動不動,姚黃握住他遠離湯婆子的左手,低聲道:“瞧,王爺的手多涼。”
夏日還不明顯,秋冬一到,惠王爺的手確實不如王妃的溫熱。
姚黃拉着他的雙手環住湯婆子,笑道:“就車裏用用,別人瞧不見的,還有那墊子,等我走了,王爺也可以自己塞到屁股底下。”
#X: "......"
姚黃笑着下了車。
惠王爺瞧瞧被王妃特意留在側位上的薄墊,一手捧着紫銅圓壺,一手拉開旁邊的矮櫥,將那張他絕不會用的薄墊收了進去。
惠王爺這一當差,姚黃便決定嚴格遵守逢三六九以及過節才把惠王爺推到後院的新規矩,免得她不小心耽誤了惠王爺起早。
因此,一連兩晚姚黃都只是陪惠王爺共用晚飯,到了十三這晚日子對了,姚黃的月事卻來了,只得在飯後尷尬地提醒惠王爺:“要不,這幾晚王爺還是在前面睡?免得早上還要多浪費一些時間。”
惠王爺住在後院,早上醒了還得搖鈴鐺喚青靄進屋推輪椅,回到前院飛泉再備水,如果惠王爺住在前面,醒來更衣時便可以讓飛泉同時準備起來了。
再有,春夏秋惠王爺可以穿着中衣於晚上,清晨往返兩院,冬天這麼冷,讓他穿得嚴嚴實實過來,惠王爺又要偷偷摸摸地脫褲子,繼續穿中衣只裹着鬥篷,惠王爺的腳踝還是要露在外頭,凍到了怎麼辦?
總而言之,姚黃都是在替惠王爺着想。
趙?察覺了王妃的變化,以前王妃想的全是如何讓他開懷,如今則成瞭如何讓他當好差。
那麼,王妃是單純地爲正事着想,還是怕他貪色月事期間也要她動手伺候?
王妃膽大卻嬌氣,常常主動把他的火勾起來,堅持不上多久又鬧着要結束。
“可以。
爲了肅正自己在王妃那裏的不端印象,惠王爺同意了。
這一同意,夫妻?便一直分房到了十月十九。
王爺王妃都知道是怎麼回事,明安堂近身伺候的青靄飛泉以及阿吉等丫鬟卻毫不知情。
青靄飛泉想的是,王爺早出晚歸的整日埋首於工部卷宗之中,不去王妃那裏是爲了保證充足的睡眠,雖然可能會冷落了王妃,但王爺自幼勤勉,只要王爺跟王妃解釋清楚,王妃定能理解。
阿吉四個大丫鬟沒他們那麼瞭解王爺,更擔心王爺是不是有了差事就不再看重王妃,畢竟以前即便王妃來了事,王爺也會常常過來陪伴。
百靈、春燕、秋蟬只敢在心裏胡亂猜測,阿吉到底是與王妃一起長大的情分,趁着王妃在後花園溜金寶,阿吉憂慮地嘀咕道:“王爺真就那麼喜歡當差啊?”
姚黃狐疑地問:“怎麼突然這麼說?”
阿吉嘟嘴:“王爺都好久沒來後院了。”
姚黃:“......我現在又不方便,故意不讓他來的,有了差事當然差事要緊,不比從前。”
阿吉:“今天呢?"
姚黃居然不太好回答。
今日是她月事的最後一天,身子基本清爽了,又有那麼一點藕斷絲連,以前可以拉着惠王爺歇響,所以每逢月事夫妻倆都能心平氣和地等足七天才那樣。
想到足足素了整十日的惠王爺,姚黃決定讓他來定。
傍晚,惠王爺在籠罩的夜色中回來了。
這麼久沒睡在一起,只早晚簡簡單單地喫一刻鐘左右的飯,再看着一身威嚴蟒袍的惠王爺,姚黃居然重新生出幾分生疏之感。待到晚飯結束該商量住哪的事了,姚黃久違地臉上一陣發熱,偏惠王爺不愛開口,只能由姚黃羞羞地低着頭:“今晚,
王爺要去後院嗎?”
趙?看眼王妃,話裏帶着一絲疑惑:“第八日了?”
他並不認爲自己會記錯日子。
姚黃臉更紅了,小聲解釋:“沒,不過......”
惠王爺沒讓她說完:“身子要緊,你好好休息,等二十三吧。
姚黃:“......”
就算今晚分房,明日休啊,以前饞成那樣的惠王爺居然還能忍到二十三?
姚黃想不明白,但惠王爺一本正經的,再加上這段時間的生疏,姚黃就沒好意思多問。
休沐這日,喫過早飯,惠王爺竟然直接去了竹院。
姚黃咬咬牙,乾脆也回孃家去了,讓哥哥陪她去逛鋪子,給自己買了一堆東西,只給惠王爺挑了一方纔花了一兩銀子繡了一簇綠竹的手帕敷衍了事。
黃昏時纔回府,在前院堂屋看到惠王爺,姚黃笑道:“我還以爲王爺晚飯也要在竹院喫呢。”
趙?看着王妃:“爲何這麼說?”
姚黃站在門口,偏着臉道:“好不容易休息一日,王爺一早就跑去竹院,肯定是想那些竹子了啊,可不得多陪一晚。”
趙?沉默片刻,問:“一早出門,去了何處?”
姚黃笑:“好久沒見我哥哥了,我也想他,趁他今日不用去武學叫他陪我逛了一日。”
惠王爺意味不明地嗯了聲。
姚黃走進去,將她精心挑選的竹子繡帕展開在惠王爺面前的長几上:“給,我一看這竹子就知道王爺肯定喜歡。”
從小見慣好東西的惠王爺看着這方勳貴子弟都拿不出手的繡帕料子,再看看上面亦談不上精緻的女紅,十分確定王妃在爲他去竹院的事不高興。
他握住王妃手腕,將人拉低按在腿上,看着她別過去的臉微嘟起的脣,提醒道:“你先將我往外推,我以爲你不願多見我。”
姚黃瞪他:“我何時往外推你了?"
趙?看着她手腕上露出的半截紅玉鐲:“十三、十六,兩晚。”
姚黃:“......我那是來了月事,昨晚我明明要王爺去後院,是你自己不想去。”
趙?:“你身子要緊。”
姚黃:“今天呢?”
趙?還是看着那截鐲子:“晌午我如約回來用飯,你不在。”
姚黃:“誰讓你早上走得那麼快,一眼都不想多看我一樣,你瞧,王爺現在都不願意看我!”
*X*: "......"
姚黃拉開他的胳膊要下去,趙?攬緊王妃的腰,隨她的手如何推他的肩膀,隨她的腳尖如何蹬着地板。
四輪的紫檀輪椅並未固定,金料大輪順暢地在長几北側來回亂轉。
姚黃知道惠王爺臉皮薄,故意往堂屋門口蹬。
距離近了,惠王爺仍禁錮她不放。
姚黃又不能真的出去,咬牙道:“你到底想怎樣?”
趙?看向王妃踩在他腳上的繡鞋:“是你先違的約。”
他比曬乾的苞谷都硬,姚黃懂:“好,我壞了規矩,少了王爺三晚,今晚我給你補上總行了吧?”
惠王爺沒說行與不行,但他鬆開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