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殿試發榜,二十一永昌帝會賜下聞喜宴宴請新科進士們,二十二吏部便會對二甲三甲進士們進行銓選。
受惠王爺所託,嚴綸最好在聞喜宴前向永昌帝舉薦狄獻,如果永昌帝也覺得狄獻合適,便可在聞喜宴上親自詢問狄獻修渠之法,爲狄獻接管豐延渠的工事造勢。
工部事務繁忙,十八上午惠王爺才找上他,白日嚴綸沒空去見狄獻,黃昏回府讓小廝去狄獻下榻的客棧找他,說什麼今晚也要把狄獻帶過來。
狄獻正要出發去赴同科進士們的宴席應酬,一聽是工部尚書,猜到惠王爺替他打通了門路,便託何文賓替他跟同科們告聲罪,當即跟着小廝走了。
別的二甲三甲進士都在巴結吏部官員希望能夠留京,狄獻家中拮據沒銀子走這條路,有銀子他也會求吏部放他去青峽縣或臨縣做知縣,如今天降惠王將這個機會送到他手裏,就算吏部尚書今晚請他喫席,要給他一個比狀元郎還好的京官,狄獻也去
定了工部尚書的嚴府。
夕陽如火,狄獻看着地上他長長的影子,邊走邊回憶起了父親。
父親去世後,狄獻曾奉父親的遺願遠赴青峽縣,將父親的一縷白髮埋在父親親自選好的新渠渠首一側。父親說,如果抱憾之人死後的魂魄真的會留在人世,他的魂魄便會被這縷白髮牽引而來,父親會一直守在黃河岸邊,直到新渠修好爲止。
那一年,狄獻沿着父親選定的新渠渠道走了一遍又一遍,也親自查勘了豐延渠那些幾乎廢棄的,堵塞的數十條舊渠道,一條條蜿蜒的破敗渠道像是化成了老父親臉上的皺紋,深深刻印在他的腦海。
如果能得償所願,到了青峽縣狄獻還會再走幾遍,等新渠、舊渠都修好了,他會把父親的白髮挖出來帶在身上再走一遍,高高興興地送父親最後一程。
嚴綸可比惠王爺話多,瞧着也親切,見到狄獻後先問了問狄獻家中的情況,得知狄獻今年二十八了,已經娶妻生子,上面還有一個放棄科舉一心一意做教書先生的秀才大哥,一個連秀才都不想考專心種地的二哥,老母親與老父親前後腳離世
的。
摸清狄獻對修渠種種工程的瞭解後,嚴綸又翻出三樁工事上的糾紛詢問狄獻如何破解,其中涉及到銀款跟不上工事面臨的停工困境,涉及到被朝廷徵召的勞役因公喪命家人跑來獅子大開口,也涉及到修渠工程經常遇見的地質難題。
上萬勞力、半年工期,幾十萬兩白銀的工事,如果狄獻只懂修渠不通俗務,他就只能做個副手。
狄獻能被其父狄雍從三個兒子裏面選出來繼承遺志,便提前在老父親那裏通過了一道考覈,惠王那裏的算是第二道,他想,嚴大人這裏的應該是最後一道。
狄獻深思熟慮,一一作答,就算被嚴綸提醒哪裏處置的不夠好,狄獻也只是虛心接受,並未有任何慌亂患得患失之色。
嚴綸點點頭,提醒道:“無論見我還是見惠王之事,自己知道就好,不要跟外人說。”
狄獻明白。
次日上午,嚴綸估摸着永昌帝今早該見的臣子們都見完了,這才前往御書房求見。
永昌帝一聽是嚴綸,腦袋就有點疼,天下工事是該做,可是做起來又費銀子又費勞力,每一步都得細細掰扯。
累歸累,當帝王的也不能因爲自己想偷懶就耽誤了大事,還是讓公公把嚴綸帶進來了。
行過禮後,嚴綸抬頭朝永昌帝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皇上,臣這裏有樁大喜事要報啊。”
永昌帝盯着他瞧了會兒,哼道:“肯定又有個能給朝廷百姓帶來大好處的工事吧,先說說,大概要花多少銀子。”工事見利慢,銀子卻要流水一樣先花出去。
嚴綸笑道:“皇上英明,一猜就準,不過這次只要這個數,半年工期,趕得及的話明年就能收上這個數的田賦。”
他左手先伸出五根手指,右手再伸出四根。
四五萬兩的銀子可不值得拿到皇上面前說,永昌帝意外問:“五十萬兩的工事銀款,明年就能收四十萬兩的田賦?”
嚴綸:“正是。”
他取出豐延渠的渠道圖:“此渠修好,可讓這一帶貧瘠的四萬頃荒田變成良田,四萬頃便是四百萬畝,一畝地夏糧、秋糧田賦加起來共兩鬥,四百萬畝良田的田賦便是八十萬石,按照如今一兩銀子買兩石米的行價,正是四十萬兩,且解決了當地
百姓的貧寒,免了朝廷另外發糧餉去接濟了。”
永昌帝皺眉:“這事以前是不是提過?”
嚴綸:“是啊,六年前四月的事了,只是當時北邊戰事頻發,邊軍尚無把握一定能保住這一片,大臣們就一致反對投銀子去修渠,如今烏國戰敗稱臣,邊關穩定,正是朝廷修渠變廢爲寶的良機。”
大齊朝太./祖爺開國大一統之前,中原江山持續了四百多年的諸國割據,正因爲戰事頻繁今年可能還是李家皇室明年就是王家了,朝廷一心自保,哪有餘力再去爲百姓修理逐漸隨着黃河遷移而荒廢下來的古渠。
大齊朝倒是建國一百多年了,可這一百多年,也只誤打誤撞出了一個想到要修渠改善當地民生的狄雍。別的知縣可能也想到了,但他不知道該怎麼修新渠,於是就不琢磨了,更多的是既無修渠之才,亦無爲民之心。
永昌帝仔細看了看這圖,有些心動,隨口問嚴綸怎麼突然想到了這個。
嚴綸搬來惠王爺的那套說詞,稱他聽說有個叫狄獻的新科三甲進士父名爲狄雍,叫來一問,真是提出修渠之法的那個狄雍。
永昌帝:“這狄獻存心炫耀他父親的修渠之法嗎,不然怎麼會傳出他父親的名諱?”
除非父親極有名望,不然沒聽說新科進士們有見人就自報父親身份的慣例。
朝廷都給否了的提案,狄獻還四處炫耀,莫非在暗諷朝廷昏聵有富民良策故意不用?
嚴綸心裏一樂,惠王爺自己找的爛藉口,那就別怪他偷懶照搬了。
“這,臣見過狄獻了,此子嚴謹穩重,絕非沽名釣譽之人。”
永昌帝:“那一個三甲同進士的父親之名,如何傳到你堂堂工部尚書的耳中?”
嚴綸面露猶豫,眼神左右亂瞟。
永昌帝示意汪公公出去。
汪公公一走,嚴綸撲通跪下了,低着腦袋道:“皇上明鑑,臣不是故意欺君的,實在是,是惠王有意舉薦狄獻修渠又不想邀功,非要臣攬下這舉薦之功。”
永昌帝一愣:“惠王?”
嚴綸就把昨日惠王突然召他之事講了個清清楚楚。
永昌帝暫且壓下對老二識才的驕傲以及對老二讓功的心疼,繼續問:“惠王如何認識的狄獻?”
嚴綸:“臣不知,惠王就是那麼跟臣說的,臣不敢多問,但臣推測,惠王自幼博聞強識,當年朝議豐延渠時惠王也在朝,他可能是在哪聽到了狄獻的名字,由於狄姓罕見想起了狄雍。對了,前幾日惠王單獨去了趟存放被否決提案的庫房,應該就
是去翻狄雍的摺子了。”
這麼一說,永昌帝也想起來了,今年老二一直都沒多關注春闈之事,偏偏在殿試之後君臣幾個商議狀元榜眼探花人選時,老二看似隨意地翻閱了一些答卷,想必那時他要看的就是狄獻的文章。
可老二平時來了工部就悶在公房,離了工部就直接回府,半路遇見老大老三或其他官員也不會閒聊,他如何聽說的狄獻?
忽地,永昌帝想到了周皇後的家常,說老二媳婦打算在新科進士裏選個表妹夫,打聽到不少才子的消息,幫她選駙馬省了好多事。
再想到老二媳婦那張百靈鳥似的一張開就能說上一大串的嘴,永昌帝登時明白了。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老二確實有這個好記性!
而且老二不光記性好,他是真想爲朝廷百姓做實事,做了還不想邀功,不想跟大哥三弟搶風頭。
永昌帝再次看向桌面上的渠道圖。
當然要修啊,修好了不光能讓當地百姓喫飽肚子給朝廷增加田賦,將來西北再有戰事,多了這麼一處糧倉,朝廷就可以少從外地運送軍糧過去了,一本萬利,老二精通兵略,定是看透了這一層才決意推動此事。
沉默許久,永昌帝對嚴綸道:“既然惠王讓你出面,就當是你舉薦的吧。”
嚴綸:“臣遵旨。”
三月二十一,帝王設聞喜宴,三位親王也都隨駕出現在了宴席之上。
永昌帝臨時擬題,讓進士們以“春”爲題作詩一首,待到評閱衆人詩作時,永昌帝誇了幾個,翻着翻着將狄獻的詩作拿了出來,平平庸庸,永昌帝卻還是點了狄獻上前,按照嚴綸設想的那樣一步步爲狄獻造起勢來。
當狄獻揮筆在一衆官員與三百多位同科面前畫出清晰明瞭的豐延渠新渠、舊渠的渠道圖,春風拂動他青色的細布衣袍,年輕的書生壯志滿懷意氣風發,一甲的狀元榜眼探花鋒芒爲其所壓,就連兩位宰相乃至三位親王都在這一刻讓了光華。
永昌帝一改之前的欣賞,眉頭緊鎖,問康王:“你怎麼看?”
康王環視一圈,見剛剛紛紛點頭的官員進士們都露出了凝重之色,康王思忖片刻,對着渠道圖道:“修渠初衷甚好,但兩百多裏渠道翻修耗費的勞力物力極大,穩妥起見,還是請諸位大臣們共同商議的好。”
永昌帝點點頭,看向慶王。
慶王:“兒臣以爲此渠當修,不過舊渠渠首距離黃河岸邊只有八裏,兒臣以爲,可派精通河道修建的能臣前往,先行勘測直接挖八裏新渠連通舊渠是否可行,狄雍父子畢竟見識有限,他們眼中的難題,放在能臣那裏未必是難題。”
永昌帝還是點頭,目光掠過坐在輪椅上的惠王,問嚴綸:“嚴卿便是治河能臣,你說說。”
嚴綸恭聲道:“六年前工部派人去覈實過,舊渠渠首確實無法再直接連通黃河河岸,冒然挖掘定會引發決堤之禍,狄雍所選沙洲一帶乃距離舊渠最近的一處渠首選擇。”
永昌帝:“既然如此,就把修渠一事交給狄獻吧,你再從工部挑兩個堪用的協助他。”
嚴綸領旨,狄獻跪地叩首謝恩。
永昌帝擺擺手,繼續這場宴席。
康王、慶王互相看了一眼,康王自認沒有答錯,慶王則覺得他考慮地也算周全,倒是父皇,光聽狄獻一番慷慨陳詞就把幾十萬兩的工事交給一個恐怕連三百兩銀子都沒經手過的寒門同進士,是不是欠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