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一章 參觀神樹
顧陵歌連午飯都沒有下牀喫,她直接睡過去了。和湖月聊完,她坐在牀上迷迷糊糊的又睡過去。這一次,她夢到了很清晰的事物,纖毫畢現到她都不想醒過來。
夢裏的第一個場景是剛進宮的時候,當她還強狀如牛夜宿御花園的時候。她似乎是個鬼魂,能夠飄在金鑾殿瓦之間,無所不察。她飄到卿睿凡身邊,那個時候的卿睿凡雙目都是血絲,站在正殿裏,看着龍椅,臉色鐵青。她看到他嘴脣開合,氣若游絲的問她在何處。
藍衣稟報出御花園,他眉頭狠狠地挑了挑,差點就維持不住憔悴的面貌。然後她看見他嘆了氣,頹然坐在打了蠟的光亮地板上,嘴裏呢喃着些她聽不懂的破裂音節。說來奇怪,她已經許久沒有見他,但夢裏的他清晰的好像就在眼前一般。
她看着他心酸,也護持他堅強,但她到最後卻給了他一刀。說來也是可笑。
夢裏第二個場景一轉,她就已經到了蘭寧殿。漢秦的建國皇帝似乎是很喜歡蘭花,很多殿宇的名字都和蘭有關,雖然聽着不算和諧,但也不難聽就是了。
昭太妃和她的侍女坐在院子裏剝着蓮子,空氣寂靜但不冷清。她聽到昭太妃跟侍女說,佩瑤最喜蓮子,想着她不久就要進宮和自己團聚,所以要多剝一點給她煮粥喝。“向來就只有我這個拜把子的姐姐照顧她,她一個孤女一直都不容易。”
她仔細打量了昭太妃的臉,越看越覺得她和自己的母親不像。不僅是外貌,性格也不像,活脫脫就是兩個極端。佩瑤從來都是堅持己見的,即使最開始被人阻撓,之後也一定會努力達成自己的願望,而昭太妃更爲溫和柔婉,她的一腔熱愛和心意,都給了先帝和佩瑤。
看着昭太妃在自己面前,慈眉善目宛如菩薩的樣子,她突然就有些心酸。如果她並沒有離世,如果她還在自己身邊,那九月初三的桂花釀到底是什麼她就能夠知道了。只是沒有如果,現在的自己也是什麼都不知道。
畫面再一跳,竟然是母親抱着琴的樣子。她的琴絃早已經是磨損的,琴尾的部分倒是精緻。她面前放着一個破口的劣質瓷碗,裏面盛裝的像是一碗水。佩瑤站在破敗的院子裏,定定的發了會呆之後委坐下來,輕輕的撥動琴絃,彈了一首自己從來沒聽過的曲子。
那琴音壯闊,雖不及戰場上的拼殺搏鬥,但也絕對不是尋常女子的閨閣胸懷。顧陵歌聽到情動處,莫名想起了那句詩:聞君有別意,故來相決絕。她越聽越覺得不對,但佩瑤並沒說一個字。彈完就把那碗水喝了,然後席地而臥,再也沒睜開眼睛。
最後一個夢境是關於她自己的。她離開皇宮,走到長陵。在半山腰遇到了一個素衣男子,走路慌慌張張,姿勢也頗爲不雅,似乎爬個山去了半條命一樣。顧陵歌繞到正面一看,赫然就是卿睿凡的樣子。
然後她呼吸開始急促,頭痛得好像有人拿了開天斧一個勁的在鑿。她眼前看到的長陵轟然崩塌碎裂,從畫棟高樓到碎石瓦礫,從雕樑層疊到朽木殘渣。她腳下的地面在塌陷,連帶着走在路上的卿睿凡也都一直在往下墜,黑暗,潮溼,而且永無終止。
等到她從夢裏脫身,一雙眼睛還適應不了大亮天光,眨眼幾次,才終於坐起來。腿上的辛苦好歹減弱了些,回籠覺讓它變得像一條好腿,顧陵歌披着被子下牀找了衣裳穿,收拾停當,然後慢慢的走出門去。
她最近越發懶得鍛鍊身手,所以以往的那些衣服都很少穿,反而喜歡上了長衫那一類飄飄搖搖的衣裳來。她本身就是個走路快的,那些廣袖大裙的動起來可好看了。不過她比較偏愛長衫和方領馬甲,畢竟西南這個天氣輕易脫不得衣裳。
看到她進正廳,王鶴趕忙迎了上來,然後朝小廝使個眼色讓他去張羅飯菜來。顧陵歌大踏步走到梨花木的圈椅旁邊,然後……躍上了桌子,兩手撐在身側,晃着穿着方頭繡柳下荷花鞋的腳,嘴裏哼着佩瑤彈奏的曲子,看着院外絲絲苗苗的小雨,心情還不錯。
王鶴帶着奴僕來上菜,看到這幅景象,心裏連“姑奶奶”都喊出來了,面上卻不能這麼說,只能笑眯眯的請示顧陵歌在何處用膳。她這會子並不算餓,但不喫飯總是不好的,所以讓人往花廳那邊去。
她看到桌上白嫩嫩的豆腐本來是開心的,但筷子一撥,沾上了辣椒油和花椒粉之後,她就不那麼高興了。她是個北方人,但是個不喫辣的北方人。雖然進了西南知道他們慣是要喫辣祛溼的,但她就是不大能接受。
王鶴給她端了碗水來,好不容易伺候完了顧陵歌喫飯,又聽到這姑奶奶說要去街上逛逛。作爲管家他自然是要跟着去的,這街上這麼多人,說不得就有些部長眼睛的。但他不知道,他的擔心放錯了對象。顧陵歌從來就不是需要關心的那一個。
“這幾天你多出來走動走動吧。”顧陵歌的稱謂是夫人,所以拋頭露面對她來說並不是不行。加上她啥事不行,裝醜扮缺的能力最近是直線上升,加上西南民風開放,會帶鬥篷面紗的閨閣姑娘本就不多,因此壓根不會引人注意,最多就是有人喊一句“啊,這人怎麼這麼難看還不帶面紗啊”這樣。
她跟王鶴說這句話的目的,自然是讓他出來撿漏。上一次自己能夠碰上那成衣鋪是運氣好,但偌大個陸府,要喫飯的可有那麼多張嘴,就是把成衣鋪扒了皮榨成油水,也不夠一堆人喫一天的,所以要多找幾張飯票。
“是。”王鶴心想着顧陵歌畢竟是個姑孃家,還是要白手起家的姑孃家,若是要賺錢,自然不能把重心放在一條路上,“依奴纔看,找個地主買幾塊田也是可行的,每年可以收租。”
顧陵歌一聽他這個奴才的自稱,眉毛就擰成了麻花。她也不是沒想過收租子,但自己並不打算在這逗留多久,等到湖月他們在自己身上忙完該忙的,她自然還是要走的,怎麼可能因爲租子就把自己給捆着?
“莫要自稱奴才了,我聽着膈應。”顧陵歌雖然第一天就強調過這一點,但王鶴還是拿出來說的原因,無非就是因爲不信自己寬宏大量罷了,那就再給他喫一顆定心丸,“下回我要是還聽着你這麼說,就撤了你的管家,丟你回牙行去。”
“不過我暫時不想收租。”顧陵歌若是想當個地主婆娘,勾勾手的事情,但她不願意,她比較懶,不想理賬,也不想凶神惡煞,“銀錢都不是問題,這些個店你都看看,有合適的就拿下來。”
“是。”王鶴知道這姑奶奶說一不二,也就乾脆的應了,然後開始給她介紹這座鎮子。他是這鎮上的人,談起來自然瞭解。顧陵歌問他是不是真的有柳府,王鶴也點頭。二人走走停停的,倒也剛好就站在了柳府門口。
顧陵歌還是心癢癢的。上次提過的那棵太陽神樹,她可一點都沒忘。只要是寶貝,自然是不缺人看的。所以顧陵歌讓王鶴去敲門,說了來意,等着門房進去回話。雨還是絲絲縷縷的,讓顧陵歌想到江南,但她沒有打傘,甚至連鬥篷都沒帶。
所以柳梅音迎出來的時候,就看到顧陵歌和管家頭上下了一層白霜,一個月白一個雀藍的站在門牙邊,看着既可愛又有點可憐。他噗嗤一聲笑出來,顧陵歌和王鶴同時眨眼,然後迷瞪的看着他。
“稀客稀客,先進來暖暖身子吧。”柳梅音和二人見了禮,然後把人迎進去。顧陵歌對自己兩手空空就上門拜訪並沒有表示出一點不好意思,一臉鎮定的踏步進去,反而是王鶴站在後面摸了摸鼻子。
得知來意之後,柳梅音更是開懷。本事那件太陽神樹就是在自己這裏暫時寄放的,現在顧陵歌來看它,也算是全了他和它的體面。東西總是死的,只有人來了,纔算是真的活着的。
我需要參與,不然就不完整。它需要見證,不然就不是本心。
柳梅音帶着他們倆進了書房,轉開八寶架開了個密室,走過染着火把的狹窄密道,再打開一道機關鎖,他們三個才真正站在了青銅樹前面。一路上顧陵歌都面色平靜,王鶴卻是沒見過這陣仗,每走一段路都要吸一口氣,顧陵歌甚至覺得他要抽過去了。
“貴人說這神樹不易得,也不易運輸,千辛萬苦來到這,要是陸姑娘不來見一面,就當真是可惜了。”不管看多少次,柳梅音都還是想讚歎,這般神物,不管是從造型還是鍛造,若不是眼見,根本不會有人信這是人間的物什。
顧陵歌沒有說話。柳梅音帶他們來的地方是個狹窄但高闊的地方,他們離神樹不到兩尺,但密室的高度大概有八尺高,加上週圍燃燒的橘黃色的火把,整棵樹彷彿沐浴霞光,身處九重天之上。
顧陵歌在那一瞬間,覺得自己聽到了太陽鳥的叫聲。清越,勾魂。(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