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紅塵(16)
“老八做得過了!”看臺上的當家們都是明眼人,很快就發現了事態已經失控。槊鋒長達三尺,雙側開刃,如果改刺爲掃的話,只要有一招落在程名振身上,少年人便得屍橫就地。可比到這個時候,誰也無法在插手,只好眼巴巴地望着張金稱,期望他來做個決斷。
張金稱的眼睛卻絲毫不向周圍看,雙目緊緊盯着正在比武的二人,大聲喝彩,“好,好小子。來人,給我擂鼓助威,讓他們再加把勁兒!”
話音落下,鼓聲立刻響了起來。“轟隆隆”“轟隆隆”如雷鳴般催得人熱血沸騰。楊公卿和王當仁互相看了看,心中暗叫不妙。有意提醒場中的劉肇安注意控制形勢,哪裏還來得及。
但見場中二人聽到鼓聲後立刻變成了兩頭豹子,出手再不留任何情面。劉肇安一槊刺空,中途陡然推肘,槊刃橫掃,帶着風聲直奔程名振軟肋。說時遲,那時快,就在槊刃即將砍到身上的剎那,程名振突然加速向前跑了幾步,避開槊刃範圍,右手用力斜向下推了一把槊杆,整個人凌空而起。
“他用的是左手刀!”衆看客這才發現場中的怪異,不知道什麼時候,程名振的橫刀已經交到左手之上。矯健的身軀在空中就像一頭獵鷹,從八當家劉肇安的頭頂急掠而過。
人落,刀收,所有人愣在當場,鼓聲噶然而止。
八當家劉肇安愕然轉身,楞了楞,手中長槊落在了地上,“噹啷”一聲響得寂寥而清脆。
這幾下兔起鶻落,幾乎超出了所有人預料。誰也沒想到,已經被當做煮熟鹹魚的程名振突然翻身,憑着一口橫刀就擊敗了鉅鹿澤第一好手劉肇安!
還沒等大夥兒從驚詫回過神,八當家劉肇安突然向前跑了幾步,撿起長槊,一招白蛇吐信,回刺程名振的小腹。“小心!”七當家杜鵑和蓮嫂兩個大聲尖叫。但她們的叫聲瞬間被嘈雜聲吞沒。“保護八當家!”看客當中,無數人齊聲高喊。撩起外衣,從腰間抽出已經被汗水潤溼了的短刀。
場上場下登時一片大亂。卻沒有人顧得上痛斥八當家劉肇安的無恥。楊公卿和王當仁雙雙跳起,揮刀撲向張金稱。而張金稱身邊的二當家薛頌和王麻子也從胡牀底下掏出樸刀,緊緊護在張金稱身前。
與此同時,五當家郝老刀、三當家杜疤瘌、六當家韓建弘也動了起來,各自都帶着三五十名親衛加入戰團。他們卻不全都上前給張金稱幫忙,而是分作了兩波,一波撲向楊公卿和王當仁兩賊,另外一波,則拼命阻攔他們。雙方揮刀動槍打成一片,也不知道是爲何而廝殺,不知道是誰想殺死誰,。
相比之下,程名振身邊的形勢反而更清楚一些。他先前之所以能用橫刀擊敗劉肇安,僅有三分憑的是真本事,另外七分完全是佔了對方輕敵大意並且心不在焉的便宜。待劉肇安持槊來拼命,他立刻落盡了下風。好在程名振根本沒心思管土匪們內訌的事情,擋了幾下見勢頭不妙,撒腿便向看客堆中逃。八當家劉肇安雖然恨其入骨,卻也知道眼下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草草追了幾步,發現少年人輕易難以拿下,立刻點了二十幾名心腹對他進行圍追堵截,自己提着長槊,帶領其餘嘍囉去誅殺張金稱。
“保護大當家!”
“爲孫大當家報仇!”
張家軍主營內,各種吵嚷聲亂成一團。夾雜着兵器的碰撞聲,傷者的哀嚎聲,無辜者的哭喊聲,把整個營地攪成了沸騰的粥鍋。聽到裏邊的響動,“粥鍋”之外也立刻發生了變故,幾個臨近的營地煙塵滾滾,喊殺震天。
大部分看客是無辜的,他們徹底被突然的變故嚇懵了,抱着腦袋四散奔逃。看見一個提着刀的,無論對方隸屬於那個營,轉身便朝相反方向跑。如此動一波,西一波的亂竄,倒給程名振創造了逃命機會。超過三個嘍囉前來圍攻,他立刻撒腿混進逃命的人堆兒。遇到落單持兵器者靠近自己,也不管他是惡意還是善意,統統揮刀砍過去,先下手爲強。
別把旁人都當傻子!到了這一刻,程名振終於又想起了張金稱曾經對自己說過的話。他一直以爲自己做了一個精妙的局,讓鉅鹿澤中幾乎所有人圍繞着自己的部署運轉。沒想到,這場比武從一開始,便已經是另外一盤棋。自己在算計劉肇安,劉肇安在算計張金稱,而大當家張金稱,何嘗又不是把自己當成了他的棋子!
一盤無數人同時在下,無數人不知不覺間變成棋子的珍瓏局。看不清輸贏,也看無法破解。茫然中,程名振本能地揮刀,砍倒衝向自己一名嘍囉。然後本能地揮刀,將另外一名背對着自己的嘍囉翻在地。兩個嘴裏含着糖糕的孩子在他身邊大聲哭泣,孩子的父親被一支亂箭射中,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藏着兩個孩子身後,還有一名四十多歲,鬍子拉碴的老傢伙,雙手抱着腦袋,屁股後溼了一大片。
“保護張大當家!”一隊壯漢衝向程名振所在位置,手中拎着明晃晃的樸刀。凡是擋在他們面前者,無論男女老幼,一概用刀砍倒。“我不是叛賊!”程名振大聲替自己辯解,推開兩個孩子,邊戰邊退。沒有人聽他的解釋,另外一波胳膊上纏着白葛布的嘍囉很快衝了過來,迎住先前那波,一邊打,一邊大聲喊道:“爲孫大當家報仇!爲孫大當家”
“娘”“娘”兩個孩子哭得聲嘶力竭,雙腿半天難以挪動一步。程名振不忍看到他們死在自己眼前,把刀銜在口中,一手拉住一個,拖着他們向人多的地方跑。跑了幾步,他又被另外一人抱住了大腿,“幫,幫”求救者背後開了一條兩尺長的口子,血流如注。
“鬆手!”程名振用力拔腿,卻無法擺脫對方糾纏。正在着急時,被他牽在左手裏的那個孩子突然恢復了力氣,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狠狠地砸在求救者腦門上。“啊”求救者慘叫一聲,昏了過去。孩子甩開程名振的胳膊,一手拎着滴血的石塊,一手扯過自己的弟弟,跌跌撞撞逃向營外。
他比程名振聰明。沒有人會追殺兩個小孩,而跟在大人身邊,他們更容易成爲攻擊的目標。下一個瞬間,程名振也想清楚了其中關竅。苦笑着咬了自己手背一口,遠遠地跟上。
眼前一切不是在做夢,卻比夢境還荒誕。追殺自己的人已經不知道落在了何處,每向前走幾步,卻能看見不同的人在捉對廝殺。雙方穿着同樣的衣服,長着同樣的面孔,甚至出手的招數都一樣生疏,卻彷彿彼此間有着幾世都化不開的仇恨般,非要至對方於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