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冬至(17)
“弟子記得!”程名振連連點頭,囫圇吞棗地將老瞎子的話在心裏默唸。“但師父的佔卜之術不是蒙的,師父將李老酒的家事算得那麼準,弟子親眼所見”
“哈哈,那纔是真蒙的呢。根本與算術扯不上半點關係!”不待程名振將話說完,老瞎子大笑着打斷。“你仔細回憶回憶,李老酒身上有股什麼味道?”
程名振皺着眉頭回想,卻找不到半點相關印象。他素來瞧不起李老酒等人。即便是此刻自己成爲階下囚,而對方是可以決定自己生死的牢頭,對於這種人渣,他依舊看都懶得看一眼,更甭說走近了聞對方味道了。
“師父教給你的第一件本事,就是觀人!”老瞎子又敲了程名振腦門一下,很享受手指上傳來的感覺。“醫者講究望、聞、問、切,其實領兵打仗也好,治國安邦也罷,盡都離不開這四個字。你看得越仔細,聽得越認真,問得越清楚,揣摩得越細緻,對敵人和朋友的瞭解也就越多。瞭解多了,便是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了!”
居然這麼快就教我本事?程名振喜不自勝。儘管老瞎子的話跟他平時書中所學道理不盡相同,還是決定毫無保留地全盤接受。見程名振聽得認真,老瞎子也抖擻精神,繼續說道:“所謂細節決定一切。大面上的東西都可以裝,但細節卻是怎麼裝都裝不出來的。就拿林縣令他推舉你做縣丞這事來說吧。許諾的時候,他自然是滿臉真誠。但你如果當時仔細看看手上的動作和說話時的眼神,就能發現他其實一點兒誠意都沒有!”
程名振慚愧地苦笑。當時自己已經被從天而降的好運砸暈了腦袋,那還顧得上看對方的其他動作?況且自己當時有求於人,又哪敢盯着上司的眼睛看?
“你再看那李老酒,按說他在幫閒中也算個領頭的,卻終日衣冠不整,鬍子和頭髮多少天都未曾洗過。他是不想收拾自己麼?當然不是。能讓他連臉面都顧不上的煩心事,肯定是涉及到自己或者親近之人的安危!”
“嗯!”程名振再度連連點頭。按照老瞎子的引導去回想,發現事實還真是如此!那李老酒雖然卑鄙無恥,卻總喜歡在人前抖一抖威風。但自己跟他同桌喝酒時,卻好像看到他的衣襟袖口佈滿的油污,頭髮邊緣還有蝨子在慢慢地爬動
“最重要一點是,他衣服下襬有一塊黃黃的印記”老瞎子呵呵一笑,滿臉得意。“除了他親生兒子,還有誰的屎能拉到他衣服上。結合那股子奶臭味,還有眼神裏邊的焦躁,隨便誆他幾句,他還不自己就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所有事情跟你傾訴個遍?”
所謂人生處處是學問。程名振先前對此話還不太相信,現在卻對前人的感悟佩服得五體投地。藉着李老酒、林縣令和蔣燁等人的表現,老瞎子慢慢對他進行引導,很快就將“望、聞、問、切”四字真言牢牢地刻在了他的心頭上。
一老一少談談說說,不覺忘記了時間。直到有小牢子又陪着笑臉送進飯菜來,才發現時間已經到了晚上。老瞎子從稻草中摸出兩個拇指大的銀豆子,塞進小牢子的衣服中。然後輕輕向程名振身上的鐵鏈指了指。對方立刻心領神會,掏出鑰匙將鐵鎖鬆開,然後陪着笑臉乞求道:“若是上司來查,程少爺可得機靈着點兒,自己把鐐銬提前帶上。弟兄們知道程少爺是冤枉的,但弟兄們的飯碗都來之不易!”
“滾出去買貓尿去吧。記得把上一頓的東西還有碗筷收走!”老瞎子的眼睛又變成了純白色,照着小牢子說話的方向踢了一腳,“不小心”卻踢了個空。小牢子早就被他從野狗喂成了家狗,絲毫不以爲忤,呵呵笑着將上一頓的殘羹冷炙收拾了下去。
喫過晚飯,師徒二人一個榻上,一個塌下,並首而臥。卻都沒閤眼睛,通過斷斷續續地閒聊,將一些知識與經驗慢慢分享。老瞎子的學問極其駁雜,兵法、儒學、駢文、歌賦,幾乎無一不精。有些話題程名振纔開了個頭,老人立刻能講出一堆他聞都未曾聽聞的道理,並且句句都透着真知灼見。
越是聽下去,程名振越是興奮。幾乎忘記了自己此時身處囹圄,不顧一切地從對方的話語中汲取養分。而老瞎子的年紀雖然大了,精神頭卻非常足。發覺程名振孺子可教,心情大暢,有問必答,字字珠璣。
直到嗓子都啞得說不出話來,二人才喝了些水,各自睡去。第二天卻又早早地醒來,一個繼續用心傳授,一個繼續努力學習。
這一天又是平平淡淡渡過。李老酒忙着安排嫡系弟子挖山洞掏寶貝,無暇再找程名振的麻煩。其他小牢子也都能指望着李老酒的手指縫隙撈點餘財,對程名振師父二人恭敬有加。不知道何故,下毒失敗之後,館陶周家的人也沒繼續糾纏,彷彿程名振已經死了般,對他不聞不問。
接連過了三天安穩日子。程名振身上的傷口都結了痂,不再疼痛。老瞎子見他恢復得差不多了,便趁着旁人不注意時,寫下一些口訣要他死記硬背。那些口訣都是些難得武術訣竅,程名振雖然暫時理解不了,憑着幼時打下的武術功底,卻能識別出其中真假。一見之下,又驚又喜,連蹲馬桶的時間都念唸叨叨,唯恐將師父的傳授記錯一個字。
他幼年家道中落,平素最爲遺憾的便是沒錢請良師指點。此刻猛然得到學習機會,豈敢不好好珍惜?如是又“瘋狂”了幾天,師徒二人的體力都支撐不住了。只好暫時將學業放下,彼此都去休息幾個時辰,然後再慢慢交流。
正閉着眼睛假寐的時候,牢門外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此刻的程名振已經將四字真言銘刻於心,從腳步聲便推斷出來者心中充滿惶恐,忍不住暗自嘀咕,“李老酒不是忙着發財麼?怎麼又跑到這裏來了?莫非他真是個沒福氣的,挖到了寶貝反而惹火上身?”
沒等他做出正確判斷,監牢的大門一開,弓手蔣燁帶着一身雪花跑了進來。三步並作兩步竄到關着一老一少的柵欄門前,一邊哭,一邊重重地磕頭,“程大爺,程大爺,小的有眼無珠,沒認出您老的真身。小的該死,小的該死。小的對不住您!小的原意給您做牛做馬,但求您老放過小的一家老幼。小的給您磕頭,給您磕頭!”
程名振正偷偷地將鐵鏈向自己身上套,聞聽此言,不由自主將手停在了中途,翻身坐起來,低聲追問道:“蔣大人說什麼呢?我怎麼一句也聽不懂?我一個待罪死囚,怎麼會招惹了你的家人?”